馭妖師之所以能成為馭妖師,能被他人所識,是因為有馭妖能力的人,自打出生以來,身體裡便有一股普通人所沒有的靈力。
他們的脈搏與常人不同,普通人脈搏隨心而動,心動則脈隨之動,然而擁有靈力的人,在心跳之外,卻有另一股脈搏潛藏皮膚之下,這股脈搏,被稱為隱脈。
隱脈在馭妖師出生之時尤為強勁,觸而即知,而隨著年紀的增長,隱脈會漸漸減弱,卻絕不會消失。
雙脈便是馭妖師的證明。
而雙脈越是強勁有力,意味著靈力越強。朝廷每年都會將擁有雙脈的孩童挑出,強行使之與父母分開,送入四方囚禁馭妖師之地。至於那些雙脈最強之子,則被選入大國師府,成為大國師弟子,為大國師行事。
是以四方馭妖地這麼多年,也只出了一個雪三月。
而大國師府中,雖未出多少天下聞名的馭妖師,卻出了不少替朝廷暗殺馭妖師與個別妖怪的好手。
紀雲禾拍拍腦袋,將自己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她自幼便能感覺到自己的雙脈,忽然間隱脈消失……她從沒聽說過靈力莫名消失一事,這個地方到底是哪兒……
她再次探看四周,沒有尋到出路,卻聽到一聲略顯沉重的呼吸。
紀雲禾低頭一看,是鮫人漸漸醒過來。鮫人似乎掙扎了許久,才睜開眼睛,然而好似睜開眼睛這個動作已經耗掉了他所有力氣一樣,他虛弱地轉動眼珠,看了一眼站著的紀雲禾。
紀雲禾一愣,這才想起……
「哦哦!你幫我擋了十方陣一擊呢!」
以為自己被摔得昇天了,紀雲禾竟然把這茬兒忘了,著實沒心沒肺了一些……
她連忙走到鮫人背後,蹲下,看著他沒有鱗片的後背。他的後背是與人類一樣的皮膚,也是在這樣的皮膚上,紀雲禾才能感同身受——
他整個後背都像是被劈開了一般,皮肉翻飛,脊椎處甚至露出了白骨,血似乎已經流乾了,傷疤顯得焦黑可怖。
紀雲禾看得眉頭緊皺,這樣的傷勢,別說換作普通人,便是個馭妖師,怕是也得沒命了吧……
這個鮫人,當真是在那十方陣的一擊之下,救了她一命。
紀雲禾看著側躺著的鮫人,發現這個鮫人對自己並沒有防備,用滿是傷口的裸露後背對著她。
為什麼?僅僅因為她在地牢裡為他療過傷?還是因為,他認為她是來萬丈深淵之中救他的,所以不願讓自己的「救命恩人」死掉?
會是這麼單純又天真的理由嗎?但如果不是這樣的理由,又會是什麼?
紀雲禾看著鮫人的側臉,忍不住開口:「為什麼要替我擋下那一擊?」
鮫人似乎有些奇怪她會這麼問,冰藍色的眼珠微微往後看了一下,他稍稍平穩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將肉眼可見的疼痛全都咽在肚子裡,沉穩地說:「我接下會受傷,但你會死。」
這麼……簡單的理由嗎?
只是簡單的評估,甚至連她想的那些簡單的理由都不是。
面對林昊青時,鮫人把他當敵人,所以拼死也不向林昊青屈服。而面對紀雲禾時,他沒有把她當敵人,所以承受這麼重的傷,也要救她一命。
做了這麼多年的馭妖師,紀雲禾從來沒遇見過這樣的妖怪,固執,卻是一邊固守自己的尖銳,一邊又執著於自己的溫柔。
「多謝你。」紀雲禾說。
「不用謝。」
又是有一句對一句的正經回答。
好似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也在恪守自己的禮節。
紀雲禾覺得這個鮫人,真是有趣。
「傷口疼嗎?」紀雲禾問他。
「很疼。」
他很坦誠,以至讓紀雲禾真的有些心疼起他來:「我沒有靈力了,用不了法術,沒法憑空造水。」
「沒關係。」
也是正兒八經地原諒她。
紀雲禾忍不住笑了出來。她看著鮫人,鮫人在沒轉動身體的情況下,儘可能地轉動眼珠,想看她。紀雲禾索性走到了鮫人面前蹲下,她盯著鮫人澄澈的雙眼,說:「我身上也沒什麼東西能讓你恢復傷勢,只有去周圍看看,哪怕能找到點水,估計也能讓你好受一點,你在這兒躺著別動,等我回來。」
「好。」
出人意料地乖巧。
紀雲禾看著鮫人的臉龐,或許是因為傷太重了,所以先前在深淵之中,那如仙似神的光輝又暗淡不少。加之與他說上了話,紀雲禾一下感覺兩人之間的距離近了不少,此時又見鮫人如此乖巧,紀雲禾一個衝動,沒忍住伸出了手。
鮫人躺著動不了,巴巴地看著紀雲禾的手落在了他的頭上,像是在撫摩什麼動物一樣,從他的頭頂順著他的銀髮,向下撫摩,一下又一下。
紀雲禾摸著他,感覺他的髮絲有著她從沒有在任何一種動物皮毛上摸到過的柔軟順滑。她微微彎起了嘴角……
其實,如果能有自由的話,她一定會養一條大狗的……
「這是什麼意思?」鮫人對紀雲禾的動作起了好奇。
哎呀,紀雲禾心想,問出這個問題,竟讓人覺得更可愛了一些。
「這是……」紀雲禾琢磨了一下,用與他一樣正經的表情回答,「人類之間,能讓受傷的人,好受一點的特殊法術手勢。」
「人類?摸一摸就能好嗎?」
紀雲禾一邊摸,一邊面不改色地說:「摸一摸就能好。」
鮫人也很誠實:「但我還沒好。」
「會好的。」
「嗯。」鮫人又等了一會兒,「真是漫長的法術。」
紀雲禾忍不住又笑了,終於收回了手,又埋頭找了找自己外衣的下襬,然後拉出來一個線頭,遞給鮫人:「這兒一望無際的,從地上到天上全是金色的,你幫我把這頭壓著,我出去找找水,到時候順著這條線回來。」
「嗯。」
鮫人將紀雲禾的線頭繞在了指尖,恰巧這線頭縫的是紅色的衣襬,便是有根紅線繞在了他指尖上,然後連在她的衣襬上。
「你知道嗎?我們人類還有個傳說,在兩人指尖繞上紅線,千里姻緣一線牽,會攜手白頭到老。」紀雲禾站起了身,轉身向金光的遠處走去,「大尾巴魚,你可拉好這線頭呀,我回不回得來,能不能活到老,就看你啦。」
紀雲禾擺擺手就走遠了,所以她沒看到,在她身後,握住紅線的手指,又微微緊了一些。
紀雲禾本以為自己要找很久,可沒走多久,下襬的線都還沒拆完,她就看見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凹坑。
與這一片金光的天地不一樣,這凹坑之中,竟然是一片青草地,有花,有樹,有溪水潺潺,凹坑正中,還有一間小屋子。
如果這天地不是金色的,紀雲禾還以為自己踏入了什麼南方村落。
在這什麼都沒有的十方陣之中,竟然還有這麼一片世外桃源?
紀雲禾覺得稀奇,這總不能是封印鸞鳥的十位馭妖師特意給鸞鳥建的吧?唯一的可能,就是青羽鸞鳥被關在裡面這麼多年,自己給自己造了一方天地。
「倒也是個奇妖了。」
紀雲禾說著,邁步踏入巨大的凹陷之地中。
她越往裡面走,越是發現這地方神奇。
鳥語花香,一樣不少,但能聽到鳥聲卻看不到鳥,只能看到地上金色石頭雕的小鳥。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狗叫,卻一直沒見到狗跑過來,只遠遠地看到一條金色的「狗」被放在大樹後面,一動不動。
有聲音,有形狀,就是沒有生命。
紀雲禾在這奇怪的「世外桃源」中走了一會兒,一開始的好奇與新鮮過去,緊接著湧上心頭的情緒,竟是一種彷彿來自遠古的曠世寂寞。
這天地之間,除了她,所有東西都是假的。
那青羽鸞鳥在這裡耗費數十年造就了這一片屬於她的天地,但她造不出任何一個與她一樣的鮮活生命。
這些石頭鳥、石頭狗,聲音多生動,這曠古的寂寞,便有多折磨人。
紀雲禾一時間有些恍惚,如果她也被永遠困在了這裡……
此念一起,竟讓她有些背脊發寒,她一轉頭,驀地看到背後一直連著她與鮫人的那根棉線。
沒有更多猶豫,紀雲禾不再往裡面多走,她轉身到溪邊,摸了摸溪水,卻發現這無頭無尾的溪水,竟然是真的。
她脫下外套,將外套扔到溪水之中,吸了水,便拎著溼答答的衣服,循著棉線的蹤跡往回走。
回時的路總比來時快。
紀雲禾覺得自己只花了來時一半的時間,便重新找到了鮫人。
他還是和她離開時看到的一樣,側躺著,手指拉著那根紅線,一動也未動過。
看見鮫人的一瞬,紀雲禾只覺剛才剎那的空寂就如茶盞上的浮沫,吹吹就消失了。
她沒有去和鮫人訴說自己方才的心緒變化,只蹲下身,將衣服上吸來的水擰了一些到他尾巴上,一邊幫他把水在尾巴上抹勻,一邊問:「背上傷口需要嗎?」
鮫人點頭:「需要。」
紀雲禾看了眼他依舊皮開肉綻的後背:「我不太會幫人療傷,下手沒什麼輕重,你忍忍。」
「你很會幫我療傷。」
紀雲禾沒想到,鮫人竟然說了這麼一句話。
仔細想想,他們認識的短短時日里,她這已經是第三次幫他療傷了,第一次是在那牢裡,她正兒八經地給他抹藥療傷,第二次,是她方才摸他的頭,第三次,便是現在。
「我也就給你上藥、施術、找點水而已。」紀雲禾一邊說著,一邊把衣服上的水擰到鮫人的後背傷處。
水珠順著他的皮膚,流到那觸目驚心的傷口裡。
他身體微微顫了顫,似在消化水滲入傷口的疼痛,過了一會兒,他又神色如常地開了口:「都很有效。」
這個鮫人……
紀雲禾看著他的傷口將那些水珠都吸收了進去,她盯著鮫人的側臉,見他並無半分玩笑的神色……他竟是真的打心眼裡覺得,紀雲禾給他的「治療」是有效的……
第一次便罷了,先前她摸他的頭也有效?
紀雲禾忽然間開始懷疑起來,這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一種法術叫「摸摸就好了」……
將衣服上的最後一滴水都擰乾了,紀雲禾抖了抖衣服。
「你先歇會兒,等你的傷沒那麼疼了,我帶你去前面,那邊有你前輩留下的……產業。」紀雲禾琢磨著找到一個她認為最適合的詞,來形容青羽鸞鳥留下的那一片凹地。
而鮫人顯然對這個詞沒什麼概念,他只是沉默片刻,坐起身來:「我們過去吧。」
紀雲禾見他坐起,有些愣神:「你不……」紀雲禾轉眼看到他背上的傷口,卻驚奇地發現,他那些看起來可怕的傷口,在溪水的滋潤下,竟然都沒有再隨著他的動作而流血了。
乖乖……紀雲禾詫異,心想,難道真的有「摸摸就好了」這樣的法術?
她沒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試圖將自己莫名失去的靈力找回來,但摸了兩下,她又覺得自己大概是傻了。
她是人,這鮫人是妖怪,素來聽聞海外鮫人長壽,身體中的油還能製成長明燈,他們有了傷,恢復也快,大概也是族類屬性的優勢。哪個人能真的摸摸就把別人的傷給抹平了。
又不是那傳說中的神仙……
紀雲禾感慨:「你們鮫人一族,身體素質倒是不錯。」
「勤於修行而已。」
又得到一句官方回答,紀雲禾失笑,只覺這大尾巴魚真是老實嚴肅得可愛。
紀雲禾伸手攙住他的胳膊,將他扶起:「大尾巴魚,你能走路嗎?」
大尾巴魚垂下頭,紀雲禾也跟著他垂下頭——
只見他那巨大的蓮花一樣的尾巴華麗地鋪散在地,流光輪轉,美麗絕倫,但是……並不能走路。
華而不實!
紀雲禾在心裡做了如此評價,緊接著便陷入了沉默。
大尾巴魚也有些沉默。
兩人呆呆地站了一會兒,大尾巴魚說:「此處有陣,我行不了法術。」
「我也是。」紀雲禾接了話,沒有再多說別的,一步走到大尾巴魚身前,雙腿一跨,蹲了個標準的馬步,身體往前傾,把整個後背留了出來,「來,我揹你。」
鮫人看著紀雲禾的後背。
她背脊挺直,好似很強壯,但骨架依舊有著女孩子的瘦弱。
鮫人伸出手,他的一隻胳膊就有紀雲禾的脖子那般粗。
紀雲禾等了許久,也沒等到鮫人爬上她的背,她轉頭瞥了鮫人一眼,只見鮫人站在她身後,直勾勾地盯著她,也不說話。
紀雲禾問他:「怎麼了?怕我背不動你啊?」紀雲禾勾唇一笑,自信地說,「安心,我平日裡,可也是個勤於修煉的人。」
「勤於修行,很好。」鮫人承認她的努力。
「那就趕緊上來吧,我揹你,沒問題。」
「可是你太矮了。」
「……」
乾脆把他綁了拖著走吧……紀雲禾想著,這個誠實的鮫人,也未免太實誠了一點。
「你自己努力把尾巴抬一抬!」紀雲禾嫌棄他,沒了剛才的好脾氣,「沒事長那麼長的尾巴幹什麼,上來!」
大尾巴魚被兇了,沒有再磨嘰,雙臂伸過紀雲禾的肩頭,紀雲禾將他兩隻胳膊一拉,讓他抱住自己的脖子,命令他:「抱緊點,抱好!」
鮫人老老實實地抱著紀雲禾的脖子。
紀雲禾手放到身後,將鮫人「臀」下魚尾一兜,讓鮫人正好坐在她手上。
但當紀雲禾伸到後面的手把鮫人的「臀部」兜起來的時候,鮫人倏爾渾身一僵。
紀雲禾以為自己壓到他的傷口了:「疼嗎?」
「不……不疼。」實誠正經的鮫人,忽然結巴了一下。
紀雲禾沒多問,將他背了起來。
紀雲禾很驕傲,雖然隱脈不見了,沒了靈力,但論身體素質,她在馭妖師裡也是數一數二厲害。
「你看,我說我背得動吧。」
她揹著鮫人邁步往前,那巨大的尾巴末端還是拖在了地上,掃過待地著,似乎十分不適應,他隔了好久,才適應了,想起來回答紀雲禾面,隨著他們走遠,留下了一路唰唰唰的聲音。鮫人在紀雲禾背上的話。
「嗯,我剛才沒說你背不動,我是說,你太矮了。」
「……你就閉嘴吧。」
紀雲禾覺得,如果順德公主哪一天知道這鮫人開口說話是這風格,她怕是會後悔自己「令鮫人口吐人言」這個命令吧。
這鮫人說話,能噎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