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緩緩墜落

又或者,七年來,萌芽、生長,而終將湮滅的那份哀傷,所等待的正是這樣一個句點。

於是,我一如既往地做著手頭上大大小小的事情,留在教研室加班的時間也越來越多。

學期剛開始,準備教案、講稿、寫提綱、做ppt,瑣碎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只是從那天開始,秦子默經常等在我們教學樓下。

每每童大美女都在大家善意的笑聲中,嬌羞無限地奔下樓去。

除了我自己,沒有任何人發現我的異常。

或許,我也並沒有太多異常的情緒。

所以某天,又一次在樓下碰到他們的時候,我居然還可以自如地微笑。

「嗨。」我愉快地跟他們打招呼。今天忙了一天,明後天都可以睡懶覺了,要不是因為晚上還有事,再加一個晚班我這一星期都可以高枕無憂。

妙因朝我揚起聲音:「林汐,今天晚上嘉湖公園有嘉年華會,跟我們一起去玩玩吧。」她抬頭似是徵詢地看看秦子默。

後者不動聲色地瞥了我一眼,「當然沒問題。不過,你要看看林老師自己的意思。」

我輕快地笑,撥一下頭髮,「我才不去當你們的電燈泡呢,好好去玩吧。」順便抬腕看一下手錶,「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妙因恍然大悟,「怎麼,主任又介紹你去相親了?」

我苦笑,誰說不是呢。舉凡中華女性,大學畢業還沒有男朋友,一定是三十歲至七十歲親戚朋友師長同事重點關心的物件。我上研究生期間已經深深體會到了,沒想到剛到工作崗位,從第一天起,主任的熱情,比起師母來,就絕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昨晚,系主任——那個熱心然而不容忤逆的老太太,在我屢次三番推辭拒絕、變盡花樣臨陣脫逃之後,在電話裡給我下了一個極其嚴厲的最後通牒:「林汐,這個人條件真的非常好,前面那幾個根本沒法比,你一定要見,不見是你的遺憾。如果這個還不成,我保證從此不再管你!」

大有壯士斷腕的悲壯和我不識明珠的慨嘆。

老太太脾氣上來,可得罪不得,我無奈,「好吧,您安排吧。」

於是,我今天就必須去赴鴻門宴。

妙因同情地看著我,「你還真的必須要去呢,主任一吼,地都要抖三抖。」

我點點頭,「理解萬歲。」

有人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我。

同事的男朋友而已。

我揮手,作別。

這頓飯吃得還算愉快,而且有意外之喜。

照例,介紹一下彼此,介紹人功成身退,留下我們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不過,我壓根就沒聽清楚,我只顧埋頭吃。如果這種方式對我管用,早三年就有人天天給我畫眉了。

對面有人低低地笑。

我橫他一眼,沒見過人吃飯啊,笑什麼笑。

說真的從坐下來到現在,我還沒來得及仔細看他。

一張娃娃臉,一雙細細的笑眼——似曾相識。

他朝我又一笑,居然有點促狹的樣子,「嘿嘿,果然是你,我還就怕是同名同姓呢。」他像變臉似的,瞬間一副極其恐怖的表情,「如果唐同學知道我來跟你相親,嘖嘖……」一副小生怕怕的樣子。

我記起來了,楊帆,唐少麟班上的同學,當年那個把下課跑來取笑我們當作每日一省的必修課的小男生。

也是我研究生時代的親親室友——丁叮小姐的噩夢。

我心裡有了點數。這個人,借相親之名大老遠跑來見我,醉翁之意不在酒,簡直是絕對的肯定的萬無一失的。

怪不得屢次被我拒絕見面,還如此鍥而不捨。

他還在津津樂道:「抗戰也只要八年吧,你怎麼就忍心這麼折騰我們舉世無雙的唐同學呢?嘖嘖嘖……」

我舉起手指,不慌不忙地晃了晃,輕輕說了兩個字:「丁叮。」

對面這個人立刻噤若寒蟬,而且還是一隻渾身上下紅得可疑的寒蟬。

我滿意地笑,bingo,丁美女,果然是他的罩門。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臉色紅了又白,白了又紅。

想必有不少事先打好草稿的精彩臺詞還沒來得及慢慢鋪陳就胎死腹中,滋味一定、十分、非常的不好受。

半晌,他停止臉上變化莫測的色彩轉換,恨恨地瞪著我,又過了半天,才對我說:「你是怎麼知道的?」我慢條斯理地看著他,「你最好不要知道我是怎麼知道的。」

以丁大美女一貫的伶牙俐齒,她口中的噩夢,能有什麼好形容詞,為了他的心臟安全起見,還是不知道為妙。不過,我當時就直覺他們會是一對歡喜冤家。

成人之美的事,我向來做得很乾脆。

不知道為什麼,心驀地痛了一下。

楊帆沮喪,「她搬家了,也換工作了,沒有給我留任何聯絡方法。她是存心的,一定是。」說完,洩憤似的喝了一大口水。

我從隨身的包裡拿出一張紙,寫下丁叮的地址和手機號碼,遞給他,「解鈴還需繫鈴人,自己去找她吧。」

我想,丁叮是不會怪我的。

無視對面笑得有點痴呆的人,站起身來往外走,走了兩步我回頭一笑,「你不能怪她,畢竟對無意中奪走她初吻的人,她沒有拿把刀往他身上捅幾個窟窿,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不出意料聽到杯盤落地的聲音,我忍不住笑得開心——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唔,好久沒這麼開心了。

一路心情頗佳地回到宿舍,走進大樓的一瞬間,我還是覺得身後有人。奇怪,怎麼回事,最近總是疑神疑鬼的。

我轉身回頭看,一個人都沒有,只有樹影在晃動。

搖了搖頭,我下定決心,過兩天去拜拜佛求求籤,據說c市南山寺的菩薩還是很靈的。拿出鑰匙,我進了電梯。

上了十樓,開啟門,室內寂無一人。

大姐又到上海探親去了,說起她為交通部門作的貢獻,絕對是可歌可泣。

洗了個澡,我擦乾頭髮,嗯,又長長了,過兩天該去修剪一下。

我開啟電腦,好幾天沒上網了,又順手開啟m。

一行字迫不及待跳出來:「林汐,林汐,月球呼叫地球。」

我失笑,再一看,lion,那頭獅子。

我問:「這麼長時間了,還在美國摸魚呢?」

飛快地有了回應:「嗯嗯嗯,樂不思蜀。」

「那就別回來了,在那邊好好找一個工作吧。」我漫不經心地打,「以後我失業了好去投奔你。」

那邊突然停了半天。我狐疑地看了又看,還以為網路斷了。

突然又跳出一行大大的字:「沒良心的傢伙,你就一點都不想我嗎?」

我笑,胡亂地打:「想死了想死了想死了。」

那邊發過來一個大大的笑臉,「嗯,不早了,好好睡覺,下次再聊。」

飛快下線。

我愕然,這個人還是這麼不按牌理出牌。

不禁又想起從前。

當年……

都過去那麼多年了。

唐大哥和木蘭早已相偕去了新加坡。據說在那邊已經生了一對雙胞胎女兒,極像木蘭,一大兩小,想想就覺得恐怖,可憐的唐少麒。但於他而言,恐怕也是一種甘之如飴的甜蜜負擔吧。

我安然入睡。

第二天一早,有人敲門。我一看錶,才七點,不理,我要睡覺。敲門聲很有耐心,一直持續。

我無奈,我的起床氣一向十分驚人,何況是被敲醒的。火大地跑過去,「最好有什麼天塌下來了不得的大事,否則……」

拉開門,一看到來人,我的話陡然湮沒。

我擦擦眼,再擦擦眼,確信自己不是在做夢。

赫然是那個應該在美國摸魚的唐少麟,旁邊還有兩個洋鬼子,一男一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