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看來,他是一個人來的。蘇措燒完水從廚房出來,看到陳子嘉立在操場上,凝視遠方連綿不斷的狀似蜿蜒巨龍般的山巒,陽光勾勒出他修長的身影。
蘇措坐在操場邊上的大石塊,輕微的動作驚動了陳子嘉,他走過來,蘇措讓出身畔的位子。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蘇措微笑著問他,「而且沒在美國?」
「我修滿了學分,提前一年畢業,今年八月回來的,」陳子嘉說,「我爸爸身體出了點問題,又因為工作的事情,耽誤兩個月才來這裡。」
蘇措沒問他在哪裡工作,目光蜻蜓點水地掠過他身上的風衣,那件衣服大概是她大半年的補助吧。她笑著問:「既然能提前畢業,你成績很好吧。」
陳子嘉神情淡然地一笑,「畢業的時候是學院第一。」再怎麼謙遜此時眉宇間也有股灑脫傲然之氣,那是骨子裡帶來的驕傲,而且他也的確應該為此驕傲。
「恭喜你,你總是那麼優秀。」蘇措笑笑,那昏沉沉的感覺一直沒從她大腦離開,「所以誰說中國學生在商學院學不好的,都是胡說。」
「這個是什麼。」陳子嘉彎腰撿起地上的空藥瓶,在瞥到瓶上的標籤時本來尚存微笑的臉一下子轉青,浮上極度不可置信的神色。他反覆地看著藥瓶上的英文和中文若干次,終於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後,驀地轉身過來扣住蘇措的肩膀,狠狠地,痛徹心扉地問:「是什麼?這藥是怎麼回事?」
那忽如起來的神色劇變讓蘇措摸不著頭腦,愣了半晌,直到看到陳子嘉臉色愈發難看才想起看他手裡的東西,然後詞不達意地解釋:「啊,這個藥,這個藥瓶不是我的。我沒有生病。」
陳子嘉渾身陡然一鬆,情緒變化太快,現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蘇措微微仰著頭,看到他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是趙老師的藥,」蘇措把藥瓶從他手裡拿回來,輕輕搖晃著,凝視著遠方,慢慢地說,「那天我在她辦公室撿到的。她得了肝癌,也不告訴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肯去醫院。我勸不動她,我怎麼都勸不動她。」
陳子嘉臉色一凜,握住她的手安慰她:「不是你的事情,你已經盡力了。這種病誰都沒辦法,而且她年紀也大了。」
蘇措恍如沒聽見他的話,接著說:「師兄,你知道嗎,我爺爺也是得這個病,前後還不到半年,就去世了。醫生說他是疼死的,可是他從來沒在我們面前露出一點半點來,他還是一樣談笑風生。他去世前我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他說,阿措你小聲點,好吵啊。」
陳子嘉惻然,緊緊把她攬到自己懷裡。蘇措又累又乏,沒了力氣,順從地靠在他肩上。他低頭看她,山風吹亂了她額前的劉海和頭髮。他脫下風衣,小心地搭在她身上。
蔡玉在屋子裡批改作業,眼睛累了,從窗戶裡看出去,只看到兩人靠在一起的背影,沒有外物的闖入,好像水墨畫上的人物,如今安靜甜蜜。別的不用考慮,只這樣下去,就能天長地久。
蔡玉想起曾經也有個人這樣抱著自己坐在那裡看著夕陽落下,沒來由地眼睛一酸。她沉默地看著他們,等著夕陽落下,終於走出去,叫住他們:「你們進屋吧。晚上,風大了很容易著涼。」
蘇措其實都要睡著了。陳子嘉禮貌地跟蔡玉道了謝,伸手撫上懷裡之人的臉頰,「阿措,醒醒,咱們進屋去。」
醒過來看到陳子嘉近在咫尺的笑臉和蔡玉促狹的眼神,蘇措再怎麼鎮定,臉也有些發紅,然後藉故去看天色,站起來朝屋子裡走,「都什麼時候了,我去做飯。」
蔡玉看一眼陳子嘉,她不是沒眼力的人,有些人的出身一望即知,因此開口時她語氣除了客氣還有憂慮,「我已經熱好飯菜了,是中午剩下的冷菜。山裡的粗茶淡飯,不知道你還吃得慣嗎?實在沒有什麼可招待的。」
陳子嘉擺手,「沒事,這幾天打擾了。」
蔡玉卻唬一跳,「這幾天?你還準備在這裡待幾天?」
蘇措也盯著他,陳子嘉在兩人的注視下,眼皮都沒眨一下,「是啊。住幾天,跟阿措一起回去。莫非,你們不歡迎我?」
蔡玉說:「怎麼會不歡迎,只是,睡覺也許不太方便。」
山裡的條件很差,晚飯也很簡樸,兩個素菜,都是熱了兩頓的冷飯冷菜,看著都有些寒酸;蔡玉還是擔心陳子嘉是不是吃得慣,盛飯的時候悄悄問蘇措:「他能習慣嗎?」
蘇措揚著嘴角,示意她安心,「他沒事,這點苦還能吃。」
陳子嘉還真是毫無意見,大口吃菜吃飯,彷彿面前擺放的是山珍海味一樣,蘇措開始還擔心他會問一系列的問題,可實際上他幾乎沒怎麼開口,微笑聽著她和蔡玉聊起一個個學生,聽到蔡玉說起村子裡團結互助的事情時,說:「物質匱乏到一定程度,人反而能夠心態平和,坦然受之,說的就是你們。」
蔡玉的筷子停在空中,苦笑,「如果能夠有條件,誰不會希望過上更好的日子?這也是家長為什麼要送孩子來讀書的原因,他們不希望自己的下一代目不識丁。」
陳子嘉正色說:「蔡玉,隔靴搔癢誇獎你的話可能你已經聽得太多,但是,有你這樣的老師,是孩子們的幸福。」
蔡玉忍俊不禁,「陳先生,你這話,跟蘇措說得一模一樣,我記得她第一次到學校,就跟我說了這一句。」
陳子嘉挑眉,「是嗎?」
一直沒有開口的蘇措看向陳子嘉,兩人的目光恰好碰上,都是聰明的人,眼睛透亮,一切的話都昭然若揭。
睡覺的問題比吃飯的問題大了許多。山裡潮溼,夜晚霧氣上來,地板都是溼潤的,他們在地上鋪上好幾層報紙和一床棉絮,也就算搭了一張床。簡陋得令人心酸。
在吃穿用度上面,陳子嘉真是沒什麼富家公子高官子弟的奢侈浪費,但有條件的時候,他也絕對不會虧待自己,現在這種環境,他以前絕對沒有經受過。蘇措怕他睡得不舒服第二天早上起來渾身疼,又擔心他以前沒經受過這種苦寒的天氣,指著屋子盡頭的床,把他推過去,「來者是客,你睡床,我跟蔡玉睡地鋪。」
正在鋪床的陳子嘉兩條眉毛當即就皺起來,語氣加重了幾分:「阿措,你跟蔡玉瘦得風吹都能倒,睡地下,病了怎麼辦?怎麼看病?我看了一下屋子,唯一的一瓶治療感冒咳嗽的藥都過期了。我沒辦法放心。再說,我一個男人,難道讓兩個女人睡地上?」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表情非常嚴肅,和前幾秒鐘的溫柔完全判若兩人。蘇措昏沉沉地想,以前那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依然是溫文爾雅的,但更加不動聲色,不容抗拒。這些東西隨著時光潛入了那漂亮的深邃的眼睛後面,潛入了風衣下面的身體裡,藏在她看不清楚的角落裡。
蘇措看著他,沒有說話。
蔡玉見狀不好,過來解釋:「陳先生,阿措這樣也是為你好。我們都習慣山裡的氣候了,你不習慣,真的很容易生病。還是睡床吧,暖和一些。」
陳子嘉目光從兩人臉上掠過去,最後停在蘇措臉上,「我沒把自己當客人。我來這裡,不是為了喧賓奪主。蔡玉本來就感冒了,你不考慮自己,也考慮一下她。」
對視一眼,蘇措心知大概是說不過他了,只得微微一笑,依他的意思。
條件限制,臥室只有一間,因此三個人晚上睡在一間屋子裡,床和地鋪之間用窄窄的舊簾子隔開,也不能擋住什麼。好在是十月下旬,天氣漸寒,睡覺時大家穿得比較多,倒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那天半夜的時候出了一點意外,蘇措被的聲音驚醒。順著聲音的起源看過去,首先進入眼簾的,是手機螢幕的光芒,隨後才是布簾子後的一個人影。光芒太微弱,只有淡淡的輪廓,映在布簾子上,就像宣紙上的墨跡。
蘇措在不吵醒蔡玉的情況下下了床,掀開布簾,看到陳子嘉坐在床上,藉助手機的光芒翻著帶來的公文包,他很小心,一點聲音都沒發出來。蘇措也彎下腰去,才發現他握著手機的左手肘部抵著胃,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臉都是青白的;明明是一副很痛苦的樣子,可發現她走近後輕鬆地一笑,做口形,揮手示意她回去睡覺。
何嘗見過他這個樣子,蘇措心口猛然一疼,不肯走,在他身邊坐下,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陳子嘉嘆息,低語:「下午是我問你,現在輪到你問我了,」說著把剛剛翻出來的藥瓶展示給她看,「剛剛胃疼醒了,正在找藥。」
「胃疼?會不會是晚上的那頓沒吃好?」蘇措神經繃緊,「條件只有這樣,我就怕你不習慣——」
陳子嘉從容地打斷她:「不是。胃疼是老毛病了,別擔心。經常莫名其妙地發作。」
陳子嘉這個人,看上去再怎麼風度翩翩也掩蓋不了他骨子裡的那股驕傲,蘇措記得蘇智說他曾經帶著腳傷跑完了三千米比賽但哼都沒哼一聲的事情,知道他現在這個樣子,必然真的疼得厲害。她心裡著急,匆匆站起來,摸索著找到茶杯,遞給他,「快把藥吃了。」
陳子嘉卻不動了,一隻手握著藥瓶,一隻手拿著茶杯,嘴角帶著笑意看她。蘇措見他半晌沒有動靜,不容分說搶過藥瓶,順著微弱的手機光芒看清了說明,倒出三粒白色的小藥片放到他手心,說:「快吃吧。」
此時陳子嘉才依言吃了藥,蘇措看到他額頭上還有汗,忍不住伸手探向他的額頭,不設防一股大力襲來,就這麼靠入他懷裡。然後,手機的光芒一閃而沒。
靜謐的黑暗裡,山風吹過樹林的聲音格外悠長,溫和地敲打著老式的玻璃窗戶,再傳到他們耳朵中,卻有了纏綿的音樂情調。
蘇措的臉貼著他的下頜,很清晰地聽到他沉重的呼吸聲,明白他現在疼得難受,輕聲問:「我以前怎麼不知道你有胃病?」
「在國外這幾年折騰出來的。事情多,實習,上課,論文,經常不能好好吃飯,拖成了慢性胃病的毛病,所以隨身都帶著胃藥。」
蘇措默然,「原來你生活很辛苦。我沒有想到。」
陳子嘉反問:「你呢?覺得苦嗎?」
「不覺得。」
「你都不覺得辛苦,那我也不覺得,」陳子嘉低頭,聲音近乎耳語。前面這句他彷彿是隨口說的,帶著玩笑的意味;到下一句的時候卻語氣恢復成那種「陳子嘉式」獨特的淡定語調,「辛不辛苦,只看個人的理解。人生可以做的事情太多,而時間又太少了。」
他想起這幾年的經歷,發憤讀書,學業的確是蒸蒸日上,感情生活一片空白。曾經有一次,蘇智曾經說他,這麼些年,又是何苦。
蘇措沉默半晌,「你說得對。慢性胃病,慢慢調養,會痊癒的。」
「也許會,也許不會。阿措,你呢?沒有生病?」
蘇措說:「我很好。」說完感覺到環繞自己的手臂一緊。
她下意識地想躲,卻被禁錮得越發緊了。陳子嘉聲音很低,蘇措感覺他胸腔震動,「阿措,胃疼比心疼好多了。吃了藥,睡一覺就消失,可心疼,怎麼都不會消失。只有現在,你在我懷裡,這樣才會好一點。」
蘇措悽惶地別過臉去。然後才想起來,這樣漆黑的夜晚,他也不可能看到她的表情。
陳子嘉的手指觸到她的臉,唇貼上她的額角,都是冰冷的,沒有暖意。蘇措心驚,摸索著找到他的雙手,手心都是汗,比她的手還要冰冷。陳子嘉手腕一動,手腕一翻,反客為主地扣住她的手,十指交纏。
陳子嘉說:「你剛剛想躲開我的,是嗎?看到我胃疼,又不忍心。」以前她不是這樣,總是能想方設法地拒絕。這三年過去,她到底還是有些變化的。理智有的時候會去屈從於感情的誘惑。
擁抱在一起,暖意漸漸從身體的每個角落燃燒起來。陳子嘉感受著她身上青草般的香氣,聽到她低聲說:「不是。不是不忍心。」
陳子嘉追問:「那是什麼?」
蘇措長久地沉默著,久得讓擁著她的那個人以為她都要睡著了。
陳子嘉緩慢地,同時也是謹慎地開口:「阿措,我不想逼你。你我都清楚,我們不能靠改變環境來改變生活,那幾乎沒用,環境的改變只能帶來新鮮感。這所希望小學,你的論文,你的實驗也許能讓你感覺到一時的新鮮,讓你感覺到心靈的平靜,但要面對的,你總是要面對的。你到底能欺騙自己到幾時?這麼些年下來,已經夠了。」
話音一落,風速忽然加快,撞擊得窗戶嘩啦作響,隱約中他聽到蘇措說了一句話。那句話他聽得不是很清楚,可是就算幾個音節也已經叫他心跳急速加快,胃裡的疼痛和翻江倒海不翼而飛;他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模模糊糊的那句話,彷彿數次後他終於確信她的確是說出了那句。
「你讓我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