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棋局

君子一諾 皎皎 第2頁,共2頁

陳子嘉回頭,「噢,他出來了,還有鄭老師。蘇措你等一等,我過去招呼一下。」

鄭樂民非常和藹可親,蘇措看到他一隻手拍拍許一昊的左臂,笑眯眯說著什麼,偶爾幾個詞竄進蘇措的耳朵,是他在評價這場比賽的得失和點評許一昊的棋藝。許一昊臉上從來都是少有表情,此時眉宇間卻有一絲喜色,這輪比賽應該是贏了吧。陳子嘉則在一旁,禮貌地站著,陪鄭樂民說話。

這時楊雪興奮地跑過來,證實了蘇措的想法。

「你們家許師兄是贏了,據說勝了四子。哈,我可算親眼見到活的鄭樂民了,哈哈哈。」

蘇措笑吟吟看她,「你親愛的男朋友呢?」

「續弈了半小時,不過看起來應該也會贏,」楊雪臉又是一紅,吐吐舌頭,「其實我也看不懂,也是聽他們說的。你不介意再等等吧。」

人群也陸續散了,眾人關於剛剛的比賽的議論聲傳來,蘇措開始偏頭痛。

她握住楊雪的手,懇切地說:「阿雪,對不起,我現在頭痛,先走可不可以?」

「什麼!」楊雪中氣十足地叫了一聲,然後氣憤地豎起一道眉毛,醞釀情緒準備再接再厲地大叫蘇措的名字以示譴責,可是她聲音還沒出口,發現有人已經先她一步叫了聲「蘇措」。雖然稱呼不變,但這個人的語氣格外溫和慈愛,比起她的氣勢差得遠了。她詫異地四下打量,無比驚愕地發現叫住蘇措的那人正是比賽的主評委鄭樂民,並且這位有名的棋手在眾人的注視中朝她們走過來。

「喂喂,你怎麼認識鄭老師的?」楊雪不可思議地捅一捅蘇措。

不單是楊雪,陪在鄭樂民一旁的陳子嘉和許一昊也呆住了,兩個人對視一眼,然後目光全部落在蘇措身上。蘇措揚揚嘴角笑,沒說話。她站在視窗,橙色的陽光從高高的玻璃窗裡曖昧地跳出來,灑滿她消瘦的肩頭。

鄭樂民沒有察覺身邊的變化,他走到蘇措跟前,親切地拍拍她肩膀,比劃著說:「蘇措,剛剛我還擔心認錯了。結果真的是你啊。好些年沒見,都上大學了。我為國少隊招生的時候,你才這麼高,剛上小學呢。」蘇措躬身,輕聲回答:「鄭老師好。我沒想到您還記得我。」

「怎麼會不記得呢,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女孩子,」鄭樂民笑呵呵地補充,「而且還特別漂亮。可惜當時你沒進國少隊,不然不曉得拿了多少冠軍了。哎,真可惜了,可惜。」

他一連三個可惜,聽得所有人都愕然不已。蘇措環顧四周,她動動嘴角,想說什麼到底以失敗告終。「對了,你也是來比賽的?」鄭樂民摸摸下巴,「那比賽的結果還有什麼可說的,肯定是第一,跟這些大學生們都不在一個檔次上嘛。你待會有空吧,跟我下一局,像小時候那樣。我讓你三子,如何?」

蘇措只好笑,「不了,鄭老師您太抬舉我,我好些年都不下棋了。」

「嗯?」鄭樂民皺眉打量蘇措,「是真的嗎?你真的不下圍棋了?阿措,青少年業餘圍棋比賽那次,你跟我說過,這輩子都不會放棄圍棋,哪怕就是下著玩,也不會放棄。我現在還記得你說話的那個樣子,怎麼現在說放棄就放棄了?這不是你的性格啊。」

蘇措勉強一笑,一隻手扶上了窗戶。

「是不是遇到什麼事情了?」鄭樂民疑惑地看著蘇措,希望從她那裡得到答覆,「年紀輕輕的,有事想開點。」

蘇措張張嘴想說「謝謝」,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於是對鄭樂民欠身,露出禮貌而領情的笑容。可細心人明顯看到她雙手不可抑制地發抖。認識蘇措這麼久,不論是許一昊還是陳子嘉都沒見到她失態成這樣。兩人當下就愣住了。

一時間無人說話,喧鬧聲從房間裡傳來。一場對弈結束了,需要鄭樂民去評判。他搖頭嘆息,一臉痛惜地離開。

楊雪從驚愕中恢復過來,面無表情,也不去看她男朋友的狀況,上上下下地打量蘇措,好像第一次認識她。她臉上掛著譏誚,「真好啊,蘇措,真好。我們讓你學圍棋你說不會,懶得學;我們討論問題,你從來都是一聲不吭。我們在寢室下棋煩到你了吧。難怪你最近每天晚上不等到十一點半熄燈,寧可在外面吹冷風也不回寢室。呵,你在一旁看著我們幾個像白痴一樣地學圍棋,什麼都不懂,不停地犯低階錯誤,這多有趣。」

蘇措靠著落地長窗,默默不語,表情如故。她雙手不停發顫,怕別人看見,插到了衣兜裡。

楊雪說完這一大通話,卻沒有得到蘇措任何回答,氣憤不洩反升,愈加氣憤難當,「哼」的一聲掉頭離開。

沒有人想得到楊雪會忽然光火。陳子嘉盯著她,卻問:「你真的是每天都那麼晚回宿舍?」

蘇措揚揚嘴角,勾出一絲笑意,然後迅速擴散到蒼白的臉上去,那麼明亮快樂,沒有半點陰霾,彷彿剛剛楊雪那通話是對別人說的。

她偏過一道目光,看到楊雪迎上去跟她男朋友笑眯眯地說著話,然後一起離開。那個男生長得端端正正,比楊雪高了半頭,兩人看起來非常般配。

她欠身,也不知道是跟誰欠身,嘴裡說:「師兄,我回學校去了。」

四周的人早就把目光全聚集在她身上,尤其是在場的女生更是嫉妒得咬牙切齒。她每走一步,人人都注視她的背影,彷彿想從她的腳步裡看出什麼特別的東西。

剛走到樓梯口,她被一陣力氣扯了回去。

「你車丟了,我送你回去。」許一昊站在她後面說。

蘇措笑著搖頭,可許一昊捉著她的胳膊,目光熠熠地盯著她,就是不肯放手。

「阿措?許一昊,你們這是在做什麼?」蘇智急匆匆地走上來,費解地打量在二人,可是從他們臉上什麼都看不到,他又扭頭看陳子嘉。

許一昊臉色一僵,手上的力道減小,蘇措迅速彈開手臂,奔過去,緊緊摟住蘇智的胳膊。

「你先送蘇措回華大,」陳子嘉走過來,從他手裡接過資料夾和工作計劃,簡短地說,「學生會的事情我來處理。」

時候已經是傍晚,晚霞豔麗的懸在天上。學校的一切在光芒中潰散,忽地柔和起來,變成了淡藍的顏色。

兄妹倆一直無話。

把蘇措送到華大的圖書館門口,蘇智才注視著蘇措開口:「阿措,我是你哥。有什麼事情你告訴我,哪怕有天大的事情掉下來,都有我給你扛著。你別把所有人都拒之門外,這樣誰都會發瘋的,事情也無法解決。」

這一番話蘇智在一路上已經在心裡想了若干回,說出來自然有金石之音,大義凜然。

蘇措跳下車,對他微微一笑,說:「謝謝你,哥哥。我知道的。」

她走進圖書館。最後一抹晚霞消失了,路燈一盞盞地亮起來。

楊雪這次是真的生氣了,而且連宿舍其他在聽了她的敘述之後也沒忍住,對蘇措大大發了脾氣。

每節課蘇措依然是一如既往地給楊雪佔座,即使楊雪寧可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也不願意待在她身邊。起初班裡的同學還奇怪這兩位女生怎麼忽然鬧起矛盾,可在聽到楊雪說了原因之後,也對蘇措頗有微詞,深深覺得她壓根沒有熱情,隨後一些曾經追求她又失敗的男生剛好乘機發作,對她的態度相當冷淡。在路上看到也熟視無睹地走過去;班上不好過,在宿舍也不好過,鄧歌和盧琳琳對她還是客客氣氣的,只是再也不在網上下棋,她們也不討論圍棋。人總是這樣,壞事比好事更容易讓人印象深刻。蘇措不能假裝不知道自己被孤立。她自嘲地想,你們不願意見到我,我就不出現好了。好在她本來的習慣就是早出晚歸,獨來獨往,現在還一樣,生活規律沒有變化。

這學期英語非常重要,有過級考試。好在實驗室的工作不多,蘇措每天就捧著英語在實驗室裡翻來翻去地做題。直到元旦前夕都不例外,好在還有劉菲陪著她。兩個人一個看顯微鏡,一個對著電腦寫程式。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劉菲關上所有的儀器,過來問她:「要不要去舞會?」

那時已經快十點,蘇措這段時間都是在實驗室磨蹭到十一點二十才走,十點對她來說還相當的早。

「師姐你先走,我還有一會。」

等了半天也沒聽到開門的聲音,蘇措抬頭看到劉菲還站在那裡,詫異地問:「師姐你還在?」

「我最近聽到了一些謠傳。」劉菲背貼著牆壁站著,慢慢地說,「說那個大二的蘇措清高孤傲,自負得不得了,以為自己多了不起,眼睛抬到天上去,學校裡學院裡的活動從不參加。然後被人集體孤立,都沒人樂意跟你說話。」

「大概是有這麼回事,師姐你訊息很靈通。」蘇措不在乎地笑笑,然後低下頭,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無限的英文閱讀中。

「不是我訊息靈通,我已經算是最後才知道的,」劉菲跨近一步,擔心地看著她,「關於你的新聞一向傳得很快。」

「沒事,我能熬過去的。過了這段時間就再說吧,」蘇措微微仰起笑臉,「師姐,你該走了。」

劉菲俯身下來,臉頰輕輕擦過她的。她忽然覺得難過,一把拉她起來,徑直說:「研究生院有新年舞會,一起去吧。」

蘇措吃驚,「都幾點了?還沒解散?」

「沒有,往年的習慣,都會折騰到十一點後,精力無處發洩的一群人啊。」

活動中心就在湖畔,不過在對角,隔了一個湖,走過去不算遠。它在那裡亮得燈火通明,彷彿天上所有的星都聚集在了那裡,就像是小學生作文裡寫的:一閃一閃,好像一雙雙明亮的眼睛,指引路人回家的道路。

研究生的新年舞會開得也是如火如荼,不過跟蘇措以前參加的舞會不同,安安靜靜,動聽曼妙的鋼琴聲縈繞耳邊。到底是年長一些的研究生,的確穩重多了。

劉菲領著她在舞會一角坐下,叮囑她:「說是舞會,其實還不是相親,你可要注意了,有可疑男子找你講話,就叫我。」

蘇措笑得一口水差點噴出來。

舞廳裡非常暖和,加上音樂輕柔,蘇措忍不住快睡著了。到底沒睡著,半睡半醒時她猛然睜眼,發現一張巨大的臉近在咫尺,距離太近他五官模糊成一片。蘇措嚇得向後一縮,手撫過圓桌,空空的紙杯咕咚滾下桌沿。

那男生退後一步,笑了,「你不用嚇成這個樣子吧。看你這麼小,也在上研究生了?」

蘇措彎腰拾起杯,「不是,我在上大二,劉菲師姐帶我來的。」

「啊,原來你就是那個小師妹。可不可以請你跳支舞?」男生笑眯眯地說道。

蘇措笑笑,「我不會跳舞。」

「那你總會說話吧,」邵煒笑嘻嘻坐下來,「我們說話可以吧。」

說話果然是他的強項,從天上到地下,從岸邊跑得到水裡遊的,沒有他不知道的。蘇措喝著果汁聽他講話,忽然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就這樣下去吧,暖和的房間,嘈雜的人聲,曼妙的音樂,有人在耳邊滔滔不絕地講話,這樣也挺好的,不用思考,不用擔憂,只需要接受就可以了。

「小師妹你是叫蘇措是吧。」很久之後,邵煒才談到問名字,「你挺有名的。」

蘇措抿嘴笑笑,「我姑且把這句話當成了讚揚吧。希望不是惡名,就算是惡名你也不要告訴我。」

「你很有趣。」邵煒一笑起來,臉頰上就會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今天晚上你們學院沒有活動麼?」

「有的,」蘇措說,「我沒有去。」

「開什麼玩笑呢,」邵煒皺眉,「如果你都不去了,那活動還有什麼意思?」

蘇措看一眼舞池,再看一眼他,「師兄,你為什麼不去跳舞?」他從坐下開始這半個小時,已經有兩三個女孩子前來請他跳舞,他都拒絕了。

「你現在還在彈鋼琴嗎?」他忽然換了話題,「去年我聽到過你彈琴,印象很深。」

舞廳光線不好,蘇措瞥他一眼,發覺自己看不清楚他的五官。

他聳聳肩,「隨便問問,你不用回答我。」

蘇措看看牆上的表,站起來,「我要回去上自習了。」

「你還是不願意跟我跳舞?讀書期間最後一次參加舞會了,還有三四個月我就快畢業了。你真的忍心讓我留下遺憾?」邵煒也站起來,不甘心地說,「你不會跳也沒關係,我無條件帶你,不收費的。」

蘇措「撲哧」一聲笑出來,「可是我非走不可了,至於遺憾嘛,人生總會有的。」她的英語資料還在十七樓的自習室等她,再不回去,肯定要被管理員收走的。

她在舞廳外面找到劉菲,劉菲朝黑黝黝的大廳裡看了一眼,「剛剛跟你聊天的,是邵煒?」說著笑起來,「他眼光倒不錯,一下就找到你了。你覺得他人怎麼樣?」

蘇措隱約猜到了她的意思,眉頭微皺,苦笑,「師姐——」

劉菲抱住她的肩頭,完全是親暱的長姐模樣,聲音卻冷靜:「好了,我不說了。不過你考慮一下,邵煒很不錯的,也不像陳子嘉許一昊那樣背景複雜,人也風趣,不是那種只知道苦讀書的男博士,交個朋友也不錯,」說著看到她眼睛裡去,「阿措,我不是要多事,只是,有時我想,你不能這麼孤獨地生活下去。」

蘇措垂下眼簾微笑。待轉到拐角的空無一人而昏暗的走廊裡,那抹笑再也維持不住,她雙眼失焦,樓梯在眼前晃動和扭曲。她以為自己掉淚了,可伸手一摸,眼睛裡還是乾澀的,她看著手心蜿蜒的紋路,雙腿發軟,就這麼一下子坐在了臺階上。她看著空無一物的黑暗走廊,喃喃自語:「那我要怎麼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