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燈火闌珊

你是否還會記得上弦月

等它慢慢的缺慢慢圓

圓了有情人赴今生約

缺成我最孤單的想念

……

這首歌,多少年都沒有聽到過了。

已經飄落在我的記憶之外。

我微微低下頭去。

打電話來的是妙因。我聽到她溫和而略帶探詢的聲音:「子默,你現在在哪兒呢?」

他簡單地回覆了幾句,就結束通話了。

我們繼續默默地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半晌,秦子默起身,「走吧。」

我和詹姆斯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跟在後面。

走出門,秋夜的空氣清冽而涼爽,詹姆斯已經坐進車去了。

秦子默站在我身邊,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然後輕聲地說:「上車吧,我送你回去。」

我站在那兒拎著袋子垂著頭,對他禮貌地說:「不好意思,我還有點事,你送詹姆斯回去吧,一會兒我自己乘計程車回去就行了。」

半晌無言。

突然一個冷冷的咬著牙的聲音飄了過來:「你是要逼我不做一個紳士嗎?」說完,他劈頭搶過我手上的袋子,扔進車裡。

我不為所動,繼續低頭固執地站在那兒。

又是輕輕一嘆,他走過來開啟車門,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推了進去。

一路上,車開得飛快。和來的時候不一樣,車子急轉急煞,把詹姆斯嚇得哇哇直叫。

我也有點害怕。

很快,到了詹姆斯下榻的酒店,他剛一推門下車,車就猛地開走了。

我在車裡都能聽到他在外面跳著腳,嗚裡哇啦叫著什麼,但開車的人臉色鐵青、充耳不聞。車繼續飛快地開著,路兩邊的建築物和樹影飛快倒退。

我緊緊抓住把手,心裡一片忐忑。

很快我就發現方向不對,不是我回去的那條路。

我有些著急,對他叫道:「秦子默,你走錯路了,這條路不對。」

他恍若未聞,車繼續向前開。

我有些害怕,現在的他,我太陌生了。

於是,我大叫著:「秦子默,停車,停車。聽到沒有,我、叫、你、停、車……」

車依然瘋狂地向前開去。

我害怕得聲音開始發顫:「秦子默,請你停車,好不好,好不好?」

突然間,車急煞住了。

他一言不發地,將頭低低伏在方向盤上。他的頭,就那麼一直,一直地伏著。

我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孤單的寂寥的背影。

車還是往前開著。

開向未知的前方。

這一次,開得很穩很慢。

這一次,我坐在那兒,默默無語。該來的,終將會來。

片刻之後,車開到了江畔,他坐在座位上,一動也不動。他看著駕駛座旁的那些袋子。一直,就那麼看著。

突如其來的,我心裡一陣酸楚。

曾幾何時……

曾幾何時,我陪他上街,買衣服、買褲子、買鞋、買……買一切該買的東西。

曾幾何時,這些袋子裡的衣服都是買給他的。

那時候每到一個地方,我都笑眯眯地幫他跟老闆砍價,經常把那些老闆砍得直跳腳。

他站在一旁看著我們言來語去,總是一副很開心的樣子。而且他對我的選擇總是很滿意,「汐汐,我喜歡你挑的衣服。」

其實也不過是一件極普通極普通的外套,或是一條極平常的褲子。只是他需要那種溫暖的,溫暖的感覺。

多年以來,他實在是太缺乏家庭的溫暖了。

可惜命中註定的是,還是我,仍然是我,讓他失去了那僅存的最後一絲的溫暖。

我輕嘆了一口氣。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半晌,他直起身來,緩緩開口:「林汐,陪我下來走走,好嗎?」

片刻之後,我們站在點點漁火的江畔,呼吸著微帶潮溼的空氣,靜默著。

他站在我身畔,晚風吹拂過來,我聞到了一陣熟悉的男性馨香。

還是當年那種淡淡的馨香。

他看向浩淼的江面,靜靜地站著。

我也靜靜地站著。

不一會兒,他輕輕開口:「三年前,我碩士畢業後,從蒙特利爾搬到了溫哥華,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很優渥的工作,但是我不快樂。」

「其實,我早已明白,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既然事情註定遲早都會發生,無論事實真相究竟如何,再執著於過去、執著於一個本不應該發生的錯誤,除了加深傷痛,又能有什麼意義?」

「事實上,從當年上飛機的那刻起,我已經後悔。我是學法律的,比起普通人更知道法不容情,可是在當時那種衝動的情形下,居然不給你任何抗辯機會,這於你並不公平。」他輕輕地說,「但是,就像姨父在我出國前夕對我說的那樣,或許我們都還不夠成熟,應該讓時間來理清一切。」

「三年多的時間不算長,卻已經夠我想清楚,真正想要什麼。我知道你還在g大,於是在你過二十三歲生日那天,我悄悄回到國內,我滿心想給你一個驚喜,我滿心想給你慶祝生日。林汐,你記得嗎,我對你說過,要好好陪你,過每一個生日……」他嘴角牽起一抹笑,但那個笑容帶著無限的淒涼,「在飛機上,我一直在忐忑不安,我一直想象著跟你碰面時的各種情形,我一直想象著現在的你會是什麼模樣,我一直在想怎麼才能讓你原諒我當初的絕情而去……」

「一下飛機,我就去買了二十三朵玫瑰,來到g大。」

他頓住了。

我呆住了,三年前,我還在讀研。

「結果到了g大,我到處找你,我找了很多很多地方,我一直找,最後我看到你和一個男孩子,坐在操場上,很開心地說著笑著聊著天,然後我看到他一路陪著你,送你回宿舍,看著你上樓。」他的聲音低低的冰冷的,無限空洞。

三年前,三年前……

我終於想起來了。

由於師母不斷施加壓力,那年的生日,我實在無處可躲,也無法推脫,被迫去和一個如今已想不起名字、記不清面孔,縱是對面相逢也不相識的人作最後的無可避免的攤牌。

只坐了短短二十分鐘。

那個人雖有些遺憾,但仍很灑脫地很有紳士風度地把我送了回去。

天涯何處無芳草。

他的聲音又響了起來:「我沒有死心。第二天我遠遠地跟著你和沙沙回家,遠遠地看著她跟你一起進了家門……」

那年過完生日後的那個週末,在老媽的多次催促下,我在相隔半年後,才跟到n市出差、順道來g大找我的沙沙相約一起,又回到家。

她不放心我,一直把我送到家,又叮囑了幾句,才告辭離去。

但是那時的我,神思不屬,心情一直不太好。

自從子默走後,我曾經無數次想要去打聽他的確切訊息。我去詢問他的老師,他曾經的學弟學妹,我不放棄任何一絲哪怕極其渺茫的希望。

但最終,我得到的依然是無盡的失望。就連向凡,每次看見我的時候,眼神中總是帶著些微的歉意和閃躲。因為,他也幾乎一無所知。我只能苦笑。

慨經年,關山路幾重?

夜夜入夢。

從那年開始,每次回家,媽媽都費盡心思為我做好吃的,在家陪著我,給我買各種各樣的東西,爸爸還特地為我買了我一直渴望擁有的掌上電腦。

但是每次回家,除了幫家裡做做家務、打掃衛生、看看書之外,我一直足不出戶,也割斷了跟外界的所有聯絡。

而且我下意識地,一直躲避著素來威嚴的爸爸。

其實他一直很忙,經常不在家,鬢邊白髮也日日增多。那時的他,因為戰績輝煌,從不徇私,已經從z市的公安局長升為s省的公安廳長,在公安系統聲名顯赫,非常受人尊重。

可是我無法忘卻,他一摞摞的獎狀中,其中的一份是用我的眼淚和被欺騙後的悲傷換回來的。

雖然我清楚:法,永遠高於情。但是,我仍然無法原諒他。

一如我無法忘卻當年那個哀傷眼神。

我更無法當什麼都不知道般,回到原來那個懼怕他的威嚴,卻獨得他偏寵的小女兒的位置。

所以在偶爾見到爸爸的時候,我都會默默無語,或只是簡單地回覆他的關心和問話。

我想我的淡漠,他全都看在眼裡,但是他什麼都沒說。

而媽媽她那略帶憂戚的臉龐,時時刻刻在我眼前晃動著,直入我的夢境。

我輕嘆一聲,情已逝,人已渺。

知道得再多,解釋得太多,抑或是怨恨得太多,又有什麼用?

我想要知道、想要解釋、想要怨恨的那個人,早在那年仲夏,就已遠去消失在茫茫人海。

那時的我,除了平靜如水,臉上沒有太多表情。

那時的我,已經不知道什麼叫做快樂。

那時的我,除了學習,就在回憶。

除了學習,還是回憶。

「我就站在外面遠遠地等著,我打你的電話,一直關機。我當時還有一線希望,希望你出來,希望你能看到我。」他的聲音無限疲憊,「我每天都去你家門口,就站在那棵樹下,看著你房間的視窗,可是你房間的窗簾始終緊緊地闔著。那幾天,外面一直下著濛濛細雨,我足足等了你三天,但是三天過去了,你始終沒有出來。」

「結果後來你爸爸回來了,他看到了我,」他低低地似是嘲弄地淡淡一笑,「他記性真好,一眼就認出了我。他走了過來,對我說,現在的你,已經忘記了過去,已經交了一個出色的男朋友,男朋友對你很好,而你呢,已經開始了全新的生活,過得很幸福……」

「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你一直沒有告訴我,你是大名鼎鼎的林遠東的女兒,而我呢,一個階下囚的兒子而已,」他勾起唇,略帶嘲弄地說,「儘管你爸爸說得很委婉、很有禮貌,但他的意思,我聽得十分清楚。你的家人也好,包括你的家庭也好,是永遠也不會接受像我這樣一個逃犯的兒子。」

他仰起頭神色寂寥地說:「我一直記得我爸爸被捕那天的眼神,記得他在穿著囚衣見我的樣子。其實七年前,我爸爸在澳洲,已經有了一個幸福的家庭,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我的妹妹,叫angel,那年她才五歲。

「後來,我爸爸被判了十三年刑。angel的媽媽很快就接受了這個事實,她願意等他。可是,angel那麼小,她還什麼都不懂,每到生日,她就會哭著打電話給我,‘哥哥,為什麼爸爸有了你,就不要我們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解釋……」

他的聲音依然是那麼寂寥:「後來,我回了加拿大,我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坐上飛機的。再後來我大病了一場,病好了以後,我終於下定決心,把桌上你的照片收了起來,把所有跟你有關的記憶,全部都收了起來。既然你已經有了自己的新生活,已經找到了自己的幸福,那麼我也應該就此死心,徹徹底底地忘記你……」

以秦子默一向的驕傲,及那時的重重心結,當時所受的打擊可想而知。

所以,他一直不能諒解。

所以,他一直不諒解。

我怔住了,我完全不能反應。

一陣一陣被狠狠牽扯的痛,直刺我心底最深處。

我的眼前反覆晃動著的,是老爸略帶歉疚的、探索的、複雜的、分辨不清的眼神。

怪不得每次回去,老爸對著略顯淡漠和安靜的我,總是神色複雜、欲言又止。

反覆多次,他看著我,張張嘴,卻仍然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兩年,尤其如此。

原來,背後還有這樣的一幕。

原來,我們一直都在擦肩而過……

「但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是回來了。

「我來到了c市,我見到了爸爸。他身體很不好,事實上我回來的時候,他身體狀況相當差,心臟也有問題,但是他看到我很高興。你可能想象不到,這麼多年來,我們在一起吃的第一頓年夜飯,是在監獄的會客室裡。可是我們都覺得,這是有生以來吃得最開心的一次。

「後來,我去見童伯伯。」他平靜地不帶一絲情緒地說,「人們往往容易陷入錦上添花的虛華,而不懂得珍惜雪中送炭的寶貴。我爸被捕後,在我們的勸說下,不僅很快認罪,而且還交代出了連警方都沒有完全掌握的一些案情,但是……」他的嘴角泛起嘲諷,「涉案的所有其他人,異口同聲指責我爸爸說謊,在他們看來,反正我爸爸曾經是個逃犯,多一項或是少一項罪名對他來說不算什麼,對他們來說卻關係重大。那個時候,以前的上級、下屬或是朋友,沒有一個不離他遠遠的,從頭到尾,只有童伯伯一個人,不怕被牽連,站出來仗義執言,四處為我爸奔走。

「我經常去看爸爸,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對我說,‘我怕我的身體不允許等太久,子默,忘記過去吧,從頭再來。’我明白他指的是什麼,沒過多久童伯伯也開始暗示我。

「可是,我不想。我不願意。我們一直就這樣僵持著。雖然童伯伯待我很好,雖然我跟爸爸欠他一份很大的人情。」他低頭,淡淡地說,「但是我不願意,以這樣的方式償還。

「後來,我爸爸心臟病突發,幸虧發現及時,費了很大力氣才搶救過來。但是他從醒過來的那刻起,就拒絕吃任何東西,也拒絕跟我說任何話。當時的我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他偏過頭去,嘴角勾起一條淡淡的略帶苦澀的弧度,「連我自己,都說不清。過了沒幾天,童伯伯再次來勸我,那次他對我說了很多、很多……」他看向遠處,過了很久,重又開口,「有的時候,你會發現,面對親情友情和死亡的威脅,個人是很渺小的。

「就在那段時間,我開始暗地裡打聽你的下落,如果如果你過得很好……」他再一次,看向天邊的孤星,「我也可以真真正正地……就此放心。」

片刻之後,他轉過頭來看我,嘴角掠過一絲苦笑,「夏言居然都沒有告訴我,你就在c市,你就在c大。而且事情就有這麼湊巧,你居然跟妙因是同事!七年多了,你居然活生生地離我這麼近!我幾乎控制不住要立刻去找你,可是妙因說你經常去相親,那麼,你那個出色的男朋友呢?他為什麼不陪著你?你們是已經分手了,還是……我不知道,到底哪個訊息對我的衝擊更大,我只知道你一臉平靜地站在我面前,一臉平靜地說要去相親。你大概已經將當年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回憶,連同我,統統都忘得一乾二淨了吧……

「下班以後,我推掉了很多的應酬,我對客戶說,抱歉我要去接女朋友,」他的嘴角,勾起了淡淡的嘲諷,「可是從頭到尾,我騙得了別人,卻騙不了自己。我還是忍不住,一次次地走進你們宿舍樓下的那個小樹林。」

「我看著你下課,我看著你回宿舍,我看著你去相親,我看著你跟唐少麟在一起,我看著你跟同事還有學生在一起,開開心心、說說笑笑。」

「只是你的笑容,已經跟我全然無關。」

「我請假跟著你回到g大,我一路跟著你,從馨園,一直走到當年那個操場,然後拼命用言語去傷害你。但是,我對你所說的每句話、每個字,到頭來,只不過像鞭子一樣,一次又一次、重重地抽回到我自己身上。」

「林汐,我早已後悔。」

「我賭上了一輩子的幸福,卻輸掉了你。」

他的聲音莫名的蕭索:「原來,兜兜轉轉這麼多年下來,我只不過是從終點,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

萬籟俱寂中,我清晰地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如水的月色中遠遠傳來:「當年,我真的沒有……」

我幾乎無法繼續下去,我的淚水沿著臉頰奔流。

但是,我仍然定定地看向他,我想聽到他的回答,他不答我。

他看向天邊最亮的那顆星星,半晌才開口:「在新加坡的時候,我想辦法聯絡到了向凡。可是他跟我都很忙,臨登機前,他才匆匆忙忙趕到機場來見我。七年多,這是他跟我第一次見面,他繞著圈子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跟你的一模一樣。」

然後他就一言不發,靜靜地看向遠處的點點漁火。片刻之後,他轉過頭來,看著我。一直,就那麼看著我。

突然間,他反身緊緊地抱住我,「汐汐……」

他的話音哽咽,他的淚洶湧而下。他的臉緊貼著我的臉,他的臉上淚已成河,在我臉上奔流,奔流,再奔流。

這是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看見他流淚。

這是這麼多年來,我第一次聽到他這麼叫我。

我的淚悄然滑下,在臉上流淌,再流淌。

他的唇,顫抖著貼在我的臉上,一遍又一遍。

又過了片刻,他鬆開了我。

我低頭站著,任憑淚水一滴一滴地滑落在地。

我聽到一個聲音,略帶哽咽地說:「汐汐,是我的錯。」

還是那個聲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說:「在一切都還來得及之前,請你給我一個後悔和愆贖的資格。」

「只要你願意,該面對的,我一力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