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的眼圈,再次微微地一紅,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唐少麟走了上來,他的眼睛似乎也隱隱發紅,他朝我笑了笑,「你真沒用,剛考完試就暈倒,肯定是最近太用功了,害得我們白擔心一場。」他又看了秦子默一眼,「你倒是舒舒服服睡了兩天,有人都快兩天兩夜沒閤眼了,從頭到尾一直在陪著你。」
我感激地看著唐少麟,這個豁達寬容的男孩子。
唐少麟開啟了保溫瓶,「我哥他們白天來過,你沒醒,傍晚回去託校門口飯店老闆娘做的雞湯,你快趁熱喝了吧。」他又看了秦子默一眼,「你也累了好幾天了,今天就回去休息一下吧,我們來陪林汐。」
秦子默搖搖頭,他看著我,「不,我陪。」
唐少麟彷彿早就瞭解一般,把手裡的包遞給他,「我哥他們帶給你的一些隨身用品。」
秦子默接過去看著他,微笑,「少麟,謝謝你,謝謝你一直照顧林汐。」
唐少麟低下頭去,默不作聲。
我喝完雞湯,他們收拾忙亂了一會兒之後,在我執意要求之下,沙沙和唐少麟終於起身準備回去。
我催促:「快回去快回去,晚上太冷,而且宿舍熄燈時間一過,就回不去了。」又叮囑唐少麟,「一定要把沙沙送到宿舍樓門口,她膽小。」
沙沙眼圈紅了一下,他們往外走,擰開門把手的那一剎那唐少麟回頭,定定地看著秦子默,「好好對林汐,」他頓了一下,「最好記住我今天的話,否則你一定會後悔。」
說完,開啟門,頭也不回地離去。
沙沙看了我們一眼,輕手輕腳地把門帶上。
秦子默看了我一眼,朝我微微一笑。
他瘦多了,也憔悴多了。
他走到我面前,坐下來靜靜地摟住我。
我依偎著他。
我們就這樣,聽著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靜靜相擁。
年少的我和子默,從此開始了甜蜜的戀愛。
人都說戀愛中的女人,智商急劇下降,最後直接歸零。
想當初,我聽到這句話,直覺是無法置信。
而且以前一看到言情小說或電視裡的肥皂劇中,那些女主角們總是不厭其煩地追問一些極其無聊的傻問題,頓時就反胃,換臺看動畫或在哥哥影響下追著看武打。那時的我,年少無知,不經世事,在當時我的心目中,迷糊可愛的櫻桃小丸子或是機智無雙的黃蓉,顯然要比那個叫什麼陸依萍的可愛得多。
如今,天道酬勤,報應不爽。
因為我也開始問一些一個比一個弱智、一個比一個傻的問題。
我都替自己不齒,嚴重不齒。但是,我還是要問。
「子默,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我的?」這句話剛問出口,我就渾身戰慄,口中一大片牙搖搖欲墜——酸的。
我旁邊安安靜靜坐著的這個人白了我一眼,臉上倏地浮起一片淡淡的極其可疑的紅暈,「喜歡就是喜歡,哪記得是什麼時候?」
我的虛榮心和八卦心理哪能這麼容易就得到滿足,於是我仔仔細細地掘地三尺研究著他臉上的蛛絲馬跡。
他不自然地將頭微微轉開,好傢伙,這下連耳根帶脖子全都紅了。
我笑眯眯地託著下巴蹲到他面前,以孜孜不倦的科學精神研究著這隻煮得熟透了的龍蝦,「到底是什麼時候?」
在我看來,這是一個很重要很重要的問題。
龍蝦先生終於轉過頭來,無奈地低頭,「可能是在書店吧。」
我的大腦頓時短路,書店?多久遠的事?
我不信地低哼一聲,用鼻音說:「是嗎?」
頓時,龍蝦先生像被觸動了什麼平時從未開啟過的機關,臉上的表情開始變化多端、話也開始滔滔不絕:「那時候我覺得我看到了一個小小的精靈,在明媚的陽光中搖搖晃晃地從門口走了進來,本來是一副懶洋洋沒精打采的樣子。突然間就眼睛亮亮表情誇張地盯著那套書,我從來沒看到哪個女孩子臉上會出現那種垂涎不已的表情,比一個餓了三天的人突然看到一塊香噴噴的大排,還要開心。當時看得我是又好笑又驚訝,我想都沒想,伸手就去搶書。」他搖頭再搖頭,一臉無奈地說,「連我自己都奇怪,莫名其妙的怎麼會就這樣迷上你,而且無可救藥。」
我再次低哼了一聲,權當部分相信。精靈?以我那天的惡劣表現,精神病還差不多!
不過,也許還就有人欠揍地喜歡精神病。
這個人還真的越說越來勁,連手勢都開始比劃上了,「看到你伶牙俐齒地湊到我面前跟我吵架,我居然很開心。要知道為買那套書,我可是犧牲了大半個月的伙食費。」
活該!誰叫你騷包地大叫「加價50%」,我賊賊地笑。
「你信不信,就算那天夏言他們不來,我也有辦法跟在你後面,吵到知道你的名字。」他一副極其無賴的樣子一本正經地說,「因為那天,我中了邪。」
我朝天翻翻白眼。
「後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總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去刺激你,好讓你加深對我的印象。」他有點酸溜溜地說,「我又不是唐少麟,可以經常在你身邊。」接著他又有點氣憤的樣子,「高三那年,我怕你不考g大,明明是放下了所有的自尊,想了很久很久,才給你打電話,結果你一接到就叫沙沙,根本就不聽我說話。」
啊,我想起來了,我跟所有的零食過不去的那次。
我看著他似笑非笑地說:「所以後來你就乾脆刺激我個夠本,再接再厲又打電話給我?」我隨手找了本書猛敲他的頭,「找死啊你,秦子默。在我最最緊張的複習和衝刺階段,還故意去嚴重挫傷我幼小的心靈,害得我咬牙切齒寢食難安,恨不得立時三刻把你從電話線那端揪過來,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我憤恨難平地跳起來,一路追著趕著打他,他只是笑著抱頭鼠竄。
……
總而言之,我的問題層出不窮、永不重複,他的回答也總是花樣翻新、稀奇古怪。
或許,我們本來就是另類的一對。
而且,我很快就恐怖地發現,不僅僅是我,秦子默這個一向視個人隱私高於一切、想當初死都不肯承認自己感情世界的哪怕一角的冰山男,智力下降的程度猶勝於我。
因為沒過幾天,寒假還沒放呢,木蘭特意到圖書館三樓的借書處找我,眉開眼笑地說:「林汐啊,我生日快到了。」
我忙著找書借書,沒怎麼在意,「哦,放心吧,到時候送你禮物。」
木蘭神色有點奇怪,「不,別的我什麼都不要,你跟秦子默說,幫我刻一枚印章。」
我直覺不對,因為她臉上滿是古里古怪的笑意,於是我謹慎地開口:「為什麼?」
她神色自若地說:「我是你們的大媒人啊,沒有我你們現在最多也就在地下活動活動、壓根就浮不上水面,」她歪著腦袋想了想,「嗯,別的也不要刻了,就刻‘向木蘭致敬’吧。」說完,一溜煙就跑了。
我一下子明白過來了,大窘。咬牙切齒地去找秦子默,「你、又、跟、他們說了些什麼?」
他一副極其無辜的樣子,「沒說什麼啊。」
我再咬牙,「那麼為什麼木蘭剛剛來,說要你幫她刻、一、枚、章?」說到後面我壓低聲音,但是臉卻不爭氣地紅了。
他想了又想似是恍然大悟,「前兩天晚上,向凡逼著我問送給你的第一件禮物是什麼;我想這也沒什麼,就告訴他是一枚章,刻了幾個字,」他很是認真地思索了一下,「難道是向凡告訴夏言,夏言告訴少麒,少麒再告訴木蘭?」
我無力,再呻吟,這個白痴。那幫損友明明是聯合起來故意在整他、報復他以前的惜言如金,他居然還……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我是真的要暈了。
終於在寒假放假回家的前一天晚上,沙沙和以前一樣,和我一起並肩躺在我的床上。
和以前不一樣的是,好長好長時間,我們都沒有說話。
終於沙沙輕輕地開口了:「汐汐,你頭還痛不痛?」
我搖搖頭,我沒有說話。
她攬住我的肩,「前兩天,子默哥哥來找過我,他把你們之間的事全都告訴我了。他還是擔心,我跟你……」
她又幽幽地說:「那天我們把你送到醫院,剛把你安置好,他……」她深吸了一口氣,「子默哥哥就直衝了進來,我從來沒看到他那麼驚惶失措過。他從來都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一直都淡淡的。」她又嘆了一口氣,「汐汐,我還以為,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她看了我一眼,「可是那天,當我看到他的眼睛,我就知道我一直都是錯的……」
她的臉上浮起一陣苦笑,「高二升高三那年暑假,在夏言家碰到他,他跟夏言哥幫我補習過兩次。我怕他覺得悶,就跟他講我們倆從小到大發生的那些糗事。他很喜歡聽,看他笑得那麼開心,那時我還以為,他或許會有一點點喜歡我的……」
「原來……」她的輕嘆幾不可抑。
沉默。
還是沉默。
我無法開口,任何一句話,都會讓我的心痛不可當。
沙沙伸出手輕輕摟住我的肩,「從小到大,一直都是你讓著我、護著我,怕我受到委屈,現在我也該讓你一回了。」她在我的臉上貼了一下,「汐汐,從頭到尾,子默哥哥都是真心喜歡著你的,你要珍惜。」
我看著她的眼神,有著憂傷,但是更多的是我熟悉的誠摯和往昔的溫馨。
以前的沙沙,又回來了。
儘管我們的友誼,還需要光陰來繼續雕琢。
我靠在她的肩頭,心裡是無比的感動和溫暖。
第二天,我和沙沙結伴回家。
夏言和少麒照例約秦子默回家小聚,而秦子默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愉快地答應了。
我們是分開走的,我想或許沙沙還需要一些時間。
從我生日那天起,我就把秦子默給我的戒指系在我的項鍊上,貼身掛著。
即便這樣,在當時他已經很開心很開心了。
但是,有一件事,他一定不知道。
那個戒指,我就那麼一直掛著,一直掛到現在。
回到家的那一週,是自我和秦子默走到一起以來我們最開心的日子。也是我和他共度的,所有加起來不到一年的戀愛時光中,最值得回味的。
就算現在,滄海桑田、已成陌路——我還是這麼認為。
我很阿莎力地帶他去爬山、帶他去看碑林、帶他去看雲海、帶他去逛老街,我們甚至還去當年初識的那家書店故地重遊。還是那個店面,還是那個老闆娘。當我們手牽手進去的時候,她狐疑地朝我們看了好幾眼,似是思索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去繼續算她的賬。我們相視而笑,一起看向那個書架,那套書居然還在,我挑釁地看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是、我、先、看、到、的」,他不甘示弱,惡狠狠湊近我的臉,但眼中充滿笑意,「是、我、先、拿、到、的」,然後我們哈哈大笑,惹得老闆娘和周圍看書的人都瞪著我們。我們吐吐舌頭跑了出來,在街上牽著手,繼續大笑。
那年的冬天,如果路過那個街口,你會看到一個俊挺的少年、一個傻傻的女孩,手牽手在一家小小的書店面前,奇奇怪怪地不顧形象地大笑著。
很快我就發現,秦子默在z市借讀的那幾年,幾乎算是虛度。因為他是一個路痴,根本不認得幾條路,在滔滔人潮中,每每都要在我的帶領下才能殺出重圍。
有好幾次在玩的時候,我們被人流衝散了,都要依靠手機接頭,才能重聚。往往兩個人剛放下電話,一轉身才發現原來對方一直就在身後,那種飛奔到一起緊緊相擁的、驚喜中帶著埋怨的心情,至今仍歷歷在目。
一日在老街逛完了古玩市場,我一眼看到久違的棉花糖,不禁垂涎,「子默,我要吃那個。」我指指那個棉花糖攤子。
我喜歡那種大大軟軟、一團一團十分不真實的感覺。
他好脾氣地微笑,「好好好,我去買。」在買東西方面,他一向很大男子主義。
一買買了兩個。我手上拿了一個,邊走邊吃,嗯,棉花糖的味道就是好。他不吃,淺淺地笑著,幫我拿著另外一個。
又到了一個街口。路邊聚了很多人。
我一向生性好奇愛湊熱鬧,於是將棉花糖往子默手中隨便一塞,不顧他在後面連聲阻攔,飛奔向前,撥開人群一看,咦,賣烏龜的。呵呵,我喜歡。一摸,錢包沒帶。
我朝緊緊跟過來的子默看了一眼。
他笑著嘆氣:「買吧。」然後看看自己兩隻被佔住的手,「錢包在右邊口袋裡,自己拿。」
我掏出錢包付了錢,歡天喜地抱著那隻小小的缸和缸中那隻懶洋洋的烏龜。
剛想把錢包塞回他兜裡,心中突然一動,把缸抱到一邊手臂,有點費力地翻開裡面夾層,摸索一下,咦,硬硬的一小片,拿出來一看——一張照片。
一張顯然是從更大尺寸照片上剪下來的照片。
因為上面幾乎就是一張臉,頭髮飛揚、笑得傻乎乎有點張牙舞爪的臉。
那是我的臉,但是應該是剛上高中那會兒,因為那時候,我的頭髮是短的。
那張照片顯然被儲存得很好,因為還過了塑。
我呆了呆。我看著他,他臉色潮紅。那神情,像一個小偷被現場捉拿。
我把錢包放回去,思索了一下,「子默,你是不是應該解釋一下?」
我百思不得其解,照片上的人顯然是我,但是他是如何得到的?
他神情忸怩了一下,不答,頭扭向另一邊。
想糊弄我,門都沒有。
他頭轉向東,我也跟向東;轉向西,嘿嘿,我就跟向西。如此往復幾次,他實在無奈,「好吧,我招。」
我滿意地笑,嗯,早該如此。態度決定一切。
他低頭,踢踢路邊的石頭,「幫沙沙補課,從她書裡揀到的。」
我突然想起來了。高中三年,我們班級活動的次數屈指可數,好不容易去了趟千島湖,沙沙和我不要命地拍了一大堆照片,洗出來之後兩人又都不滿意,就堆在書架上,看書沒書籤的時候,隨手就去抽一張暫代,然後夾在書裡,發現已然不知流落何方的時候,就再去抽一張。
我和沙沙一向都這麼不拘小節。
那張照片,應該就是沙沙丟失的書籤之一。
不過,被他揀到,這種機率,哼哼,應該比被雷擊中還要小。根據合理推斷,應該是某人趁人不備悄悄偷的。看他現在又紅又白的臉色就知道了。
我的心中,剎那柔軟。
於是一秒鐘之後,我得了失憶症,「子默,幫我抱一下烏龜,快點快點,我肚子餓了,要繼續吃棉花糖。」
吃棉花糖能填飽肚子?才怪。
不是沒發現有人鬆了一口氣。
即便在這麼幸福的時刻,我也很快發現,子默很少、很少、很少提到他的家庭。
我只是從他的隻字片言中,知道他家原本在t省,初一的時候和母親一起搬到杭州,和一向疼愛他的姨父姨母生活。他們並無子嗣,視子默如同己出、關愛有加。
後來高一時,母親因病去世,他的全部世界全部依靠,就是他的姨父母。
再後來,姨夫心疼因喪母而心情抑鬱的子默,聯絡昔日老同學,將子默轉到了這裡的揚風中學,希望新的環境會給他帶來多一些快樂。
怪不得他總是一副鬱鬱不樂、沉默寡言的樣子。他很少跟別人交往,路上看到父母親帶著孩子游玩、嬉戲,他的眼裡總是帶著微微的若有所思。
也就怪不得向凡會說,實際上子默非常非常脆弱。
所以,下意識的我也從不跟他提我的家庭。
每每我看到他的那種眼神,我的心裡就一陣疼痛。
子默一提起姨父姨母,總是深情依依、感激有加,他實在是個孝順的孩子。但是,對於他的父親,他隻字不提。從來如此。
我也不問,我想到他想說的時候,一定會說。
只是,沒想到……
一週後,子默依依不捨地離開z市,回到了杭州。
他走了。
我這二十五年來,最最快樂的日子,也被他隨之帶走了。
早知如此,當初就應該更快樂一些。
至少,留給今天的回憶,會更美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