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真愛無敵

突然,我聽到身後有動靜,我轉過身去,病房的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開了,妙因提著一個保溫瓶,站在門口。

她的眼圈通紅,正在拭淚,但她的臉上,含著微笑,由衷的微笑。

她看著我,「林汐,子默醒了。」

我點頭,我的目光,越向她的身後,我微微頷首。

妙因有點疑惑地朝後看去。

一瞬間,我清晰地看到她的唇微微顫動,她的手下意識緊緊握住衣襟。

靜靜站在她身後的是穿著深色大衣,氣度瀟灑的楚翰偉。

突然間,我彷彿明白了一切。

站在那兒的楚翰偉,無論樣貌,無論氣質,跟子默都甚為神似。他朝我微笑,「林汐,恭喜,還有等子默睡醒了,幫我跟他說一聲,新年快樂。」

然後他看著妙因,「嗨,好久不見。」他的聲音有些喑啞,「還有,我回來了。」

隔了片刻,他的聲音又清晰響起:「希望不算太晚。」

妙因沒有說話,她只是定定地站在那兒,她的肩頭在微微顫動。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她的眼中,蓄滿了淚。然後她放下了東西,轉身飛快地奔了出去。

楚翰偉只是愣了片刻,緊接著也追了上去。

我忍不住,想要起身,突然我的手,被緊緊抓住。

我回眸一看,子默睜開了眼,他的眼神雖然略帶疲倦,但十分清亮。原來他一直沒有完全睡著。發生的這一切,他應該都聽到了。

他看著我,毫不意外而冷靜地說:「讓他們去。」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雖然晚了一些,雖然……但是我知道,他一定會回來的。」

這一次他是真正閉上了眼,低低地說:「汐汐,我想你,」他的手越來越緊地握住我的,「我是真的很想你。」

他沉沉睡去。

原來,春天的滋味竟是這樣的甜美。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子默康復得是越來越好了。

他可以坐起來了。

他可以自己吃東西了。

他可以下床活動了。

他記起來發生過的所有事情了。

他會跟前來探望的詹姆斯,還有夏言和沙沙他們微笑著聊天了。

……

逐漸地,他又是原來那個有些沉默、有些內斂,又有些任性的子默了。

但是自從他醒來之後,我發現,畢竟七年過去了,時光在他身上,還是雕琢下了深深的印跡。他的眼神,多了幾分以前沒有過的深邃,還有平靜,深不見底的平靜。

無論醫院的飯菜,或是我們大家送來的湯水合不合他的胃口,他都一言不發地吃得乾乾淨淨。

一天我幫他擦臉的時候,清晰地看到,他捲起袖子的手腕上,有著一道深深的傷疤。

他經常坐著,或是默默地看著窗外,或是默默地看著我,但是很少開口。

到後來他恢復得越來越好的時候,詹姆斯拗不過他的固執,只好把一些卷宗送到病房裡來給他看。他坐在床上,靜靜地看著,間或打著電話吩咐著什麼。

他工作的時候,總是很專注。但他無論做什麼,都會騰出一隻手來,從頭到尾,一直握著我的手,就連輸液的時候也不例外。

有一次,我實在是有點累了,靠在床頭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恍惚中就像做夢一樣,有人抱住我,一個什麼溫熱的東西貼在我的臉上,「汐汐,汐汐,汐汐……」

即便是在沉沉的睡夢中,那份濃濃的感傷,仍讓我情不自禁地蹙起了眉。

沒多久,子默出院了。

出院前醫生反覆叮囑,大病初癒,再加上畢竟切除了一個脾臟,很長一段時間裡,子默的免疫力會很差,要儘量避免讓他感冒。

對醫生的這句話,我一直很小心在意,但是我不爭氣的一到冬天就感冒的體質還是傳染到了他。

而且從回家的第三天起,他就有點情緒低落。

那天從宿舍出發前,我吃了很多感冒藥,又睡了一下,覺得好一些之後,傍晚才去看他。

我拿出他給我的備用鑰匙開啟門,屋子裡漆黑一片。

我一驚,子默不在?

摸到他的臥室,開啟燈一看,他靜靜地躺在床上,我輕輕鬆了一口氣,這才放下了心。

他懶懶地睜開眼,看見是我,點了點頭,「你來了。」

我彎下腰,一摸他的額頭,有點燙,「你發燒了?」我端詳著他,「覺得怎麼樣?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他搖頭,「不用,睡一會兒就好。」說罷伸出手,猝不及防一把抱住我,「汐汐,不要走,陪我躺會兒。」

他半閉著眼,額頭上,垂下一綹汗溼的頭髮,他喃喃地說:「就一會兒。」

他的力氣很大,我被他抱住不得動彈。

我有些臉紅,想要拒絕,但最終仍然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算了,無論如何,病人最大。

於是只得順從地上床,背對著他和衣半躺了下來。他攬著我的腰,很快便沉沉睡去,睡得很是安穩。

不知過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也漸漸睡去。

等我醒來的時候,旁邊空空的,子默已經不見了。

我起床,走出房門,看到廚房的燈亮著。

我走過去,寬敞的廚房內,子默穿著休閒服,繫著圍裙。他旁邊料理臺上的瓷煲裡,咕嚕咕嚕冒著熱氣,正在煮著湯。他略略捲起毛衣的袖子,修長的手持著湯勺,正往湯裡放著什麼調味品。

旁邊的小餐桌上,暖暖的燈光下,竟然放滿了各色精緻的菜。我愣愣地看著,過了半天,才試探地問:「你……做的?」

他居然會做菜?!

他回頭看我,微笑,「嗯,在國外的時候學的。」

他轉過頭去,低眉斂目,「不過回國以來,還是第一次做。」

我喉頭一緊,「你不是有點發燒,怎麼不好好休息?」

他不語,我看到他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著,又過了片刻之後,才淡淡地說:「這麼多年,習慣了。」

他小心舀了一勺湯,吹了吹,微笑著送進我嘴裡,「嚐嚐看。」

濃濃的牛肉,還有番茄香味,我最愛喝的湯,而且真的很好喝。

可是我的眼睛,已經開始溼潤。

他繼續微笑,看著我,「怎麼樣?」

我點點頭,「好喝。」

他伸過頭來,輕輕吻住我,半晌之後鬆開我,「喜歡的話,以後……」他停了片刻之後,略帶傷感地說,「我……」

他沒有說下去。

他離我那麼近,他唇上的溫熱氣息,輕輕吹拂著我。

我偏過頭去,掙扎著,「子默,我感冒……」

他恍若未聞,定住我的手,繼續用熱吻緘封我的唇,又過了好半天,才略略鬆開我,低低地說:「汐汐,不要躲……」

然後把頭埋進我的脖頸,輕輕齧咬著,他的呼吸熱熱地吹拂著我,「請你……不要躲……」

他的唇,一遍又一遍,摩挲過我的頸項。

不知不覺中,他的唇漸漸移到我的項鍊,沿著項鍊向下輕啄。

我看著他黑色的頭顱緩緩移動著,咬了咬唇,「子默,菜……要涼了……」

他恍若未聞,他手臂的力道開始加重,他的呼吸開始漸漸加重,他的唇慢慢下移。

突然間他停下了所有的動作,他略略鬆開我,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胸前。

我順著他的眼睛望去,不知什麼時候,那根項鍊已經滑出了衣服外面,還有那枚小小的戒指。

他看著,他就那麼看著。

他緩緩地又俯下頭去,輕輕吻著那枚小小的戒指。他的吻,近乎膜拜般的虔誠。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唇又移到我的頸項,久久不動。

我感覺到脖子裡突如其來的一大片一大片的潮溼,源源不斷的潮溼。

我清晰地聽到他低低的哽咽聲,我站在那兒沒有動。我知道,此時此刻,他不願意讓我看到他的眼淚。

他抱著我,就那樣緊緊地抱著我。

很久很久以後,我聽到他的聲音,低低地一字一句地說:「汐汐,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沒過多久,就開學了。

開學了,意味著我必須去面對現實。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的,我必須去面對很多應該面對的人,而且我已經很久都沒見過少麟了。

即便我在照顧子默的日子裡,我的心底仍然有著一絲絲隱憂,還有內疚。

除了那個簡訊以外,少麟一直杳無音訊。

開學已經一個多星期了,他始終沒有在我面前出現過。他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沉默和淡然。

就連對所有情況一知半解的大姐,一天不知在外面聽到什麼,回來之後,微微皺眉,對我遲遲疑疑地說:「林汐,我聽到了一些傳聞,關於唐少麟的,說他要……」

我的心猛地一提,我轉身看她。

大姐的眼神有點複雜。她看著我,又過了半天,嘆了一口氣:「算了,你……還是自己去找他問問吧。」

晚上,在那棟公寓樓下,我向上望去,少麟房間裡有燈,他在。

片刻之後,我站在少麟的公寓前,我遲疑又遲疑,還是敲了敲門。門很快就開了,是少麟。

他朝我微笑,「汐汐,我剛想一會兒去找你,可巧你就來了,」他開啟門,「進來吧。」

我慢慢走了進去。

曾經熟悉的客廳,曾經熟悉的擺設,只是地上多了一些箱子,堆了一些書籍。

站在客廳裡,突然間我的眼眶一熱。

少麟給我熱了杯飲料,端給我,「坐吧。」

我坐了下來,看著他。

他瘦了一些,頭髮也剪短了一些,但是他的精神看上去很好。

他看著我,微笑,「汐汐,你瘦了。」他頓了片刻,「聽說秦子默醒了,恢復得不錯。」

我默默點頭。

他還是微笑著,「替我問候他,還有好好照顧他。」

我艱難開口:「少麟……」

他止住我:「汐汐,有件事,我要告訴你,」他的眼神落到地上的那些箱子上,「你也看到了,我在整理行李……」

我一驚,手中的飲料差點潑了出來。

他輕輕地說:「汐汐,我要回美國了。去年底,那邊就已經給我下了聘書,」他瀟灑地一笑,「你知道,c大的重點實驗室專案已經基本確定了,我當初對學校做的承諾基本完成。再加上雷尼爾的未婚妻一直在得克薩斯老家,等著他回去完婚,我準備跟他一起走。」

我的喉頭一哽,我說不出任何話。我只是愣愣地看著他,我的淚,突然間就流了出來。

他安慰地說:「汐汐,別哭,」他的眼神十分的溫暖,「我喜歡看到你笑,你笑起來……」

我的淚依然流著,我低低地道:「少麟,對不起。」

我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

「別這樣,」他伸出手來幫我拭淚,「愛哭鬼,都說不要哭了。」

我輕輕地抽泣著。

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輕攬住我,「汐汐,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我從來也不問你以前的事?」

他的眼神,投向遠處,「我曾經覺得,只要你現在開心,以前的事總有一天會遠去,」他的聲音,突然降低了些,「從你的記憶,從你的生命……

「那個時候我曾經相信,如果我一直努力下去,我會等到你愛上我的那一天。但是……」

他撫了撫我的頭髮,「秦子默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林伯伯突然打電話給我,他告訴了我很多很多,當年的事情……」他看著窗外的樹影,「其實早在你晚歸的那一夜,在江邊,我已經想得很徹底,很清楚……

「我知道,或許,我可能永遠等不到,你完完全全忘記他的那一天。這一點,在我回國的那一天,就已經預見到。汐汐,我很瞭解,你的固執。」

他轉過頭來,看著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半晌之後,輕輕地說:「但是,我不後悔。我永遠不會後悔。」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是會想起,從初三那年開始,你的笑,你彎彎的眼睛,你吐舌頭的樣子,你出糗的時候漲紅的臉……這麼多年來,我不知道你哪兒好,但就是沒辦法一點一滴,全部忘掉。你的一切,你的所有,就算你不在我身邊,仍然就像呼吸一樣,就像空氣一樣,無所不在的。在我生活,在我生命的每一個角落。

「原來愛一個人,無關其他,只是一種習慣,習慣了她的模樣,習慣了她的笑、她的哭,習慣了每當想起她的時候,心底湧出的那份暖暖的溫馨……」他微笑,眼裡也漾滿笑意,「真的,只是因為習慣……」

他看著我,繼續微笑,「我習慣了你,而你從一開始,就習慣了秦子默。」

「一直以來,我看著你從當初那個無憂無慮的女孩子,變得敏感,變得憂鬱,變得……我所做的一切,只想讓你開心。」他輕輕地說,「汐汐,你有你的固執,可是我也有屬於我的固執。」

「但現在,這麼多事發生之後,我終於想通……」他緩慢而清晰地說,「汐汐,我放手。」

他看著我,輕輕地說:「這一次,我真的心甘情願,就此放手。」

我一直哽咽著,淚眼??。

少麟,少麟,對不起……

半晌他起身,去書房拿了一個什麼東西,放在我的手心。我擦了擦淚,這才看清,是一個小小的盒子。

少麟示意我開啟。

我輕輕開啟盒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枚小小的戒指,旁邊附有一張小小的卡片,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遒勁瀟灑,是少麟的筆跡——

生日快樂。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我有些詫異地抬起頭來看向他。

一九九八年?

我一愣。

突然間,我的腦海中蹦出一個略帶戲謔的聲音,在熙熙攘攘的夜市喧囂中,格外清晰:「說起來你生日也快到了,十二月二十八號對不對?想要什麼禮物不妨直言,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我有些怔怔地看向少麟。

他點點頭,笑了笑,「遲到了快八年的禮物。」

我低下了頭去,心裡一陣酸楚,我的眼睛又是微微一溼。

他沉吟了片刻,淡淡地說:「我想了很久,猶豫了很久,還是想要送給你。它代表了一段回憶,」恍惚中,他的聲音有點喑啞,「汐汐,謝謝你,謝謝你讓我有這段回憶。」

過了很長時間,他看著我,翕動了一下嘴唇,「汐汐,最後我只想問一句,如果……」

我流淚,點頭,「如果,如果,如果沒有……」在薄霧般的淚光中,我看著他的面容,艱難地說,「少麟,或許,我們會……有……」

他屏息片刻,然後微笑著,撫了一下我的長髮,「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他緊緊抱住我,「汐汐,我已經滿足。」

過了半天,他轉過身去,平靜地說:「可是人生沒有如果。」

少麟悄悄走了,正如他當時的悄然來臨。又或許,有些朋友,是值得永遠放在心裡的。他走後,我的生活一直很平靜。我的父母,我的家人,一直都心照不宣地緘默著。

而我跟妙因之間,也一直都淡淡的。說實話,對於她和楚翰偉之間的事情,我有些猜不透。但子默絕口不提,其實我也知道,有些事,不必刻意去探詢什麼。

一天,我下課,抱著重重的教案,下了教學樓,在對面的樹影下,看到一個不算熟悉的身影。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走了過去,「你好。」

他微笑,「好久不見,你好。」

我朝教學樓的方向看了看,「等……」

他大大方方地「嗯」了一聲:「我來早了點,她應該還有一節課,」他朝我看看,「有空嗎?」

我們在一個亭子裡坐了下來。

他看著我,「其實,我對你很好奇。」

我挑了挑眉,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他輕輕一笑,「不過還比不上我當時,看到一個陌生人半夜兩點多,渾身上下淋得溼透地敲開我房門的那一刻,來得驚奇。」

他側過臉來,「你知道嗎,去年初夏,秦子默從新加坡轉機,飛了十多個小時,輾轉到紐西蘭去找我,問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還記得童妙因嗎?’」

他微笑,「妙因……妙因……我怎麼會不記得她?大一那年,她溫柔、美麗,符合那個年紀的男生對心儀女孩的全部夢想。有一次,我碰上她腳踏車壞在路上,我帶她回家,我們就這樣熟悉了。原來她不像我以為的那麼高傲,原來我也不像她想象的那麼自大。那時候,她、我,還有一個她的朋友,三人經常在一起玩,班裡男生經常開我們的玩笑……」

我看著他,一個溫文的男子,從容不迫地敘述著,神態平靜。

他的眼睛,看著遠方,輕輕地說:「後來,我才知道,那種朦朦朧朧就是愛情,可是……」他若有所思地說,「我們那時候太年輕了……」

「我不知道,她那個要好的朋友,也喜歡我……」他微微一嘆,「她不能忍受我跟妙因彼此相愛……再後來因為一個陰錯陽差的誤會,也因為那個女生的存心故意,我跟妙因起了衝突,她不再理我,我也放不下面子去找她,不久我們全家移民紐西蘭。」

「那天,子默說了很多,但是我只記住了一句話,‘我對自己想要的未來,沒有哪怕千分之一的把握,但是隻要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不想你跟妙因重蹈覆轍。’」他看著遠方漸漸隱到林後的太陽,「在紐西蘭,我認識了很多女孩子,她們中不乏像妙因一樣美麗的。但是我永遠記得,那年最後一次送妙因回家,我已經往回走了很遠,回頭看去,她揹著夕陽的光,靜靜看著我的眼神。」

「其實就像子默說的,我對妙因、對未來,同樣沒有把握,但是因為他的這句話,或許還因為年少時候的那個夢想……」他輕輕地說,「我還是,回來了。」

突然間,他站了起來,「我不期望她立刻能重新接納我、原諒我,但是跟子默一樣,我可以慢慢地等。」

說罷,他微微頷首,大踏步而去。

我從他的身後看過去,妙因正從教學樓裡走出來。

我淡淡一笑,轉身離開。

兩個月後,我收到妙因的簡訊。

「不是所有的人,都如子默跟你,從頭到尾,沒辦法走得出過去,那樣,實在太奢侈。」

「不是所有的事,都如子默所說的那樣,只是一種移情,我寧願相信,我不是輸給了你,而是輸給了時間。但是林汐,我們始終是朋友。」

我闔上手機,微笑了一下。

坐在我身旁的子默看著我,有點詫異,「你笑什麼?」

我歪過頭去看他,「我笑一個人。」看著他有點不解的表情,我慢條斯理地順了順我面前的教案,「一個半夜三更坐飛機去擾人清夢的人。」

我很難得地發現,某人轉過臉去,耳根微微發紅。

我挑了挑眉,嘆了口氣:「秦子默,你又何苦……」如此大費周折?

根本不符合經濟學投入產出原理,可見當年我對他的薰陶完全失敗。

沒人理我。我又挑了挑眉,好心閉嘴。算了,不能指望他立竿見影就能成才。

正想站起來,突然間,一個身影貼到了我身後,一個唇在我頭髮上摩挲,然後一個悶悶的聲音響起:「汐汐,我戀舊,」他圈緊我,喃喃地說,「很戀、很戀舊。」

不久,沙沙跟汪方宣佈結婚。我跟子默是當仁不讓的男女儐相。婚禮那天的沙沙,更加美得驚人。

只是席中,我陪她在化妝室休息的時候,她一把抱住我,眼淚汪汪地道:「汐汐……」

我的眼眶也是一片溼潤,只是我拍了拍她,笑道:「傻瓜,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哭什麼?再說,哭花了臉,可就不漂亮了。」

她依然緊緊地抱著我,「汐汐,我真的好高興,有你一直陪著我,還有……」她擦了擦淚,「子默哥哥終於沒事了,他……跟你……」

她臉上一片梨花帶雨,又過了半天,她輕輕地說:「汐汐,記得幫我謝謝子默哥哥。」

她看著化妝室桌上放著的她跟汪方的結婚照,若有所思片刻,綻開淡淡的笑顏:「汪方說,子默哥哥回來後,跟他見過面,」她握緊我的手,「他還是一直關心我的……」

我替她順了順頭髮,「傻丫頭……」

話未說完,門開了,是新郎官。他徑直走到沙沙面前,「沙沙,累不累?有沒有感到不舒服?要不要……」

我微笑著,站在一邊,看著他們甜蜜地輕言細語。

我帶著感激,看著眼前這個寬厚包容的男人,給予沙沙的無微不至的關心和呵護。我的小妹妹沙沙,終於有了一個美滿歸宿了。

我悄悄替他們闔上門,走了出去。

從頭到尾,婚宴都辦得十分成功。沙沙很開心,我也很開心。但是有一個人心情很不好,是詹姆斯。

一天,我坐在子默客廳的小几前備課。

子默放著好好的書房不用,偏來跟我擠,我們席地而坐,各佔茶几的一端。

突然,有人來敲門,敲得很是急促。我跟子默一愣,面面相覷片刻之後,我去開門,是愁眉苦臉的詹姆斯。

我有些驚訝,如果我沒記錯,他應該剛從西藏遊歷了一圈回來。

他一進門,就指指自己的心口,鏗鏘有力地說:「汐汐,我生病了!」

我被他嚇了一跳,不確定地說:「你心臟……出了毛病?」

他同樣被我嚇了一跳,連忙搖頭,「oh,no……」

子默頭也不抬,目光仍在檔案上,淡淡地說:「他得的是心病。」

我眨了眨眼,一片茫然。

子默繼續翻過一頁,波瀾不驚地說:「相思病。」他站了起來,抱起看好的檔案準備回書房,走了兩步回頭淺淺一笑,口氣中略帶戲謔,「別理他,老毛病了,隔三差五地犯。」

唔,很有詹氏風格。我忍俊不禁。

但是詹姆斯充耳不聞,無比虔誠地交握住雙手,「那種感覺,」他興奮地說,「就像你們國家的那部《紅樓夢》裡,賈寶玉第一次看到他表妹一樣,你看沒看過?你明不明白?」

我白了他一眼,拜託請不要侮辱我的智商,好歹那是我們國家的國粹好不好?再說有滿臉絡腮鬍講話洋腔洋調的賈寶玉嗎?!

反正課也備得七七八八了,我索性闔上書本,耐著性子聽他講述他的豔遇。

原來他去西藏玩,認識了同旅行團的一箇中國女孩,從此一見鍾情,窮追不捨。奈何女孩子不僅精靈古怪,而且口齒伶俐,中文半吊子的詹姆斯自然不是她的對手,多次約會邀請被她四兩撥千斤地不帶走一片雲彩地痛快回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