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意外

君子一諾 皎皎 第2頁,共2頁

流言猛於虎。蘇措哭笑不得,把書包扔在桌子上,舉手投降,「我招我招!那個跟我摟摟抱抱的,是我哥,姓蘇名智;剩下兩個,一個是我哥的同學,叫陳子嘉,一個是我參加的那個協會的會長,許一昊。大家都清楚明白了嗎?」

滿宿舍倒吸涼氣的聲音,半晌後盧琳琳終於發出一聲尖叫:「蘇措蘇措!你怎麼能認識這樣幾個赫赫有名的大帥哥而不告訴我們?太不仗義了!太不厚道了!你人品有問題!」

蘇措死裡求生地說:「這才開學多久啊,你們什麼時候聽到的這些八卦訊息?還赫赫有名?」

楊雪仰首看天,「蘇措啊,你自己活在圖書館裡,不等於大家都跟你一樣啊。」

蘇措賠笑:「是啊是啊。我落伍啊。」

楊雪盯著她,憂患憂憤地嘆氣,「不過也只有你了。你跟他們熟不熟?他們喜歡什麼?」

蘇措清清嗓子:「蘇智的事情,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誰要給他情書我一定代勞;不過,陳子嘉和許一昊,老實說,就是認識。」

鄧歌笑得前仰後合,「情書?算了吧。如果有個這樣的帥哥眼睛糊到了來喜歡我,當然是好事,我也高興。在這種事情不可能發生的情況下,還是當個粉絲,純粹欣賞美色比較好。」

大家一起鼓掌叫絕:「智慧,人生的智慧啊。」

然後話題就轉移到對帥哥美男的想象裡去了。女生的宿舍的臥談永遠千篇一律,男生,小說,電視劇,電影,明星,任何八卦的題材。

那天大家的興致太高,一聊就過了凌晨兩點。睡得太晚,第二天早上的起床則成了一個巨大的考驗。

蘇措也困得要命,咬咬牙還是堅持著爬起來,開始叫宿舍眾人起床。沒人願意起床,鄧歌叫都叫不醒;盧琳琳嘟囔一句「選修課必逃,必修課選逃」又翻身睡了;蘇措去叫楊雪,楊雪從被子裡伸出一隻圓潤雪白的胳膊,有氣無力地說:「幫我答到。」

蘇措勸她:「楊雪,起來了。逃課這種事情,有一必有二,不能開頭的。你堅持一下。咱們學院女生少,我怕我不能幫你答到了。」

楊雪縮在被子裡哼哼:「哪裡那麼巧就點名,物理老頭人挺好,不會點名的。」

想不到一語成讖。

普通物理是大課,整個學院一起上的。物理學院是全校學生人數最少且男女比例最高的學院。學校用來上大課的教室一般是三百人,本年級全部學生到齊,整個教室也只能佔三分之二。再者,早上第一節課缺課率向來比較樂觀,而且如果老師溫和的話不熱愛點名這項活動的話那麼教室的空位子就比比皆是了。

整個物理學院一共有十九個女生,今天早上居然只有一個女生到了教室。本來女生少就容易引起重視,何況只剩下一個?

而且,今天的老師也變了。

蘇措看到大跨步走進教室的白院長,頓時傻眼了。白院長威嚴地掃視教室,拿出名冊往桌上一拍,簡短地解釋:「李老師病了,這學期的普通物理由我來上。」這位聞名全校的物理學院的副院長白際霖教授年輕而才華橫溢,嚴厲而鐵面無私,傳說他最恨不來上課的學生。蘇措想為楊雪叫屈,她也真是沒有逃課的命。

白際霖開始點名。唸到她的時候,蘇措立刻回答「到」。白際霖看她一眼,低頭看名冊,說:「你們班還有一個女生呢?」

蘇措面不改色,「早上出門的時候,她腳崴了,疼得走不動路。」然後上前把臨時寫的假條遞上去。

白際霖看了看面前這個女生,漂亮而靈氣,滿臉真摯,完全沒有懷疑,點點頭說:「暫時這樣,下次上課時,讓她把醫生開的假條拿來。」

蘇措臉上還是謙虛而和善的笑容,「好的,謝謝白老師理解。」

中午回到宿舍,蘇措看著楊雪,攤手,「我也是臨時想出的這個辦法,沒想到白老師要醫生的假條,現在,你說怎麼辦吧。」

楊雪哭喪著臉,「難不成我真要崴了腳才能逃過這一劫?」

事實證明,楊雪逃過了這一劫,而蘇措不行。

腳崴的時候蘇措正在邊下樓便看書,她這樣習慣了,平時也沒有摔倒,可是那天不知怎的,一腳詭異地踩空,腳踝扭曲了一下,然後她整個人失去重心,頭朝樓梯扶手撞去。她靈敏地抓住了扶手沒有摔倒導致更嚴重的傷,可是腳崴卻是不爭的事實。蘇措順勢坐在圖書館的臺階上,把頭埋在雙膝之間,感覺刺骨的痛苦從腳踝處蔓延到整個身體,神經都在發顫。

蘇措痛苦地想,撒謊果然要受懲罰的。

那時是吃晚飯的時間,圖書館空空落落,許久也沒有人上下,自然也沒有人伸出援助的雙臂,最疼的那幾分鐘過後,蘇措從書包裡拿出手機,打給蘇智,但一直都沒有人接。她獨自坐了幾分鐘,等待鑽心的疼痛過去,才抓住扶手站起來,一瘸一拐地離開圖書館,走到醫院。

到了醫院才知道,短短十餘分鐘,腳踝腫起的包便有半個雞蛋大小,頗有點觸目驚心。醫生上完藥之後,蘇措的手機響了,看號碼是蘇智的,可電話那頭響起的卻是另一個熟悉的聲音:「阿措,是我。」

沒想到是陳子嘉,蘇措一愣,客氣地問了好,又說:「師兄,我哥的電話怎麼是你接的?」

「他臨時有事出去了,沒帶手機,」陳子嘉說,「阿措,你有什麼事情?」

「沒什麼,就是問問。」

陳子嘉語氣一變:「怎麼會沒事?你手機很少開機,從來沒主動給蘇智打過電話。一定是有事,我馬上過去找你。」

蘇措暗暗叫苦,開學的那幾次接觸之後,她知道陳子嘉雖然看似謙謙君子,可在很多方面是說一不二的,她擔心他找到宿舍,辛辛苦苦地過來又是百忙一趟,於是只好說:「師兄,我腳崴了,你有空的話,來醫院吧。」

陳子嘉那時正在學生會辦公室寫活動策劃,忙得不可開交,可就是心急如焚,掛上電話就往醫院趕,飛速騎車穿過兩所大學,看到醫院走廊牆壁上的掛鐘,才驚覺中間只花了十分鐘。他一間一間診室看過去,想,有多少年沒這樣為一個女生著急了?最後終於在三層醫院的外科診室裡找到蘇措。

蘇措本來就瘦,腳踝也細,纏上一層又一層的繃帶,密密實實。陳子嘉看得心驚,蹲下身,手放在腳踝的繃帶上,停了一會。她的身高在女生中算較高的,可腳的尺寸卻偏小,窄窄的,因而顯得修長,一隻手恰好可以握住。除此外,腳有著雪白的顏色,指甲修得圓圓的,微微的反光,陳子嘉猛然想起一部武俠小說裡的情節,心神一蕩,抬頭從她的下巴看到眼睛裡去,「昨天吃飯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忽然就崴了腳?阿措,還疼嗎?」

蘇措勉強把左腳塞到鞋子裡去,笑得毫不在意,「沒事,醫生說沒大礙,兩三個星期就好。」

陳子嘉站起來,仔細地問醫生傷情如何,用什麼藥,平時應該注意些什麼,認真得彷彿是天要塌下來。

蘇措看到他額前的汗珠,只覺得心漏了一拍,隨後一種茫然到無計可施的情緒湧了上來。

醫生一把年紀還是喜歡玩笑,先對蘇措說:「小姑娘,你男朋友對你真不錯啊,」然後嚴肅地批評陳子嘉,「好好照顧你女朋友,小姑娘摔得挺嚴重的,還好骨頭沒事,不然麻煩大了。」

蘇措澄清:「醫生,您誤會了。」

陳子嘉笑笑,不發表意見,抓起她的書包掛在自己肩上,伸手扶她站起來。兩人手臂交纏,手心貼著手背。蘇措覺得他手心溼潤髮燙,而自己的手彷彿一塊冰。身體上罕有的親密讓蘇措前所未有的緊張和擔心,她心如擂鼓,但還是笑眯眯,說:「師兄,今天真是謝謝你了。回頭我請你吃飯。」

「好的,我記下了。」陳子嘉問她,「你一個人怎麼來醫院的?」

「走過來的,開頭幾分鐘挺疼的,後來就好多了。」

「怎麼會不疼,以後走路的時候小心一點,以後千萬小心了,腳崴過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你摔倒了,會有人擔心的,」陳子嘉站住,蹲下再次檢查她的腳踝,站起來,凝視她眼睛,「走路很疼?阿措,不介意的話,我揹你。」

「不用揹我,送我回宿舍就可以了,」蘇措盈盈一笑,「我還能走得動。反正,人倒霉起來,喝涼水都塞牙。」

陳子嘉微笑地看她一眼。毫無疑問,他不是這麼想的。倒霉這個事情,也有相對性。他不願意她受苦,但這個理由卻可以讓他待在她身邊。

腳踏車就在醫院外的車棚裡,陳子嘉推車出來,對她點頭,「坐好。」

蘇措坐在腳踏車後座,伸出手抓住陳子嘉的外衣。她聞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和別的男生截然不同;他肩膀寬闊,靠上去一定很舒服。好像天塌下來都能頂得住。

不知道以後誰可以靠在這樣的肩膀上?蘇措垂首,嘴角掛起了一個微笑。

一路無話。陳子嘉送她到宿舍門口,說:「你傷得不輕,這段時間我送你上下課。」

蘇措下意識想拒絕,經過不為人所知的短暫思索,卻改了口:「那就麻煩你了。師兄,你跟蘇智一樣,也是我的哥哥,就不跟你客氣了。」

哥哥?算不算是變相的拒絕?陳子嘉心裡五味陳雜,但不動聲色,笑容不改。他笑起來眼角微微上翹,眸子裡照樣光華流轉,在微笑裡他把那種強烈不適的感覺壓下去,把書包和藥遞給她,想,來日方長。

很快蘇措發現自己腳受傷這件事情的最大受益者居然是宿舍樓的室友們。每天接送她上下課的不是陳子嘉就是蘇智,有時候他們還一起出現。他們所到之處,都會造成轟動性的效果。平時最愛睡懶覺的盧琳琳現在也跟蘇措一樣早起,去食堂吃早飯,一起去教室上課。基本上達到了如影隨形的標準。

就連楊雪都立刻決定不在乎蘇措這週末不同她去參加掃舞盲活動這個事實。她說:「蘇措,你能不能多傷一段時間啊,如果臥床不起最好。」

蘇措深刻地領教了女人的重色輕友能到達什麼程度。

週末來到的時候,蘇措的腳傷不如前幾天那麼嚴重,獨自一人重新背起書包去上自習。那一天她過得還算不錯,順利地寫了數百行有效程式碼,正在收尾時,楊雪詭異地出現了。

楊雪蹭了兩下她的書和電腦,塞到書包裡,扶著她就朝外走,繪聲繪色地重複團委老師說的話:「掃舞盲是我們物理學院的集體活動,我們學校的延續數十年的光榮傳統,是新生的必修課!我們每個人,都必須有集體意識。參加和不參加絕對是兩碼事!必須去,就算你去舞廳坐著發呆也必須去!」

蘇措就真的在活動中心的舞廳裡呆坐了一個晚上。她在忽明忽暗的燈光裡看到同學們熱情洋溢地組成一對一對的,或者在跳舞或者跟著指導老師學舞。她則百無聊賴地喝著一瓶飲料。

舞廳裡光線很差,五顏六色的彩燈不停地閃來閃去;人也多得厲害,起碼有一百人,基本上一掉進人堆裡就找不到了;音樂聲又嘈雜又大,宛如一陣陣的驚雷從頭頂上滾過。整個舞廳簡直像開了鍋,一句話都聽不清楚。蘇措明智地寫了張紙條,每次有邀舞的男生,她就把紙條亮給人家看。她一瘸一拐地離開舞廳去走廊裡透透氣。

走廊另一側還有一個舞廳,在側對面。蘇措路過時看了一眼,兩間舞廳基本類似,又吵又鬧的,人頭攢動,像一鍋被煮熟的餃子。

二樓的陽臺在走廊盡頭,那裡也有樓梯通往上下樓層。因為地勢不錯,有一對男女立在陽臺,低聲細語地交談。光線很暗,蘇措只能看到兩個剪影。兩人交談得非常認真,連蘇措來了都沒發現。

蘇措於是坐在臺階上,開啟電腦筆記本寫程式,偶爾抬眼看看夜空。

筆記本幽藍的光使得那個女生注意到蘇措,她有點怕,抓住男生的衣袖,問:「誰在那裡?」

聽出她聲音的恐懼,蘇措忍住沒笑出聲,愉快地說:「你們繼續繼續。請忽視我。」

「蘇措?」

聲音好熟,是誰?蘇措把頭從電腦螢幕後抬起來,儘管夜色深沉,可她卻看到那個男生眼睛裡閃著愕然的光芒。她費了很大力氣,終於把他和黑暗的夜空分辨開,原來是許一昊;他旁邊的女生漂亮又大方,穿著一襲長長的裙子。

「師兄是你。」蘇措回頭,在臺階下揚一揚手。

「你怎麼在這裡?」許一昊走進一步,問。

「掃舞盲啊,院裡的活動,被團委老師逼迫威脅著來了。」蘇措說著看到那個女生眼睛裡的忽明忽暗,疑光閃爍,便說:「你們放心,我剛來,什麼也沒有聽到。」

她站起來,抱著筆記本,一瘸一拐地離開上樓梯。

許一昊大吃一驚,幾步走過去,伸手扶住她,「腳怎麼了?」

「前幾天腳崴了……」

那名女生走過來,在另一邊扶住她,問道:「嚴重嗎?」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蘇措掙開他們的攙扶,獨自走了幾步,再回頭說,「是不是好多了?」

許一昊抱臂站在那裡沒說話;那名女孩子熱情地挽住蘇措的手臂,笑著說:「是看不大出來。蘇措,我叫林錚,是一昊的同班同學。有空嗎,去看我跳舞吧。」

「好啊。」蘇措抿嘴笑,「師姐你身材那麼好,跳起來一定驚豔全場。」

果然林錚一下舞池,立刻成為全場的焦點。蘇措和許一昊坐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看著她和男指導老師為大家做示範。在這麼鬧的環境下蘇措大腦暈暈沉沉,有點不聽使喚,她看他的側臉,碰碰他的手,沒有任何預兆地開口:「林錚師姐跳得很不錯。」

許一昊感覺到她的觸碰,轉頭看她,臉龐白皙如玉,眼睛非常明亮,裡面盛滿了讚頌的光芒。那時舞廳喧鬧不堪,喧鬧嘈雜得好像火車穿過隧道發出的轟鳴,在所有人耳邊嗡嗡作響,蘇措說話的聲音不高,甚至很低,許一昊絕不可能聽清她說了什麼。但他猜到她的意思,提高聲音,說:「是,她從小就開始學跳舞。」

蘇措的目光定定落在他身上,「……你會不會跳?我不會的。」

許一昊只能看到她嘴唇一張一合,明明是在說話,卻沒有聲音發出來,一切感情尚未明瞭之前,舞廳的燈光變得黯淡;再次明亮的時候,許一昊猛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手心。

她的手很涼很軟,彷彿沒有骨頭;許一昊一握就捨不得放開,他繞過桌子來到她面前,在她耳邊輕輕說:「蘇措,我教你?」

蘇措此時方才醒悟發生了什麼事情。她近乎愕然地看著許一昊在她面前彎下腰,眉毛斜斜地往鬢角飛,俊美得有點異樣。她不動聲色地把手從他手心抽出來,微笑,「師兄,你忘記了嗎,我腳崴了,肯定沒辦法跳舞了。」

林錚從舞場上下來,首先就看到了這一幕。坐著的蘇措仰頭微笑,許一昊雙手放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姿態,幾近擁抱,遠非曖昧一詞可以形容。

林錚倏然變色。她深知許一昊對女生向來沒有熱情,對她也是客套居多,可這個蘇措卻明顯不一樣。舞廳的同學們陸陸續續地注意到這一幕,一個個吃驚地張大了嘴。可偏偏兩位當事人完全不覺得,彷彿除了他們,世界都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