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措端詳著他的側臉,忍不住問:「師兄,你今年多大了?」
「怎麼?調查戶口?」邵煒笑起來,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年齡,二十六;生日,十二月初五;民族,漢;是否黨員,是;婚姻狀況,未婚,也沒有女朋友,目前孤家寡人,尚未出售……」
蘇措連連擺手,簡直哭笑不得,「我就問你年齡啊——」
陽光落在蘇措身上,照得白皙的臉頰熠熠生輝。尤其是那雙眼睛,波光於轉眸間流淌,清澈見底,一眼好像可以看得通通透透,但細究起來又藏下了整個宇宙。他沒想到兩年之後還能重新看到這雙充滿靈氣的眼睛,而眼睛的主人正在自己的身邊,笑臉盈盈。那一瞬間他感覺好像在做夢;他頓了一頓,迅速移開了一下目光,然後笑道:「我上大學的時候還不滿十六。」
「你是那種天才型別的學生,跳級的?」蘇措沒注意到他的情緒變化,眉梢一跳,若有所思地問他。
「也可以這麼說,」邵煒聳聳肩,帶著點追憶的語氣,「其實現在想起來不知道多後悔,高中初中都過得淡而無味,細節什麼的都不記得,唯一的印象是因為很小也不大跟同學接觸,沒有朋友,除了讀書就是讀書,就像豬八戒吃人參果,一下子就吞肚子裡,什麼滋味全不知道。」
蘇措笑笑,「是啊,這樣是很沒趣。」
就這樣一路聊,下了客車之後又轉了兩次車,終於在下午時分來到了研究院。
研究院周圍十里的範圍內都沒有什麼人煙,但是研究院本身相當不錯。這裡跟她想象中的絕不一樣。研究院也大約有五六十年的歷史,早就不是書上讀到那一窮二白的景象,佔地挺廣闊,綠化也搞得非常不錯,還有個非常漂亮的大湖,裡面有許多魚。
看到蘇措出神地打量池子裡的魚,邵煒導遊似的說:「我們都是在這裡抓魚吃。」
蘇措忍俊不禁,「撲哧」一聲笑。
今年研究院大約要招收八十餘人,通過初試的學生差不多都在今天來了,研究院的招待所住幾乎都住滿了。
看到蘇措一坐下就翻起書來,邵煒又好氣又好笑,「現在你還看書?面試而已。如果你都擔心,那別人怎麼辦呢?給他們留一條活路吧。」
蘇措靠到椅背上,有氣無力地說:「面試有英語的,我的口語是很爛的——」
邵煒還要說什麼,這時他手機鈴聲大作,接完電話他三步並作兩步往外衝,走出門口的時候不忘記回頭叮囑「你先待在這裡,一會我帶你去食堂」,看到蘇措點頭之後,終於放心地帶上了門。
……
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蘇措發現邵煒似乎誰都認識,一路招呼過去,同時介紹了蘇措一路。蘇措微笑禮貌地同所裡的研究人員和研究生招呼,她能從他們臉上看出認真生活的態度,她尊敬他們。
第二天的面試讓蘇措意識到研究院的男女比例嚴重失調到什麼地步,比華大還要嚴重一些,一共六十多人報名,給分成了八組,女生只佔了一組。
面試的教授有四位,都是上了年紀的老一輩的專家,親切而和藹。蘇措流暢地回答完問題,豐富的知識和對物理的領悟力使得幾位教授大為吃驚。他們交換一下目光,其中一位看似主考官的老教授叫住她,用英文問:「我從見過像你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會念工程物理系,現在又放棄了留校留京的機會來偏僻的西北念研究生。你是真的喜歡物理還是有別的原因?這是最後一個問題,希望你認真回答。」
蘇措靜了片刻,然後抬起頭來,看到他們眼中溫和的神情,也用英文回答:「上大學之前,我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會學什麼,我對每一門科目都不討厭,也都能學好。當時選擇念工程物理,是因為——」
心口一酸,蘇措覺得渾身的血液冰冷,不肯流動。為了掩飾雙手的顫抖,她的雙手搭在一起,兩隻手都冰冷。沉默片刻,她堅持往下說:「是因為念這個專業是一位朋友的。他熱愛物理,平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能以身許國。在今天面試的學生裡,本來應該是他,而不是我。上大學之後,我發現自己真的喜歡上了物理,我喜歡它的簡潔與優美,每個公式宛如偉大的藝術品一樣包含了一切,宛如上帝的手筆。」
幾位教授再次交換一下目光,那位提問的教授審視地看著蘇措,問:「你那位朋友怎麼樣了?」
蘇措沒有回答,側一側頭,俏皮地說:「老師,剛剛那個已經是最後一個問題了吧。」
主考官失笑,揮揮手讓她出去,然後低頭往評分表上打了一個分數,旁邊的考官過來看一眼,毫不吃驚地發現表格上填著滿分。
第二天上午是一系列複雜的體檢,體檢完後已經是中午了。她的午飯是跟趙教授一起吃的,她獨自一個人住偌大一間宿舍,冷冷清清的不像話,別的擺設沒有,如果不是因為半屋子的書和紙,真的看不出來這裡像住著人。
蘇措是那天傍晚的火車,雖然她一再強調不用送,但邵煒堅持著一直把她送上了火車。蘇措隔著玻璃對他揮手致意;邵煒立在車廂外對她微笑,筆直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她的視野之外。
回到學校正是清晨,宿舍的幾位還在矇頭大睡。在火車上睡得很糟糕,蘇措輕手輕腳地洗了個澡也爬上了床。
直到電話鈴聲把她吵醒。
電話掛在蘇措床頭的牆上,她困得眼皮都睜不開,根本不想接,可是在宿舍眾人的怒吼之下依然艱難地探出身子抓起了電話,只聽了一句話睡意就全消失了。打電話的人是院辦公室的老師,點名道姓地找她。
蘇措依然以那種懸掛的姿勢上半身吊在床上,拿著話筒說:「我就是。」
下面那句話讓蘇措差點從床上栽下去,然後幾乎是用光一般的速度從床上彈起來穿衣服梳頭洗漱。
「怎麼了?」楊雪睡眼惺忪地從蚊帳裡探出頭,「你不是才下火車,怎麼不多睡一會?」
蘇措一臉悲憤,幾乎是哭喪著臉,「老師說,調檔的時候發現……我的檔案丟了。」
著急地趕到院辦公室,還扶著門上氣不接下氣,老師已經走過來安慰她:「沒丟沒丟,剛剛是我弄錯了,嚇到你了,是我失誤。」
蘇措鬆口氣,呼吸稍微平緩了一點,下一句卻再次讓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這過程一句話都沒來得及說。
「是這樣,我也是剛剛知道。教務處的老師說,你的檔案被校長辦公室拿走了。」
蘇措想,如果現在她面前有塊豆腐,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撞上去。
校長辦公室跟她想象中的並不一樣,非常樸素簡潔,是那種簡單到極致的感覺,該有的一樣不少,可有可無的東西幾乎一樣都沒有。這種情況下,房間左側牆壁上那幅非常氣概佔據了半壁牆的奔馬圖就搶眼得厲害。蘇措沒想到除了畢業典禮上,她還能在畢業之前再看到許校長。
許校長戴著眼鏡,翻著手裡的一份檔案。看到有人進來,他取下了眼鏡,看了她一眼。這一眼讓蘇措意識到,許一昊的那雙眼睛絕對不是從他母親那裡繼承的。和跟自己完全不處在一個重量級的人談話是簡直是種折磨。蘇措深吸一口氣,禮貌地開口:「許校長,您找我有事?」
許校長微微笑了笑,「是私事。因為一昊,所以我找你談談。」
「許師兄?他不是在國外嗎?」
「我希望你打個電話給他。」許校長和藹地說。
蘇措不明所以,「打電話?」
許校長淡淡地說:「你告訴他,讓他暑假務必要回家一趟。」
蘇措不吭聲,目光垂到了地上。在她思考措辭的時候,校長助理敲了敲門說有急事必須他親自處理。
許校長眉頭一皺,起身出了辦公室,把蘇措一個人留在辦公室裡。
蘇措也想借機走,那位年輕能幹的校長助理攔住了她,客客氣氣地說了句:「同學,你等一下,校長一會就回來。」
蘇措站在辦公室裡發呆。剛剛因為校長在她不敢左顧右盼;現在她抬頭仔細打量了這個房間。跟那幅奔馬圖相對的牆壁上,掛了許多幅多照片,每一張照片的主角都是舉世無人不知的大人物,只除了一張。
那張照片有不少年頭,彩色效果有點失真,瞧不出在哪個地方,只知道是在一個海灘照的,一大群年輕人湊在一起,精力旺盛得像野草,都有著生機勃勃且張揚灑脫的笑容,那笑容彷彿是在宣告:這個世界是我們的!照片裡的許校長站在最前方,眉目疏朗,看上去絕對不會超過三十歲。
蘇措一眼都不眨地盯著那張照片看,完全入了神,甚至許校長什麼時候回到辦公室都沒發現。
見到蘇措臉色慘白地回過頭,他點點頭問:「看完了?」
「啊,是,看完了。」蘇措渾身一震,竭力讓自己回神過來。
「你不留在本校上研?去那麼遠的地方?」許校長若有所思地看著她,並沒有讓她走的意思。
蘇措的喉嚨被什麼東西噎住,說不出話來,輕微地點點頭後她依然強迫自己回答:「是的,校長。」
「這個是一昊的電話。」
蘇措看到他在記事本上寫了一串號碼,然後把那張紙遞過來。她木然地挪動著腳,接過來也沒有看就直接塞到了衣兜裡。
「你跟一昊算是朋友嗎?」
蘇措一愣,然後回答:「他是我的學長。」
許校長毫無預兆地深深嘆氣,說:「一昊是很孤傲的孩子,很少有什麼東西能傷害到他。從小到大,因為工作忙,我很少管他。他在電話裡什麼都不肯告訴我們,也不想回國;可是我知道,這一兩年,他的情況很不好。我瞭解自己的兒子。」
他眼睛深處的憂慮如一桶冷水般澆醒她,她想,許校長也只是一個慈愛的父親而已,也不過只是許一昊的父親。對其他人,大概永遠都是堂堂大學校長而已。
那天晚些時候,她給許一昊打了一個電話。他在英國,現在應該是清晨。
電話那頭是一個響亮的男生,英文流暢得很,但是明顯有股中國味道。蘇措估摸著他是華人,直接用漢語說:「我找許一昊。」
那把聲音大笑起來,在電話那頭叫:「許一昊,有個女生找你。」
一陣的腳步聲和開門關門的聲音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說:「讓她掛了,我不接。」
沒想到再次聽到這個聲音的第一句話是這樣。電話裡那個男生笑著說:「你都聽到了吧。不過別難過,他不是針對你。他一直這樣,從來不搭理女生。」
蘇措怔一怔,隨著他笑了一聲;隨後想起許校長的話,她伸手揉一揉太陽穴,無奈又疲憊地說:「那麻煩您告訴他,如果他有空而且願意的話,請他回我一個電話。我的手機號碼沒有變化,這幾天都會開機。還有,我叫蘇措,謝謝您。」
話音未落,那個男生幾乎是大叫起來:「蘇措?你就是蘇措!」
蘇措沒理他,掛掉了電話。
此後大概一個星期,她沒接到許一昊打來的電話。蘇措還是做著她的畢業設計,穿著防輻射的服裝待在實驗室裡做試驗記錄電子在雲室裡運動的軌道,大量的資料處理起來相當繁瑣,最後她乾脆自己寫了個小程式來處理資料。
忙起來她自己也漸漸忘記這件事了。那時已經大概晚上八九點鐘,她剛剛從實驗室出來,正考慮著要不要叫上宿舍裡那幫閒得發慌的傢伙出來去吃夜宵,剛剛拿出手機,它就響起來。
瞥到來電顯示上面古怪的號碼,她一默,摁了接聽鍵。
電話無人講話,但是有著極低的喘息聲在提示著這個電話是接通的,不是個惡意的騷擾電話。
「許師兄?」蘇措試探性地輕聲叫了一句,「是你嗎?」
「蘇措——」他聲音低沉,蘇措從來沒聽到有人用這種聲音叫自己的名字,彷彿要把這個名字吞下去一樣,「你為什麼要找我?」
蘇措在廣場角落找了張椅子坐下,讓夜風吹著,然後說:「你暑假回國嗎?」蘇措試探性地問。
「回來做什麼?」許一昊啞啞的聲音簡直不是他自己的,宛如大病經年的人才能說出來。
「沒事,我就是問問你回不回來而已。」蘇措頓一頓,艱難地說,「有可能的話,你暑假能不能回來一次?」
良久的沉默之後,許一昊的聲音再次響起,毫無波瀾,較上次已經清楚得多:「你到底想說什麼?」
蘇措靜靜看著遠處的垂柳,臉上浮起蒼白的笑容,只說:「你回國的話,我再告訴你。」
她不等許一昊的回答,把電話掛掉了。她獨自坐在冰冷的石椅上,死死抓住電話,活像一尊化石般一動不動。不知這樣枯坐了多久,她再次攢起力氣,撥通了另一個號碼,輕輕說:「許校長,他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