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鮫記(上) 第十四章 大國師

姬成羽這時才稍稍鬆了口氣,看向紀雲禾的眼神中有些無奈:「你可是除公主以外,第一個膽敢如此與師父說話的人。」

紀雲禾看著自己手上的傷口,笑笑道:「大國師不怒自威,尋常人怕他,是正常的。」

姬成羽問她:「你怎生就不尋常了?」

「尋常人怕他是怕死。」她道,「而我不怕。」

在決定放走長意的那一刻,她便將生死看淡了。

聽紀雲禾將這般沉重的話說得如此輕鬆,姬成羽一時沉默。「雲禾,你孩子,便直接掐死了,馭妖師一年少過一年,你好好配合師父,師父不併不是一個惡人,師父也不是,而今這天下,許多百姓生下有雙脈的會殺你……」

「和誰殺不殺我無關,是我自己命數將近。」她答了這話,復而又盯住姬成羽,「但止血藥還是得拿的。」

姬成羽被紀雲禾的態度弄得有些無奈,只得嘆氣道:「嗯,你且等等吧,我這便幫你去拿。」

姬成羽起身離開,牢中又陷入了寂靜。

紀雲禾獨坐牢裡,看著幾乎伴隨了她大半輩子的牢籠欄杆,她伸手摸了摸,手卻立即被牢籠上的禁制彈了回來。「唉……」她在空無一人的囚牢之中嘆息。

「長意,你的那些日子,也是這般無趣嗎?」

牢中,並沒有人回應她的話。

紀雲禾便倒頭睡了下去。

她這一覺睡得很沉,睡得很香,她看到了汪洋大海,在海面浪花之下,有一條巨大的鮫人尾在海中飛速前行,他遊得那麼快,比天上的飛鳥還要快。她在夢裡一直追隨著他,看他遊向汪洋的盡頭,游到大海的深處……最終,再也沒有回頭。

被抓來之後,紀雲禾或多或少已經有些放棄這段人生了。在她對生命幾無展望之時,心口又迎來了熟悉的疼痛感。

是毒發了。

她忍著心口的劇痛,蜷縮在地上,努力不讓自己叫出聲來,直到將雙唇都咬爛了,而心口的疼痛卻一陣勝過一陣,她終於忍受不住地站了起來,沒有絲毫猶豫,她一頭往牢籠的禁制上撞去。

她不是想撞破禁制逃出去,她只是希望她的掙扎能觸動禁制,打暈她,或者她能這般一頭撞死也好。

她不想再忍受這人世附加給她的無端的疼痛。而這一次的疼痛,竟然不似往常那般還有個間歇時間。她體內的毒好似瘋了一樣,糾纏著她,絲毫不給她休息的空隙,終於讓紀雲禾忍不住痛吼出聲。

姬成羽被她的哀號驚動,急急趕來,看見的便是一臉鮮血滿地打滾的紀雲禾。姬成羽大驚:「雲禾姑娘,你怎麼了!」

紀雲禾捂著心口,宛如困獸,匍匐於地,用自己唯一還能控制的力量,控制著自己的頭,撞擊著地面。但因為她能控制的力量實在太小了,所以她的動作看起來竟然好似在哀號著磕頭一般。好似命運終於在此時抓住了她的頭,將素來不服輸的她摁在地上,一個一個地給老天爺磕頭。每一下都是一個血印,每一聲都滿是掙扎。

姬成羽看得心驚。

終於,紀雲禾以一個僵硬的姿態,停在了那兒,她不動了,一如那日懸崖邊上,紀雲禾以手撐著刀,立住身體,成了一個雕塑。

姬成羽微微靠近了一步:「雲……」

他剛開了口,忽然之間,紀雲禾貼在地面的頭猛地一轉,一雙猩紅的眼睛徑直盯住了牢外的姬成羽!

紀雲禾的雙眼赤紅,宛如凝鮮血而成,在幽暗的地牢中,閃著充滿殺氣且詭異至極的光。

姬成羽被紀雲禾這目光盯得脊樑一寒。

就在此時,黑氣在紀雲禾身邊再次凝聚,化為九條妖異非常的狐尾,與那日在懸崖邊上別無二致。

紀雲禾竟是……再次變成了九尾妖狐!

姬成羽呆怔之時,忽然間,紀雲禾眼中紅光大作。那九條黑氣倏爾撞擊牢籠欄杆,卻被欄杆上的大國師禁制擋住,欄杆被撞出了一聲巨響,「轟隆」一聲,整個牢籠都震顫搖晃,禁制的力量被激發,白光大亮,將牢籠照耀得一如白晝。

姬成羽卻是被這撞擊的餘威擊倒,摔坐在地。

紀雲禾背後的那九條尾巴卻並不就此放棄,它們揮舞得越發放肆,在牢中白光之間,狂亂而舞。

未等姬成羽站起身來,那尾巴猛地往後一縮,再次向地牢禁制撞擊而來!這一次勢頭比上一次還要猛,竟然一擊撞破禁制的白光,在巨響之中衝出牢籠,向姬成羽殺來!

姬成羽想擋,但在這般妖力的壓制下,他根本動不了一根手指頭。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記白光似箭,猛地自屋外射來,倏爾將紀雲禾的一條黑色尾巴猛地釘到了地板上,紀雲禾一聲悶哼,沒來得及將剩下的幾條尾巴收回,又是幾根白色的羽箭破空而來,將她九條尾巴悉數釘死在地上。

紀雲禾一聲哀號,口中猛地噴出一口黑色的血,霎時間,她九條尾巴消散無形,再次變成散亂的黑氣在身邊飄轉。紀雲禾躺在牢中,靠著牆壁急促地喘息著,這九條尾巴的消散好似讓她的疼痛緩解了些許,她呼吸雖然急促,卻再也沒有那般掙扎。

一雙穿著白色鞋履的腳此時方才踏入屋內。纖塵不染的雪白衣袖輕輕一揮,屋中四處散落的白色光箭化為白光,悉數聚攏在那蒼白指尖。

大國師乾瘦纖長的手指一握,一柄白色的長劍出現在他手中。

「成羽,你且出去。」

他淡淡吩咐了一聲,姬成羽連忙頷首行禮,立即退了出去。

大國師推開地牢的門,一步踏入牢中。

紀雲禾面如金紙,滿頭虛汗,她抬頭望了大國師一眼,自嘲地勾唇笑了笑:「國師大人,您看,我這算什麼稀奇事?」

大國師行來,紀雲禾身邊的黑氣便盡數繞道而走,卻也沒有消散,一直在空氣當中圍繞著兩人,好似在窺探,探尋著這大國師的弱點,等待一個可乘之機,將他殺死。

而大國師除了手中這一柄劍,好似再無任何防備,那黑氣卻也一直沒敢動手。大國師走到紀雲禾面前蹲下,伸出另一隻乾瘦的手,以食指在紀雲禾唇角一抹。紀雲禾唇角黑色的血便染上了他蒼白的指端。

紀雲禾猩紅的眼瞳盯著他,看他將自己唇邊的血在指尖玩弄。

他道:「煉人為妖,確實稀奇。」

這八個字一齣,紀雲禾愣住:「什麼意思?」

大國師並沒有回答她,卻是又一伸手,在紀雲禾全然未反應過來之際,將手中的一粒藥丸丟入了紀雲禾口中,指尖在她下巴上輕輕一抬,紀雲禾毫無防備地嚥下了藥丸。

「你給我吃了什麼?」

「寒霜。」

紀雲禾面色微變。寒霜是大國師制的毒,專門對付馭妖師,被餵過寒霜的馭妖師無不慘死,是以朝廷才能在如今如此制衡馭妖一族。

「你想殺我?」

「我不想殺你。」大國師清冷的目光看著紀雲禾,及至此時,也毫無情緒波動,他看她,看萬物,都好似在看石頭,看屍體,看的都是沒有靈魂的死物,「我只是在讓你試藥。」

拿她試藥……紀雲禾冷笑:「寒霜此毒,試了多少遍了?何苦再浪費給我?」

大國師看著她,靜靜等了一會兒,冷漠道:「對,寒霜試了無數次,馭妖師無一例外,盡數暴斃而亡……」大國師又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的姿態給紀雲禾更大的壓力,「你是第一個例外。」

你是第一個……

這句話,此情此景,竟然讓紀雲禾覺得有些熟悉。

她倏爾記起,在她第一次被卿舒與林滄瀾喂藥之後,他們也是這樣說的。

她是第一個……

「這人間,果然多了個新鮮事。」

紀雲禾仰頭看大國師,素來淡漠的他此時方才起了些興趣似的,勾著唇角,盯著她。

紀雲禾此時方才開始在意起自己身上的情況:「我吃了寒霜,我沒死?」

她先前不在意,是因為她認為自己死定了,一定會死在這個月的這一天,沒有林滄瀾毒藥的解藥,她會活活痛死,但現在她不僅沒有活活痛死,還被大國師餵了寒霜之毒,也沒有死,她的身體……

「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煉人為妖,是什麼?」她猩紅未退的眼瞳亮了起來,她望著大國師,終於開始重新關注起自己的這條爛命。

不為別的,只是因為……她好像,又有了那麼一點點活下去的渺茫希望。

而這樣的希望,哪怕只是一根稻草,她也想抓住。

「寒霜只殺馭妖師,因為只對雙脈之人有效,而你如今身體之中,不僅有雙脈靈力,還有妖力,妖力助你化解了寒霜之毒,是以,你不用再受寒霜桎梏。」大國師道,「有人將你,變成了一個非人非妖的怪物。」

「非人非妖……有靈力,有妖力……」紀雲禾皺眉,她混亂地自言自語著,「林滄瀾……卿舒……狐妖……一月一服……」她腦海中混亂地跳閃著過去的事情與畫面。

卿舒與林滄瀾第一次喂她藥的畫面,此後每月令她服用藥物的畫面,她想起了很多細節,一開始在她服藥之後,卿舒總會暗自跟著她觀察幾日,後來時間長了,卿舒方才不再管她。

卿舒乃是狐妖,而她的真身,沒有任何人見過,只知道她是力量極大的狐妖,她為什麼臣服於林滄瀾,締結主僕契約,也無人知曉。

而在卿舒與林滄瀾被她與林昊青殺死的那日,一個昔日谷主,一個傳說中力量強大的大妖怪,卻敗得毫無聲息,死得那般輕易……

所有先前在馭妖谷被紀雲禾忽略的疑點,此時都冒上心頭。她摸了摸自己的身體。

之前她在懸崖邊上,為了保護長意逃走,受了那麼多箭,捱了那麼多刀,而此時,她的這些傷卻幾乎已經癒合。那樣重的傷,她本來早該死了,又為何能活到現在?這癒合能力,確實也如妖怪一般。

還有卿舒死前,口中說的林滄瀾的大業……

他的大業,難道就是煉人為妖,從而抵抗寒霜之毒,再讓馭妖一族……重新站在這人世巔峰?

「難得。」大國師手中的劍在空中一舞,那些飄散在紀雲禾周身的黑氣登時又變得緊張起來,它們圍著大國師,劍拔弩張的。大國師卻姿態放鬆,「紀雲禾,你是個不錯的新奇之物。」

大國師用衣袖將地上紀雲禾先前嘔出來的黑血一抹,也不嫌髒,直接拿在眼前探看。

「黑血,黑氣,猩紅眼瞳。」大國師蹲下身,左右打量紀雲禾,他一抬手,要去觸碰紀雲禾的眼睛,忽然周圍的黑氣一動,立即在紀雲禾面前變成一道屏障,阻礙了大國師蒼白的指尖。

紀雲禾一怔,大國師也微微一挑眉。

「這妖力,你雖無法控制,卻知道自己護主。」他頗感興趣地勾起了唇角,「不錯。」

他指尖退開,黑氣便也自動散開,狀似無序地飄在四周。

紀雲禾轉頭看了眼四周的黑霧:「這是我的……妖力?」

妖怪的妖力便如馭妖師的靈力一般,都是他們自身擁有的力量。大多數妖怪在使用妖力的時候,妖力會發出自己特有的光華,離殊的光華是紅色的,血祭十方陣時,紅光遍天,喚醒了鸞鳥。

妖怪這樣的物種也是奇怪,死而無形,是得大道。光華無色,也是大道。他們骨子裡求的,彷彿就是那傳說中的「無」字,可誰又能做到毫無執念呢?

不像人。普通人也好,馭妖師也好,求的……都是一個「得」字。

此時,外面倏爾傳來姬成羽緊張的聲音:「公主!公主!國師有令,此處不能進……」

「我大成國有何地本宮不得進?」附了一道聲響亮的掌摑之聲,不久後,妝發未梳,一襲豔紅睡袍的順德公主赤腳踏入牢中,她往牢裡一看,那一雙看盡天下十分豔的眼睛微微睜大。

姬成羽跟著走了進來,站在順德公主身邊,臉上還留著一道鮮明的掌摑印記。姬成羽沒有多言,頷首對大國師行禮:「師父,徒兒無能,未攔住師姐。」

大國師連眼睛都未斜一下:「無妨。」

「是。」

姬成羽退下,紀雲禾卻是一轉頭,與牢外的順德公主四目相接。

紀雲禾倏爾一笑:「好久不見,公主。」

「你……」

未等順德公主多說一個字,紀雲禾周身黑氣倏爾一動,衝過已經被撞碎了禁制的欄杆,徑直向順德公主殺去!

順德公主一驚,她是皇家唯一身有雙脈的孩子,也是大國師的徒弟,她身體之中也有靈力。她當即結印,卻半點沒擋住紀雲禾的攻勢!那黑氣如箭,撞破她的靈力之印,直取順德公主的心房,卻在離順德公主心房僅一寸之際,猛地被一道白光擋住。

黑氣與白光相撞,宛如撞動了一座古老而巨大的鐘,鐘聲迴響,在房中經久未絕。

順德公主愣在當場,姬成羽也愣在當場。

牢中寂靜許久,卻是紀雲禾先開了口。她對著大國師一笑,道:「看來我也不是完全不能控制它。」紀雲禾身邊的黑氣飄到她臉頰邊,似絲帶拂過她的臉頰,「想讓它做的事,它還是做了。」

「你想殺本宮?」順德公主微微眯起了眼,「弄丟鮫人,背叛皇命,而今還欲殺了本宮,紀雲禾,你好大的狗膽。」

紀雲禾嘴角掛著幾分輕蔑的笑,看著牢外的順德公主:「我不想殺你,我只是好奇順德公主的心到底是不是黑的。若你因此死了,那隻能算是我順手做了一件好事。」

順德公主微微握緊拳,大國師瞥了她一眼,問:「你怎麼來了?」

言辭間,語氣也溫和,並無責怪順德公主強闖之意。紀雲禾心道,都說大國師極寵順德公主,看來傳言不假。

「師父,夜裡聽見國師府傳來大動靜,心中憂慮,其他人不敢前來,我便來了。」順德公主看著紀雲禾,「沒想到,徒兒弄得天翻地覆要找的人,竟然在你這兒。」

順德公主此時方找回自己的驕傲,她背脊挺直,微微抬高了下巴,赤腳踏過地面,撞破大國師為了保護她在她身前留下的白色咒印。

「師父,」她徑直走到了大國師身後,「我要殺了她。」綴了金絲花的指尖點了一下紀雲禾。高傲一如當初駕臨馭妖谷之際。

紀雲禾也是一身狼狽地坐在牆角,狼狽更甚於在馭妖谷見到順德公主那日。

只是比起當時,如今的紀雲禾心情實在是好了不少。不為別的,只因她對如今的順德公主——不畏懼。

順德公主找不到長意,也殺不了她。

「你殺不了我。」

「不能殺她。」

紀雲禾幾乎和大國師同時說話。

於是紀雲禾滿意地在順德公主臉上看到了一絲更加惡毒的……嗜殺之意。

「此乃罪人。她令我痛失鮫人,且非常叛逆,留不得。」

「那是之前。」大國師淡淡道。

順德公主眉頭緊皺:「師父何意?」

「她如今是我的藥人了。」

他說紀雲禾是新奇之物,必然對她多加研究,暫時是不會放任任何人殺掉她的。在這天下,這都城,有什麼比變成大國師想要保的人更安全的選擇呢?

大國師說不能殺,所以,饒是尊貴如天下二主的順德公主,也不能殺。

紀雲禾笑著看順德公主,他們現在誰都殺不了誰,但只要順德公主抓不到長意,紀雲禾便永遠可以在她面前做微笑的那一個。

紀雲禾捂住心口,本應該在今夜將她糾纏不休的劇痛,此時也消失不見。之前困擾她的,要奪她性命的東西,此時卻意外地給了她生機。命運好似帶她去棺材裡面走了一遭,然後又將她拎了出來,告訴她,先前的一切,只是開了一個玩笑。

順德公主也不甘如此放棄,片刻後,順德公主點了點頭:「好,師父,從今往後,徒兒願隨你共同煉這藥人。」

紀雲禾望著順德公主,只見這天下二主嘴角的笑,猶如毒蛇一般陰冷邪惡:「論試藥煉丹,宮中的法子可也不少。」

大國師依舊只看著紀雲禾身側的黑氣,無所謂地應了下來:「可。」

順德公主便笑得更加燦爛了一些。

紀雲禾知道,這就是命運。

命運就是剛把她拉出棺材,又一個不小心把她裝進去的小孩。

說玩你,就玩你,半點都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