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鮫記(上) 第十一章 謀劃

「我沒有讓你直接放了鮫人。」紀雲禾道,「我只是想讓你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我要你以谷主的名義,命令我送鮫人去京師。」

林昊青眉梢一挑:「你想做什麼?」

「鮫人固執,他把我當朋友,所以現在便是你放他走,他也不會走。」

「哦?」

「你不信?你見過他初來馭妖谷時的力量。他雖是被你開了尾,妖力有損,但若他拼死一搏,你當真以為他走不掉?」

林昊青沉默。

紀雲禾無奈一笑,搖了搖頭:「這個鮫人,是不是很蠢?」

「所以,你又想為這個鮫人做什麼蠢事?」

「我要騙他。」紀雲禾道,「我要騙他說,礙於順德公主的命令,我必須帶他去京師,他不會拒絕。我要帶著他離開馭妖谷。」

林昊青眉梢一挑:「你帶著他離開馭妖谷,然後想要跑掉?你以為這樣,就不會牽連馭妖谷?」

「不。我要你上報朝廷,讓朝廷派人來接鮫人,同時任命我為此次護送鮫人入京的長官,從馭妖谷到京師,約莫有一日半的路程。我帶著鮫人離開馭妖谷一日後,入了夜,會把鮫人單獨關在一個營帳裡,到時候我要你出谷來,告訴鮫人一些事。」

「什麼事?」

「我要你和他說,我紀雲禾,從遇到他的那一刻開始,所作所為,所行所言,皆有圖謀。我對他好是假,許真心待他是假,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此刻將他送上京師。我還要你告訴他,就算是前日順德公主在牢中的那些舉動,也不過是我在他面前表演的苦肉計。我要你,真真切切地騙他。」

紀雲禾越說,神情越是輕鬆。她好像非常得意,她終於想到了一個完美的放走鮫人的辦法。

「這條魚,最討厭別人騙他。到時候你開啟牢籠,讓他走。然後回到馭妖谷,等順德公主責難,朝廷追責,你就把我供出去,我是護送鮫人入京的人,而陪伴我的是朝廷的人,她的怒火,或許會殃及馭妖谷,但該死的人只會是我。」

紀雲禾說完,揚起了一個得意的笑:「怎麼樣?」

林昊青聽罷,臉色卻比方才更加難看。

「你不要命了?」

「林昊青,你找到解藥了嗎?」紀雲禾反問他。

林昊青沉默。

「所以,我的命本來就只有這一個月了。」她往椅背上一靠,顯得輕鬆自然,甚至有幾分慵懶,她好像不是在說自己只有一個月的生命了,她好像是在說:你看,我馬上就要獲得永遠的自由了。

她也確實是這樣和林昊青說的。

「與其在這馭妖谷中空耗,礙著你的眼,礙著長老們的眼,不如讓我去外面走上一日,得一日自由。到時候便是被挫骨揚灰,我這一生,也不算白白來過。」

到時候,林昊青得到了他想要的,長意也可重回大海。

而她……

終於能坦然面對自己的宿命。

面對紀雲禾的這一番話,林昊青久久未能言語。

他沉默地看著紀雲禾,這時屋外陽光正好,照進屋裡的時候,讓時光變得有些偏差,他好似又看到面前這個女子長出了蝴蝶翅膀,她又在和他說,我又要出發啦,我這次一定會飛過那片滄海。

固執得讓人發笑,又真摯得讓人熱淚盈眶。

「為什麼?」過了良久,林昊青終於開了口,這三個字好似沒有由頭,讓人無從作答,但紀雲禾很快便回答了他。

「我心疼他。」陽光斜照在紀雲禾身上,將她的眸光照得有些迷離,她身上好似同時擁有了尖銳和溫柔,她說,「我最終也未獲得的自由,我希望他能失而復得。如果我的生命還有價值,那我希望用在他身上。」

林昊青微微有些失神地望著紀雲禾。

時隔多年,走到現在,林昊青終於變成了那個只在乎自己的人。

而紀雲禾卻想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換取另一個人的自由。

時光翩躚,命運輪轉,他們到底是在各自的選擇中,變成了不一樣的兩種人。

談不上對錯,論不清是非,只是回首一望,徒留一地狼藉,滿目荒涼。

紀雲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驚醒了恍惚夢一場的林昊青。

「怎麼樣,谷主?」她微微笑著問他,「就當是我的遺願,看在這麼多年糾葛的分兒上,送我一程唄。」

林昊青沉默了很久,在馭妖谷暮春的暖陽中,他看著紀雲禾的笑臉,也勾了勾唇角。

「好。」

「多謝。」

沒有再多的言語,紀雲禾利落地轉身。

「紀雲禾。」

紀雲禾微微側過頭。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

紀雲禾沉思了片刻,「今日你便寫信給朝廷吧,讓他們派人來接我們,算算時間,三日後就該啟程了。」紀雲禾笑道,「正好,還可以看你坐上馭妖谷谷主之位。」

林昊青垂下了頭:「走吧,我現在便幫你寫信。」

紀雲禾擺擺手,走入了屋外的陽光之中。

她回了小院,洛錦桑還在院子裡坐著喝茶,紀雲禾告訴她:「錦桑,你這次回來,真是給我出了一個好主意。」

「什麼?林昊青答應把谷主之位讓給你啦?你可以放鮫人走了?」

紀雲禾笑笑:「對,三天後,我就可以帶鮫人走了,你先出谷,到外面去找你的空明和尚,如果能打聽到雪三月的訊息就更好了。你和他們會合,然後在外面等等我。」

「哎?你拿到谷主之位,不做谷主,是要帶著鮫人跑路啊?」

「對。」紀雲禾把茶杯和茶壺遞給她,「這套茶具用了這麼多年,我還挺喜歡的,你先幫我帶出去,自己用著,回頭我去找你拿。」

洛錦桑一聽,立即應了:「好嘞。終於大業有望了!」

紀雲禾笑著看她:「你快出谷吧。」

「嗯,好。那我先走了,你大概什麼時候能成事?」

「大概……十天之後吧。」

洛錦桑隱了身,帶著紀雲禾的茶具叮叮噹噹地走了。目送洛錦桑走遠,紀雲禾看了眼已經開始往下沉的夕陽,她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囚禁長意的牢中而去。

紀雲禾走入牢中時,長意正在自己和自己下棋。

棋盤是她之前和他一起在地牢裡畫的,棋子是她拿來的,她教長意玩了幾局,長意沒有心計,總是下不過她,卻也不生氣。他很有耐心,一遍又一遍地吸取失敗的教訓,是一個再乖不過的好學生。

紀雲禾走進地牢,長意轉頭看她,眸光沉靜,沒有半分怨氣,似乎這幾日紀雲禾的避而不見根本不存在一樣。

他對紀雲禾道:「我自己與自己對弈了幾局,我進步很大。」

這個學生,絲毫不吝惜誇獎自己。

紀雲禾笑著開啟了牢門,走了進去:「是嗎,那我們下一局。」

長意將棋子收回棋盒,將白色的棋盒遞給了紀雲禾,紀雲禾接過。兩人心照不宣地都沒有再提那日順德公主之事,也沒有提紀雲禾的狼狽以及她情緒的崩潰。

他們安安靜靜地對弈了一局。這一局棋下完,已是半夜。

長意還是輸了,可他「存活」的時間,卻比之前每一次都要久。

「確實進步了。」紀雲禾承認他的實力。

長意看著棋盤,尚且在沉思:「這一步走錯了,之後便是步步錯,無力迴天。」

紀雲禾靜靜等著他將敗局研究透徹了,總結出自己失敗的原因,然後才看著他,開口道:「長意,我想……讓你幫個忙。」

長意抬頭看她,清澈的藍色眼瞳清晰地映著紀雲禾的身影。

而在這樣的目光注視下,縱使紀雲禾來之前已經給自己做了無數的暗示和心理準備,到了這一刻,她還是遲疑了。

她遲疑著,要不要欺騙他,也猶豫著,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會不會傷害他。

但世間總是如此,難有雙全之法。

「長意,」紀雲禾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神色沉穩道,「你願意……去京師,侍奉順德公主左右嗎?」

長意靜靜地看著紀雲禾,眼神毫不躲避:「你希望我去?」

「對,我希望你去。」

長意垂了眼眸,看著地上慘敗的棋局。

地牢石板上刻著的簡陋棋盤上,棋子遍佈,他頗有耐心地一顆一顆將它們撿回去,白的歸白的,黑的歸黑的。一邊有條有理地撿著,一邊絲毫不亂地答著。

「你希望,我便去。」

紀雲禾早就猜到長意會怎麼回答,而坐在這幽暗牢籠間,聽著這平淡如水的回答,在棋子清脆的撞擊聲中,紀雲禾還是忍不住心尖震顫。

她看著沉默的長意,只覺心間五味雜陳,而所有洶湧的情緒,最終都止於眼中。

「長意,」她嘴角勾了起來,「你真的太溫柔了。」

長意撿了所有的棋子,抬眼看紀雲禾。

「我不願你再受這人世折磨。」

「多謝你。」

紀雲禾站起身來,她背過身去,說:「明日,我再來看你。」

她快步走出牢中,腳步一刻也未敢停歇,她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了荒涼的花海深處,再無人聲,才停了下來。

此時此刻星河漫天,她仰頭望著浩渺星空,緊緊咬著牙關,最後抬手狠狠地在自己心口捶了兩拳,用力打得自己弓起了背。

你不願我再受人世折磨。

而我更不願你,再在人世浮沉。

所以,抱歉,長意。

同時,也那麼感謝,三生有幸得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