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吉祥 第八章

離開五天後,我們行至塞北軍的勢力邊緣,再過一座城,便算踏入了朝廷的控制之中,青山子把我易容成一個老太太的模樣,他與黑武變做我的兒子,做的是兒子送娘回鄉的戲碼,我雖然對老母親這個身份很有異議,但想了想自己幾百歲的高齡,被叫聲孃親應該也不算什麼大事,便也勉勉強強的答應了。

路過最後一個城門,官兵正在進行例行的檢查,突然一個騎著高頭大馬的青領軍士自街的另一頭駕馬而來,踢踏的馬蹄聲混著他高聲呼喝:「急令!扣住所有年輕女子!不準放出城!」他一遍遍的高呼,守城計程車兵立即用紅纓槍擋住所有百姓的去路,道:「年輕女子皆不許出城!」

青領軍士騎馬奔至城門口,籲馬停下,自懷中掏出一張畫像順手貼在告示板上:「與畫像中人面容三分相像者,不分男女老少全部給我帶回府衙!」

身後的黑武與青山子立即緊張起來,青山子低聲道:「小姐,頭埋低。」

我卻在琢磨一個深刻的問題:「三分像是有多像?」

我聽得身後的二人一聲莫名嘆息,我不明他們在嘆些什麼,抬頭遙遙望了一眼告示上的畫像,霎時便呆住了。哪個畫師能把我畫得如此像我?

在塞北,除了陸海空,誰還會那麼仔細的觀察過我。

我心緒有點複雜,將腰佝僂下來,倒真有幾分蒼老的模樣。

年輕女子皆被扣下來了,士兵們一個一個的檢查著放人,青山子走在我右邊攙扶著我,黑武走在後方一步,經過士兵身邊,青山子在我身邊裝模作樣的輕聲喚道:「娘,不過是官兵在查人罷了,沒事。」

我懶得理他,只埋著頭往前走,眼瞅著便要踏出城門,忽然,青領軍士猛的攔到了我面前:「老人家,且將頭抬高一點。」

聽聞這話之後我竟有些猶豫起來,若是在此地被逮了回去,我和陸海空……

哪想我心頭的念頭還沒閃玩,身後的黑武突然拽起了我的手,我茫然的看向他,黑武道了一聲:「得罪」立即便用孔武有力手臂將我生生抗到了肩頭,青山子也在這時從腰間抽出了一柄軟劍,二話沒說直直刺向青領軍士坐騎的雙眼。

馬兒撅蹄,在它慘聲嘶鳴中,黑武一聲「跑」,兩人腳下輕功施展,踩著前人的肩膀便飛了老遠出去。

我趴在黑武肩頭,看著亂做一團的城門口,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了那日我投胎時,奈何橋前的雞飛狗跳。只是今日,沒有少年怨毒的眼神將我死死盯著。我忽然欠虐的覺得心頭一陣空虛。

回了朝廷的地盤,青山子與黑武兩人行事便大方了許多,買馬走官道,速度更快了不少。不日便回到了京城。

久違的京城,一入京,青山子與黑武便推說有事,讓我自己回相府。我心裡覺得奇怪,他們就不怕我跑了?但轉念一想,都到京城了我也跑不了哪裡去,便乖乖的自己回了相府。

相府對門的將軍府殘跡已被清理乾淨,與天朝的歷史而言,昔日大將軍府只成了史書上的一筆可有可無的記載。

相府守門的侍衛還是以前那幾個,看見我,他們皆嚇得不清:「小……姐回來了?」

我點頭:「回來了。」

一個侍衛腿一軟,忙不迭的跑了進去。回府第一個要見的人自然是我爹,但與我所想的不同的是,我並沒有看到在大廳暴跳如雷的宋爹,而是在他的臥房,看見了一個纏綿病榻,瘦骨如柴的老人。

我有些不敢喚他,不敢相信歲月真的會把一個人折磨成如此模樣。

宋爹躺在床上,有些迷迷糊糊的看了我一眼,他閉眼歇了好久,又是一聲嘆息,眼角開始湧出溼意:「走了……走了,便不該回來。」

我原身是朵祥雲,天生天養,無父無母,不懂父母愛如山到底是怎麼個感受,但此時此刻,我卻覺得,這個老人,在外即便是個十惡不赦的惡徒,但我卻應該好好的去對待他,因為在我面前,他只是一個孤獨的父親。

「爹。」我道,「女兒不孝。三皇子,我肯嫁。」

宋爹唇角有些顫抖,又沉默了很久才掙扎著坐起身,嚴厲道:「誰將你接回來的!你爹我再不濟,也不至於要賣女求生!」

我一愣,有些搞不清狀況:「不是你讓青山子和黑武將我接回來的麼?」

宋爹雙目一散,驀地苦笑出聲:「那兩人,早在前年便被當今皇上誅殺了。去接你那二人只怕是禁軍易容的罷……」宋爹搖了搖頭,「當年那般千方百計的送你與海空去塞北……如今卻還是把你牽進來了,雲祥,爹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娘,對不住陸兄與海空,更對不住先皇。」

千方百計的送我和陸海空去塞北?

我心底仔細一想,才恍然發現火燒將軍府那晚後的所有的事情都透露著詭異。那兩個黑衣人走後相府再沒傳出任何訊息,將軍令如此重要的東西不見了朝廷竟沒第一時間派人來追,我和陸海空那一路走得幾乎叫龜速,但卻沒有一個追兵趕上來,塞北軍陸嵐公然宣佈造反,朝廷居然隔了五年時間才騰出手來去收拾……

這期間宋爹與當今皇帝做了多少明爭暗鬥我不知曉,但看宋爹如今的模樣,我知道這個不過四十來歲的男人已經耗完了心血。

我拍了拍他乾枯的手背:「爹,沒事,我沒那麼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