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沒猜錯的話,你應該是羅欣然吧?新上任的檢察室主任,對不對?」大背頭笑眯眯地看著羅欣然。
羅欣然幾乎是被催眠一樣點了點頭。
「我是省檢察院派來的巡迴檢察組組長馮森,已經來這兒暗訪一禮拜了。你們今晚的行動,就是我提供的線索。我手下還有兩位組員在對一些線索繼續落實,他們不久也會來到我們橙州檢察院一起加入‘930殺人案’專案組工作!」大背頭晃著腦袋,一副領導的模樣。
熊紹峰、羅欣然和盛羅平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馮森。
「這個人……什麼情況?你們事先知道他的情況?」盛羅平有些奇怪。
馮森突然出現在這裡,熊紹峰和羅欣然臉上有點兒掛不住。
「盛所長,政法委張書記和我們袁宏偉檢察長確實制定了一個方案,派了一位秘密檢察官潛入監獄周邊進行調查……我們一直不知道這個秘密調查的人是誰,現在算是知道了……就是這位馮森檢察官……」熊紹峰只好出來含含糊糊地給了個解釋。
「那我明白了,這位馮森同志是你們的特勤,不是嫌疑人,對吧?」
「對,可以這麼說。」
「既然是你們自己內部的事情,我就不參與了。等你們合計出了計劃,我們派出所再配合你們。」盛羅平提起椅背上的衣服離開了。
「熊檢,羅主任,現在,你們最好能對我動動粗,打一耳光什麼的,讓我重新回到留置室去,這樣好取得那些傢伙的信任……」瞧著盛羅平走遠,馮森已經擺出一副獲得了主動權的模樣。
室內一片寂靜,沒人說話。
「怎麼啦?是不是覺得不真實?或者是,沒見過檢察官臥底的?」馮森自顧自笑了起來。
「您還挺油嘴滑舌的,演得不錯嘛,我也是頭一回見到臥底檢察官。」羅欣然本能地對這種油膩中年男沒好感,她還挺在乎顏值的。
馮森讓警察拿來了自己的證件,熊紹峰拿過證件,清了清喉嚨,半晌才說:「這個……我們確實知道上面派人來秘密調查,但一直沒接到明確的通知,不知道調來的是誰。怎麼證明您這個證件是真的?」
「我手機上有我和袁宏偉檢察長、武強檢察長、張書記的秘書陳明忠建的微信群,每天暗訪的細節我都和他們直接溝通。」
羅欣然馬上確認了,並遞給熊紹峰看。熊紹峰打了個哈哈,起身過去,親自替馮森解開了椅子上的扶手:「哎呀,英雄啊!馮組長,您是我們的臥底英雄啊!佩服佩服!來來來,坐上面來!」
「打我。」馮森沒有搭熊紹峰的腔,而是帶著怪異的眼神盯著羅欣然。
「我倒真想打你,可我以後還要在你手下幹活,我可不想以後天天穿你的小鞋!」
「那幫小子,要看到我啥事兒也沒有就回去了,他們就不相信我了。如果能取得他們的信任,就有可能找到非常重要的線索——」
「什麼線索?」
「抱歉,現在還不適合公開說明。」
「我們可從來不虐待嫌疑人,打您,那反而不像真的了。」羅欣然一臉認真。
「馮組長,我們還真下不了這手……」熊紹峰在一旁訕笑著。
馮森看向身後的寸頭警察:「兄弟,你來動手?」
寸頭警察嚇了一跳:「不行不行……動手了你們檢察院就要找我麻煩了……」
「得了!」馮森苦笑一聲,「瞧你們,一個個年紀輕輕,思想這麼僵化……得了!」
他忽然抬起胳膊,重重一拳打在自己鼻子上。兩縷鮮血從他鼻下緩緩流出來。
熊紹峰、羅欣然和寸頭警察都驚呆了。
「哎喲!馮組長您可真下得去手!紙呢?快給馮組長拿紙去!」熊紹峰瞧著馮森對自己下了狠手,心裡「咯噔」一聲響。這回來的巡迴檢察官不是善茬兒,以後可得十二分小心了。
對於羅欣然來說,馮森的這副尊容她也算頭一回見。檢察官的形象素來都是溫和儒雅的,制服筆挺,檢徽嚴肅,讓人覺得沉穩神聖。但馮森這種做派還真是開天闢地頭一回見到。羅欣然本能地覺得,馮森此人非我族類。她忍不住拿出自己偷錄的影片想將馮森一軍,沒想到馮森看到鄭銳放走自己的畫面,只是非常平靜地說:「鄭銳是我兒子,因為他恨我害死他媽,所以不跟我姓。」
這個答案把羅、熊二人都震住了。接下來的事情就都依著馮森的安排。寸頭警察很快就把馮森送到候訊室與那幫掮客關在一起。因為身上有傷,看起來是被警察打過,馮森備受一幫掮客的尊敬。馮森也擼起了袖子跟這幫掮客套起近乎。
從下半夜到天亮之前,馮森的嘴皮子總算沒白費。一個叫方小靈的賣春女到底是給馮森的演技打動了。馮森見有突破,便秘密通知熊紹峰和羅欣然,讓他們故意把方小靈留到最後再審,以便給馮森和方小靈兩人多留些單獨相處的時間。
對於這種因為生活所迫不得不從事不正當職業的姑娘,馮森知道她們往往經歷過巨大的心理落差,承受過常人無法面對的痛苦和尷尬,從這個角度來做工作,馮森很有經驗,因為他自己十年的喪妻之痛無論以什麼樣的方式傳遞給他人,都會讓人產生同情與共情。當馮森真心實意地哭訴著妻子被車撞死的慘劇時,方小靈跟他一起哭得稀里嘩啦。馮森最終得知,方小靈是這幾十位掮客中間唯一見過「甩棍」的人。不單如此,她還向馮森透露了用什麼辦法能再次找到「甩棍」。
眼瞅著天就要亮了。
熊紹峰和羅欣然正趴在辦公桌上睡眼惺忪地整理著犯人的審訊記錄,兩人熬了一個通宵。那邊馮森卻興沖沖地推開門,走了進來。
「事兒成了!我現在已經掌握了‘甩棍’的資訊。都打起精神來,咱們有活兒了!」
羅欣然打量著這個一晚上沒睡、腦門油膩膩的大背頭,心裡怎麼也生不出一絲好感。這個從天上掉下來的欽差,先跟戲臺子搭戲似的耍了自己一通,現在又來指手畫腳,彷彿世界都圍著他轉。
「虧了有馮組長,咱們檢察工作有了方向。」羅欣然嘟囔了一嘴。
「羅欣然,一會兒你就去監獄會見室找沈廣軍最近與家人見面時的談話錄音,全聽一遍。」
聽到馮森這麼要求,羅欣然「噌」的一下無名火起,火氣在羅欣然肚子裡轉了幾圈,到底還是沒發洩出來。這也太欺負人了!
馮森根本沒察覺到羅欣然的情緒,還在那兒侃侃而談:「我問你,米振東那邊,你們已經審出結果了吧?」
「對不起,審了,沒結果。」不等熊紹峰說話,羅欣然先懟為敬。
「那就再審唄!這多大個事兒?人我們關著,事情也是明擺著的,搞明白這事兒不是如探囊取物嗎?」
「弄了半天,馮組長這臥底一週,就是為了給兒子洗白呀?我還以為真的是為了人民的正義呢,弄了半天,是為了兒子的正義……」既然已經開懟了,羅欣然乾脆放飛自我。
馮森一愣。
其實,通過最近的臥底調查,馮森已經基本弄清了所謂的鄭銳「虐待」沈廣軍的原委:胡雪娥先前有可能告訴沈廣軍,說「930殺人案」的死者徐大發的家屬威脅要買通人弄死沈廣軍。自己母親說的話,沈廣軍當然深信不疑。所以,極有可能就是沈廣軍率先舉報鄭銳,說鄭銳受賄,希望鄭銳因此被調查甚至被調離,以免加害自己。舉報之後,檢察室雖然在調查,但因為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鄭銳並未被停職,也未被調離,監區裡甚至有人傳出鄭銳要打擊報復舉報人的謠言。這樣,沈廣軍在極度驚恐之下,很可能就自傷自殘,以求保外就醫,躲開鄭銳的迫害。接下來,只要通過審查沈廣軍以及與沈廣軍走在一起的那個米振東,就一定能查出結果來。
這些都是馮森的推測,現在還不適合說出來。
「小羅,話不能這麼說——」熊紹峰在邊上勸解,可這個語氣怎麼聽怎麼像拱火兒。
「我說錯了嗎?馮組長和鄭銳在‘打蟹行動’的時候就互相配合,顯然你們父子倆早就串通好了……現在您給我們安排任務,我看不出別的,只看到一個當爹的著急給兒子洗白。」
這個羅欣然畢竟是審犯人的檢察官,嘴皮子就是利索,懟人也是一把好手。馮森腦袋裡轉了一圈想回懟的法子,到底還是沒開口。自己初來乍到,就給人來了一個下馬威。眼下正是團結隊伍的時候,規矩必須定,但現在撕破了臉,也實在無益。馮森眼睛瞧著一旁的熊紹峰。這個姓熊的袖子一攏,一臉與己無關的模樣,八成心底正偷著樂呢。
「好,羅欣然,既然你叫我一聲馮組長,案子就得先按照我的想法來辦。不管你說我是為了兒子,是為了張書記,還是為了胡雪娥,這都不重要!不管為什麼,這件事情的首要問題都得解決!那就是沈廣軍胳膊被打斷的真相!熊副檢察長,對不對?」馮森說什麼也要把這個姓熊的給拖下來。
「這話在理,在理。」熊紹峰點頭說。
「那好,我現在代表省巡迴檢察組分配給你們檢察室兩個任務。第一,明天上班之後,先去聽談話錄音,這是我剛才安排的;第二,必須突破米振東或者二監區五分監區二班的其他罪犯,查出沈廣軍胳膊骨折的秘密!你有這個能力嗎?」
「馮組長,您自己說說,我一個人明天完成這兩項任務,可能嗎?會見室的錄音,容量四個t的硬碟就有幾十個,咱說聽完就聽完啊?我是不是得一邊掛著耳機聽錄音找沈廣軍與他母親的通話,聽倆人都說了什麼,一邊還捎著米振東,逼他說看到鄭銳沒打人……」羅欣然根本就是不依不饒。
「你這屬於抬槓。小羅,你是老同志了,不是剛參加工作,錄音是有四個t,可你需要每一個t都聽嗎?胡雪娥和沈廣軍見面一個月就那麼一次,能有多少錄音?如果這點兒事兒你都覺得為難,那就直接說出來,說自己能力不夠,我可以接手。只要我接手了,分分鐘就能解決……」
羅欣然不說話了,馮森講得沒錯,聽錄音這事兒看起來麻煩,實際上一細想,還真不是那麼回事兒。羅欣然那話是蒙外行的,馮森可是實打實的「老炮兒」。
一瞧對方退卻的苗頭,馮森立馬窮追猛打,得理不饒人:「這麼說吧,要是我親自上,三天之內,我一定能把斷胳膊這事兒了結了!我希望你們也能有這樣的幹勁兒!」
「人心難測,他要不開口,我也不能保證三天完成。」
「三天之內沒結果,我就接手了。」馮森定了規矩。
羅欣然摔摔打打地離開了審訊室,留下熊紹峰和馮森在一起。
「哎,馮組長,那個‘甩棍’……給個信兒唄!」熊紹峰一臉好奇。
「等武強檢察長回來了一起討論吧。」
「還拿不拿豆包當乾糧啊?我好歹也是個副檢察長啊!」熊紹峰心裡窩火,也有點兒急了。
這個馮森太他媽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