她那張高高在上的臉,終於因為內心的憤怒,展現出了醜陋的模樣。
紀雲禾知道接下來將要面臨什麼,她此時卻心情頗好地笑了起來:「順德公主,辛苦你了,你可算是給我帶來了一個好訊息。」
長意沒有回大海,但他好像在陸地上也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紀雲禾的話,更點燃了順德公主的怒火:「你以為這是好訊息?而今,本宮不會放過鮫人,朝廷也不會放過,一群烏合之眾的叛亂,最多兩個月,必定被平息,而你,當第一個被祭旗。」
「公主,你錯了,你沒辦法拿我去祭旗,因為你師父不許。再有,他們不是烏合之眾,他們是被你們逼到窮途末路的亡命者。而這樣的亡們命者,你以為在朝廷經年累月的嚴酷控制下,於朗朗天地中會只有他嗎?」
順德公主盯著紀雲禾,微微眯起了眼睛。
紀雲禾依舊笑道:「兩個月?我看兩年也未必能平此叛亂,誰輸誰贏,皆無定數。」
「好個伶牙俐齒的丫頭。」順德公主接過旁邊朱凌翻找出來的鞭子,「本宮縱無法將你祭旗,卻也可以讓你生不如死。」
紀雲禾眼珠絲毫不轉地盯著她:「你試試。」
順德公主握緊手中長鞭,一轉腳步,便要開啟紀雲禾的牢門。
紀雲禾緊緊盯著她的動作,只待她一開門,便會暴起將她殺死。到時候,順德公主一死,「天下二主」之間多年來暗藏的矛盾鬥爭,必然浮出水面,朝中大亂,再無暇顧及北方的叛亂。
紀雲禾身為大國師的「新奇之物」,或許也保不住性命,但無所謂了,她能給遠在塞北的長意爭取到更多的時間和機會,足矣。
紀雲禾微微握緊拳頭。
「公主!公主!」正在這時,門口傳來姬成羽的急切呼喚。
順德公主腳步一頓,往門外看去,姬成羽急急踏了進來,對著順德公主一行禮道:「公主,皇上召您速速入宮。自北方苦寒地而來的那群叛亂者一路勢如破竹,大破馭妖臺的禁制,驅趕忠於朝廷的馭妖師,將馭妖臺據為己有!」
順德公主大驚。
紀雲禾眉梢一挑,勾唇笑道:「公主,這北方的形勢,聽起來像是那群‘烏合之眾’欲借馭妖臺之地,紮下根來與朝廷抗衡了啊。」
順德公主目光陰狠地盯著紀雲禾,她將鞭子重重地扔在地上:「朱凌,打,給本宮打到她說不出來話為止!」言罷,她怒氣衝衝而去。
自打那天起,順德公主給予紀雲禾的刑罰變本加厲。
而紀雲禾一直在忍耐,她靜靜等待,等待著一個可以一舉殺掉順德公主的機會。
三個月後,順德公主再來囚牢,攜帶著比之前更加洶湧的滔天怒火。未聽姬成羽阻止,也沒有等到大國師來,她徑直拉開了牢房的門。「你們這些背叛者……」她紅著眼,咬牙切齒地瞪著紀雲禾,拿了仿製的赤尾鞭,以一雙赤足踏進了牢中,「通通都該死!」她說著,鞭子劈頭蓋臉地對著紀雲禾打下。
而紀雲禾自打她走進視野的那一刻便一直運著氣。
她知道,她等待多時的時機已經來了。
待得鞭子抽下的一瞬,紀雲禾手中黑氣暴漲,裹住鞭子,就勢一拉,一把將握住鞭子另一頭的順德公主抓了過來。
順德公主猝不及防間被紀雲禾掐住了脖子,她錯愕地瞪大眼,紀雲禾當即目光一凜,五指用力,便要將順德公主掐死。而在此時,順德公主的身體猛地被一股更大的力量吸走。紀雲禾的五指只在她脖子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血痕,轉瞬便被另一股力量擊退,力道擊打在紀雲禾身上,卻沒有退去,猶如蛛網一般,覆在她身上,將她粘在牆上,令她動彈不得。
而另一邊被解救的順德公主一摸自己的脖子,看到滿手血跡,她頓時大驚失色,立即奔到了牢籠之外,利用刑具處的一把大劍,藉著猶如鏡面一般的精鋼劍身,照著自己的傷口。她仔細探看,反反覆覆在自己臉頰上看來看去,在確定並未損傷容顏之後,順德公主眸光如冰,將精鋼大劍拔出刑具架來。
她陰沉著臉,混著血跡,宛如地獄來的夜叉,要將紀雲禾碎屍萬段。
然而在她第二次踏進牢中之前,牢門卻猛地關上了。
「好了。」大國師這才姍姍來遲,看了順德公主一眼,「汝菱,不可殺她。」
「師父,並非我想殺她。」順德公主綴著金絲花的指甲緊緊地扣在劍柄上,她咬牙切齒地說,「這賤奴想殺我。」
「我說,不能殺。」
大國師口中輕飄飄的五個字落地,順德公主呼吸陡然重了一瞬,似乎是在極力壓抑著自己的怒火,隨即她將手中大劍狠狠一扔,劍擲於地,砸出鏗鏘之聲。
「好,我不殺她可以,但師父,北方反叛者坐擁馭妖臺,眼看坐大,我想讓您出手干預。」
紀雲禾聞言,雖被制在牆上,卻是一聲輕笑:「原來公主這般氣急敗壞,是沒有壓下北方起義,想拿我出氣呢。結果出氣不成,便開始找長輩哭鼻子要糖吃嗎?」
「紀雲禾!」順德公主幾乎是一字一句地吼出她的名字,「你休要猖狂!待得本宮拿下馭妖臺,本宮便要讓天下人親眼看見,本宮是如何一寸一寸揭了你的皮的!」
「兩月已過。」紀雲禾如逗弄順德公主一般,又笑道,「公主這是要與我賭兩年後,再看結果了?或者,我換個點數。」紀雲禾收斂了臉上笑意,「我賭你平不了這亂,殺不盡這天下反叛者。」
「好!」順德公主恨道,「本宮便與你來賭,就賭你的筋骨血肉,你要是輸了,本宮便一日剁你一寸肉,將你削為人彘!」
「既然是賭注,公主便要拿出同等籌碼,你若輸了,亦是如此。」
「等著瞧。」順德公主再次望向大國師,卻見大國師揮了揮手,一直被強力摁在牆上的紀雲禾終於掉了下來。「師父,」順德公主喚回大國師的注意,「事至如今,你為何遲遲不願出手?」
「宵小之輩,不足為懼,青羽鸞鳥才是大敵,找到她把她除掉,我方可北上。」
但聞此言,順德公主終於沉默下來,她又看了牢中的紀雲禾一眼,這才不忿離去。待順德公主走後,紀雲禾往牆邊一坐,看著沒有離開的大國師,道:「傳說中的青羽鸞鳥便如此厲害,值得大國師這般忌憚?」
「她值得。」
簡短的回答,讓紀雲禾眉梢一挑:「你們這百年前走過來的馭妖師和妖怪,還曾有過故事?」
「不是什麼好故事。」大國師轉頭看向紀雲禾,「在囚牢中,還敢對汝菱動手,你當真以為你這新奇之物的身份,是免死金牌?」
紀雲禾一笑:「至少目前是。」她打量著大國師,「若我真殺了這公主,我的免死金牌就無用了?」
「我不會讓任何人殺了她。」
「就算我不殺她,時間也會殺了她,難道連老天爺你也壓得住?」
「任何人也不能殺她,你不行,時間不行,老天爺也不行。」
紀雲禾聞言,沉默地打量了大國師許久:「為什麼這麼執著於她?你愛她嗎?」
大國師頓了一瞬:「我愛她的臉。」
紀雲禾萬萬沒想到,堂堂大國師,竟然是這般膚淺之人……失敬失敬!
「她的臉,與我失去的愛人的,一模一樣。」
紀雲禾消化了一番大國師的這句話,隨後又起了好奇:「失去的愛人?」
「我失去過,所以這世界上,關於她的任何蛛絲馬跡,我都不會再失去,誰都不能再從我身邊帶走她。」
紀雲禾微微肅了神色:「即便只是一張相似的臉,也不行?」
「不行。」
紀雲禾盤腿坐著,將手抱了起來:「這可怎麼辦,順德公主我還是要殺的。她做了太多令人不悅的事情了。」
大國師清冷的眼眸緊緊鎖住紀雲禾:「那你,便也要跟著陪葬。」
「無所謂。」紀雲禾勾唇一笑,「我這條賤命,換她一條賤人命,公平。」
大國師聞言,方眉梢一挑:「你又為什麼執著於她?」
「我也有要保護的人啊。」紀雲禾笑著,目光也如劍光一般,與大國師相接,「誰動也不行。」
紀雲禾與大國師的「交心」在一陣沉默之後,便無疾而終。
這之後,因為日漸激烈的北方叛亂,順德公主越發忙於朝中事務,鮮少再親自來到大國師府中。偶爾戰事吃緊,或者朝廷的軍隊在前線吃了大虧,順德公主便會攜帶數十名馭妖師來到牢中,讓他們執行她的命令,將她的一通邪火狠狠發洩在紀雲禾身上。
紀雲禾一直忍耐,靜待反擊之機。
而順德公主對紀雲禾的折磨,時間間隔也越來越長。
一開始十天半月來一次,而後一兩個月來一次,再後來,甚至三五個月也不曾見順德公主的身影。
戰事越發吃緊。
但青羽鸞鳥還是沒有出現,大國師自始至終都靜靜耐著性子,並未出手干預。不過大國師並不吝嗇借出國師府的弟子。
朝廷要國師府的弟子他很是大方,要多少人,給多少人,要多少符,畫多少符,但他自己就是穩如泰山,任憑朝中人如何勸,順德公主如何求,他都不管。
而後,兩年又兩年,四年已過,時間長了,便也沒有人來找大國師了。
但這幾年間,國師府的弟子盡數被借出,常常連看守紀雲禾的人都沒有,偌大的國師府,就剩一個犯人和一個光桿司令。在這個司令無聊之時,他還會到牢中來,坐在這唯一的犯人身邊看書,時不時分享一些觀點。
紀雲禾感覺自己彷彿從一個囚徒,變成了一個空巢老人的陪聊。
大國師甚至偶爾還跟紀雲禾聊一聊這天下的局勢。雖足不出戶,但他什麼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他告訴紀雲禾,佔據了北方馭妖臺的反叛者們,人數從一開始的數十人,變成了數百人,而後上千人,上萬人……儼然形成了一支壓在大成國北境的大軍。
他們多數都是走投無路的妖怪,叛逃的馭妖師,且因與朝廷作戰場場大捷,他們的名聲也越來越大,投奔的人也越來越多。
這些反叛者甚至以馭妖臺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北方「帝國」,他們自稱「苦寒境」,說自己是「苦寒者」,還立了首領——鮫人,長意。
當大國師平靜地告訴紀雲禾這些訊息時,紀雲禾萬分驚訝。一是驚訝於長意的「成長」,二是驚訝於這天下反叛之人,竟然比她想的還要多。
如今天下,光是通過這些訊息,紀雲禾便可以推斷,這世道必然兵荒馬亂。而這大國師竟然還能安然在地牢之中,閒耗時間,安穩看書,就好像順德公主沒有生死危險,這天下就與他無關一樣。
紀雲禾甚至想過,如今天下局勢,或許就是大國師想要的。
他縱容叛亂,縱容廝殺,縱容天下大亂。
他想要戰爭。
他想要……為這天下辦喪。
又或者說,他想要用這天下的鮮血,來祭奠他失去的那個……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