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智又好笑又好氣,「親愛的妹妹,我可從來都沒管過你行情好不好,你也別管我。」
幾天下來,蘇措發現了奇怪之處,明明那麼多女生都在關注陳子嘉,但對他無不保持了遠觀而不可褻玩的態度。例如此時,他們身在熙熙攘攘的食堂,四周的位子大半都是空著的,很多女生都看向這邊,大都是含義不明的目光。蘇措看到陳子嘉尚未過來,就跟蘇智開玩笑:「難道你身邊有鬼?為什麼沒人坐我們旁邊?大學的食堂是這樣?蘇智,這樣下去,我看你怎麼找女朋友。」
蘇智瞪她一眼,然後壓低聲音解釋:「千萬別誤會。跟我沒關係,是陳子嘉的事情。」
蘇措支著下巴聽評書。
蘇智是很有義氣的朋友,即使在妹妹面前也不肯多說,只是簡單地解釋:「別看陳子嘉跟誰都客氣禮貌,但是在感情這種事情上,半點不含糊。大一時曾經有過兩個膽大的女孩跟他表白,他拒絕了;膽小一點的女孩又覺得肯定高攀不上,所以造成今天這樣,自然也就沒人敢接近了。」
看著陳子嘉的身影,蘇措笑語:「也是,以他的條件,挑剔一點也是人之常情。嘿嘿,不知道多少女生為他背後垂淚呢。」
蘇智滿臉黑線,「你管那麼多幹嗎。反正你又不會為他垂淚。」
說話間陳子嘉端著餐盤走過來落下,瞥到兄妹倆的臉上忍住笑意的表情,就問:「說什麼那麼高興?」蘇措面不改色,「在說食堂的飯菜也沒我想象的那麼差呢。」說著探身過去,用研究的目光看他打了什麼菜。
陳子嘉低頭,看到她白皙的脖頸,那光澤使他想起溫瑩的白玉。
照例是其樂融融地吃飯,說笑不休。蘇措環顧四周,發覺自己已經淪為食堂裡最受注視的人,儘管隔得遠,各色低語聲她聽不大清,但是同學們的目光神色,指指點點的動作她看得一清二楚。蘇措不由得微笑,飽受這樣的注視永遠不是一件太過舒坦的事情。
「我吃飽了,先回學校。」蘇措端著餐盤站起來,看著蘇智也要起身,她立刻搖頭,「好幾天了,我知道回寢室的路。你們剛剛不是說馬上就要開會嗎?不用送我了。」
蘇智沒堅持,說:「好。有事給我打電話。」
隨著蘇措下樓離開的身影,陳子嘉的目光也轉到樓下的人群之中,來往不少都是些朝氣蓬勃容光煥發的大學新生和陪同的父母,他的目光在空中游曳了一圈,終於在大門處瞧見蘇措修長的背影。她那襲藍色的裙子在人群中一閃而沒。
就在那一天之中,宿舍的同學拖著大包小包的也來報到。最先來的是蘇措的同系室友楊雪。楊雪是標準的北方女孩子,高高個子,性格豪爽,說笑話聲音都比別人大,屬於那種自來熟的性格。蘇措剛跟她一照面就被她特熱情地擁抱一下,「啊,不是說在華大找一個美女比登天還難?完全是瞎說。想不到在宿舍裡有你這樣的大美人。我真是有福氣啊。」說得蘇措哭笑不得。這個充滿友誼的擁抱使得兩人迅速地熟悉起來。當然,這跟她們是整個工程物理系裡僅有的兩名女生不無關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能考到一個專業,絕對是有共同點的。學物理的女孩子,畢竟還是少數。
其餘的兩位室友就斯文多了。一位盧琳琳是南方人,另一位鄧歌則是本市人,就讀於材料學院,兩人模樣秀美,脾氣也好——這當然只是表象,一旦混熟了就發現所有的大學女生都差不多,表面上力求做到斯斯文文笑不露齒,但是回到宿舍就暴露本性,一樣對愛情充滿嚮往,對未來的生活充滿期望,對減肥美麗這種話題有著莫大的興趣,更常見的,則是對著帥哥發花痴或者臥談討論系裡院裡哪位最帥等等。畢竟,唸書唸到她們這個層次,很少是書呆子。蘇措很喜歡她們,直到畢業,整個宿舍的關係都非常要好。
在各色傳言中,工程物理一直是一個神秘的專業。基本上你進入了它,你的大學生活就等於上課自習做實驗。尤其是在華大,這種症狀就更明顯了,華大的工程物理系在全國範圍內都是數一數二的,學校當然不能辜負這個名聲。有句老話怎麼說的,教不嚴,師之惰。蘇措拿到課表的時候,驚覺傳言竟然是真:課程排滿,一天來說都是三節大課,主要是數學物理計算機,還有各式各樣的繁多的選修和政治,一週兩個晚上都有上課。
只一張課表似乎就讓人絕望了。大夥剛剛從高三解放,結果又陷入了可怕的課表不能自拔,於是紛紛拍桌憤慨:剛出狼窩又落虎口!
鑑於整個系只有蘇措和楊雪兩個女生,系裡也呈現出陽盛陰衰的狀態,男生們大都氣血方剛,這番爆發和不滿也是驚人的。但見多識廣的團委輔導員老師表情都沒變,揮了揮手裡的一疊資料,平靜地說:少安毋躁,如果實在受不了,你們可以轉系。
……
果如其言。在以後的兩年內,陸陸續續的有人轉了系,到大三開學時,整個系只剩下入學時的三分之二。這些當然都是後話了。
然則大學畢竟是大學,除了讀書和學習之外,還有很多有益身心的協會。開學後的第一個週末,學校各個協會社團開始一年一度聲勢浩大的納新活動——數不清的協會社團擺滿了校園裡佔地最大的長陽湖四周,每個社團顏色特徵都不一致,旗幟標語橫幅迎風飄揚,招搖地吸引新生的目光。
拜國家擴招政策所賜,大一的新生熙熙攘攘地輾轉於各個協會之間,若誰有心站在湖畔的教學樓俯瞰,將會發現,沿長長湖堤望去,都是黑壓壓的人頭。
在這種情況下,蘇措和宿舍的同學走散了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大家本各有各的愛好,走散了反而可以將這些協會看得更加仔細。
蘇措在人群裡穿梭來去,漫不經心地左看一眼右看一眼;雖然有若干熱情的師兄師姐主動邀請她入會,但她只是笑著婉拒。
雖是十月,但中午的氣溫依舊驚人,蘇措漸漸覺得渾身發熱。她打量四周地形,預備找個地方坐下來歇一歇,卻看到湖畔最不起眼的角落還有一個社團在納新。同別的社團人來客往不一樣,這個社團顯得門庭冷落。既沒有人散發傳單,也沒有什麼標語橫幅廣而告之大肆宣傳,只有一個低著頭看不清面目的男生坐在桌子後靜靜看書,桌子前有塊用紅字寫著的「哲學研究會納新」的牌子。時常有女生前來問詢情況,但也是很快就離開。
蘇措有空的時候也會看看哲學書,因此對這個協會頗為好奇,往前走了兩步,來到了宣傳桌前,站在那塊「哲學研究會納新」牌子那裡,看清了那名男生的臉。腦子裡轟然一炸,想起一位高中同學的話:側面好看的男生才是真正英俊。
男生戴著眼鏡,側面線條優美光滑,鼻樑直挺;他安靜地坐著,有一種陌生而遙遠的氣質,輕易就抓住別人的視線。蘇措模糊地想,他是誰?很久之後,終於看到別在他白襯衣上的,寫了名字「許一昊」和職位「哲學研究會會長」。
她看著他,他看著書。書的封面朝外,是法國德里達的《論文字學》,以艱澀聞名,很難讀下去。漫長的時間過去,男生終於抬起頭,取下了眼鏡,露出一對狹長漂亮的黑眼睛。蘇措同時回神,露出盈盈笑臉。
「願意加入我們社團嗎?」許一昊一邊說把書放下,臉上沒有笑,沒有厭煩,太多的表情,可見並不是很熱心。
蘇措完全不介意他的態度,她停了停,說:「加入你們社團有什麼條件?」
許一昊面色沉靜,把桌子上的表格和筆推給她,「先填表。寫一篇與哲學有關的文章,不低於五千字,十天內發到我郵箱裡。」一字一句,非常標準的普通話,沒有感情,彷彿是播音員念新聞。說著,他左手去拿書,右手去拿眼鏡。
蘇措看著那張表格,忽地笑了。她想,難怪別人問一問就走了,儘管這樣英俊,還是會嚇到絕大多數慕美色而來的女孩。這麼高的要求,誰能做到?還是哲學論文。
她笑聲清脆,許一昊把視線從書頁上抬起來,恰好看到面前的女孩子笑起來眼睛波光粼粼,那光芒讓他有片刻的失神,他忽然很想跟這個女孩聊聊;但到底習慣使然,最終什麼都沒說。但他也沒再看手裡的哲學書,他的目光落到她填表格的手上,十指纖細修長,握筆的姿勢相當標準。
她填完表格就走了;許一昊目光送她離開,仔細地看那種表格,資訊翔實,手機,年齡、學院、郵箱等資訊一應俱全。表格還帶來一個有價值的線索:這個叫蘇措的女孩子寫了一手讓人望之則喜的好字。這樣好的字,在理工學校極少看得到。
當天晚上,蘇措跟蘇智陳子嘉吃飯的時候提及此事,蘇智一聽,嘴裡一口水差點噴出來,「什麼?人數最少的那個社團?」
「會長是許一昊?」陳子嘉若有所思。
「原來你們交友廣闊到這個地步,連我們學校的這麼一個小社團的會長都認識。」蘇措微微一笑,「蠻有意思的一個人,還讓我交一篇五千字的哲學論文。」
「你是真覺得人家有意思才想入會還是因為人家長得帥想去套近乎?不是我打擊你,阿措,五千字的哲學論文,你會寫嗎?初中的時候寫篇作文都那麼難,還要我代筆呢,」蘇智似笑非笑地睨蘇措一眼,「我告訴你,許一昊挺難打交道的,很清高孤高的一個人。」
蘇措手指一揮,揚起盈盈笑臉,「答對了。果然知我者蘇智也。為了接近他,寫五千字算什麼,五萬字十萬字都沒問題。」
「是嗎?五萬字十萬字?」陳子嘉跟著一笑,眉目也隨之而動,整張臉鮮活生動在飯店輕柔的燈光下顯得分外溫柔,引得周圍幾張桌子上的女生紛紛看得入了迷,「許一昊我認識,如果你真想入加入社團,我跟他講一聲。」
蘇智搶先擺手,「陳子嘉,哪裡至於你去說。我就是開玩笑呢,蘇措還搞不定一個許一昊嗎?說真的,我長這麼大,就沒看到她有做不成功的事情。」
「蘇智你真抬舉我,」蘇措撇嘴表示不以為然,「學院的不成文的規定要求我們每人必須加入一個社團,據說最後要算入學分。不過我很奇怪,既然人那樣少,不符合社團的起碼條件,學校怎麼不取締?」
陳子嘉蘇智兩人對視一眼。
「怎麼?」
蘇智慢吞吞,表情非常神秘,「知道你們學校的校長姓什麼?」
「好像是姓許吧,開學的時候見過。」
「許一昊就是他的兒子。」
蘇措眨眨眼,訝然道:「真是有點意外。不過難怪他長得那樣英俊,原來是繼承了爹的優秀基因啊。」「不過這件事情基本上沒有人知道,包括你們學校絕大多數老師都不知情,」蘇智說,「你應該也能感覺到,許一昊絕對不喜歡張揚。」
「那倒是,惜字如金得很。」蘇措同意。
蘇智在一旁註釋:「是啊。我見過他幾次,對女孩子,不,對絕大多數人似乎絲毫沒有熱情。有人性格天生如此,沒有辦法。」
「不是這樣,他小時候不這樣,」陳子嘉在一旁淡淡開口,「我和一昊小時候是鄰居,住在大院子裡。我們喜歡玩,什麼調皮搗蛋的事情都幹過。上小學之前,許伯父調職,他也就搬走了。好些年沒有再見,上高中重逢,才發現他跟小時候完全不一樣了,話極少,不大跟人交往,但人很好。」
蘇措聞言笑得陰險,「原來世界這麼小。你們青梅竹馬?嘿嘿。」
三人各守一方,坐成了三足鼎立之勢。蘇智對左側的妹妹撇嘴笑,「人家的青梅竹馬另有其人,那可是美女一個,在我們學校,跟你同級。本來她今天也要一起過來,不過有事耽誤了。」
蘇措於是就看著陳子嘉,眼底盛滿了絕對不含惡意也有調侃的笑意。她說:「是嗎?美女?真讓人神往啊。」
不論是笑容還是那樣的神色讓陳子嘉沒來由地心頭不安,可他最擅長的就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他正打算開口解釋,可愣是被端菜而來的幾位服務員打斷了。想說的話沒辦法說出口,隨後又看到蘇措專心地端詳著剛剛上桌的一道名為魚香肉絲的菜餚,陳子嘉頓時知道她並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也不再解釋。畢竟,太多的事情,越解釋說不清楚。
想到此,陳子嘉臉上半點笑容不改,夾了菜放到她碗裡,說:「阿措,嚐嚐這個。」
蘇措笑眯眯地看著他,「謝謝師兄。」
這樣,話題就被引開。
吃完飯後陳子嘉臨時有事,蘇智跟蘇措在學校裡閒逛,也一路閒聊,走得累了,兩人就在湖邊坐下。他們附近有數對的小情侶,偎依在一起低聲交談,聲音傳到他們這裡已經相當微弱,但依然可以感受到那些模糊不清的句子裡蘊藏的濃濃愛意。
發現蘇措看小情侶看得入神,蘇智咳嗽一聲,擺出長兄的架子,「現在又不是高中,談戀愛在大學裡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情。遇到你喜歡的,也可以找個男朋友。不過要先帶來給我考察,我同意了才行。」
蘇措沒跟他抬槓,沉默片刻,仰起臉對蘇智笑,「你呢?別說我,啥時候給我找個嫂子?」
「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蘇智冷哼。
蘇措哈哈一笑,目光停在湖面上。夜晚的湖泊閃動著深藍色的光芒,比白天看起來更加龐大壯闊,彷彿在宣告,我才是這裡的主人。
隨後她的目光來到更遠的地方。視線盡頭,一棟棟的教學樓林立在學校各處,燈火通明,時不時視窗裡有人影閃過。這就是大學啊,到處都是鮮活的年輕人,好像永遠有用不完的精神。她深吸一口氣,就連空氣的味道濃郁甘甜,也是大學的獨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