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巡迴檢察組 餘飛 第1頁,共2頁

怕什麼來什麼,張友成千叮嚀萬囑咐的那個沈廣軍在監獄裡出事兒了。

橙州的行政級別只是一個鎮,這裡離東川省省會海平市大約八十公里,必須通過高速公路才能到達。因為鎮上體量最大的單位就是省第一監獄,所以鎮上的產業基本上都是服務於它的。包括坐落在監獄斜對面的橙州地區刑事執行檢察院(一般簡稱橙州檢察院)也是為了監督監獄而設定的。說白了,這個檢察院就是專門負責給監獄挑毛病的。

刑事執行檢察院的駐監製度已經實行了很多年,一直都是往監獄裡派駐檢察室,直接監督獄警的工作和罪犯改造過程中的問題。駐監駐監,那就是真的要住到監獄裡去的。監獄裡面設有檢察室,裡面常駐著檢察官,負責監獄的日常監督工作。在監舍的走廊裡都設有檢察意見箱,服刑的罪犯如果受到了不公正對待,有案件線索甚或是獄警貪腐的線索等都可以通過檢察意見箱反映問題。

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相信這個意見箱真能解決問題。就拿橙州檢察院和省第一監獄來說,檢察院辦公樓因為危樓重建不得不寄人籬下地借用了省第一監獄一半的辦公樓。檢察官們在監獄的辦公樓裡工作和生活,天天和獄警混在一起,吃飯、上廁所、辦公都要用人家的東西,甚至連辦公室的水和電都歸人家管。一個屋簷下時間長了,大家自然熟得不能再熟,那還監督得了嗎?還能不出問題?據說駐監檢察室只要找了監獄的「碴兒」,監獄個別人捱了批評,回來檢察室的空調就會壞掉,馬桶就會堵塞,害得檢察室沒法辦公。經過相當一段時間的磨合之後,駐監檢察室和獄警很快就找到了和諧相處的臨界點。到這時候,受到報復的弄不好就是那個往意見箱裡反映情況的人。

上級也察覺到了「駐監模式」可能存在的弊病。隨著橙州檢察院新建的辦公樓掛牌啟用,檢察系統也開始改革,監獄檢察由過去單純的駐監檢察制度變成了巡迴檢察和駐監檢察相結合,以免長時間的駐監檢察導致兩家單位互相包庇、滋生**。這樣一來,檢察意見箱極有可能成為升級版申冤的工具,兩家單位的關係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訊息傳來,在省第一監獄服刑的老油條們卻不為所動,因為傳說中的巡迴檢察組還未來過這裡,直接負責駐監檢察工作的,還是過去的那幾個老人:駐監檢察室主任熊紹峰、副主任羅欣然。小道訊息是熊紹峰已確認調任橙州檢察院副檢察長,副主任羅欣然升任主任。這種換湯不換藥的改革,對於省第一監獄的檢察生態並不會產生什麼根本性的影響,除非有新人進來,這一潭死水才有可能被攪動。

因為熊紹峰調任橙州檢察院副檢察長,羅欣然又代替生病的武強去「十**治人物」表彰大會領獎,駐監檢察室只剩下一個剛畢業沒幾天的小年輕王鵬。按照墨菲定律,這種關節口兒正是監獄出事兒的時候。

沈廣軍就是在這時候出的事兒。

在監獄裡負責看守沈廣軍的是二監區五分監區監區長鄭銳。這個鄭銳是個有故事的人。他的父親馮森是東川省一個偏遠縣級市波立市的檢察官,母親鄭瑋麗是中學教師。十年前,鄭瑋麗死於一起離奇的車禍:在突然停電的地下車庫,被一輛正在出庫的汽車撞倒在防汛沙袋堆旁邊,後續四輛車陸續從她身上碾過……這一案件由於是偶然事件引起的連鎖反應,雖經過公安方面全力查辦,但只能定性為偶發**通意外,最終因為無法追責而不了了之。

鄭瑋麗死後遺體停在太平間,鄭銳在太平間門口坐了三天,才等來那個做檢察官的爹。這導致鄭銳對馮森恨到了極點,甚至自作主張改隨母姓,連姓也還給了親爹。馮森想盡一切辦法尋求他的原諒,他統統拒絕了。

此後,父子二人十年沒有聯絡。鄭銳堅信母親的死絕非偶然,而是有人從中設計。他考上了警校,想盡辦法來監獄工作,就是希望在各種罪犯身上查到與母親之死有關的蛛絲馬跡。但這麼多年過去了,鄭銳仍一無所獲。

瀕臨絕望的鄭銳每天都非常抑鬱,對自己的工作也漸漸失去了耐心。本來就脾氣火爆的他,情緒變得越來越差,所管理的罪犯們都對他畏懼三分。可在這種情況下,居然就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故意來惹他。

在二監區門口,鄭銳看見兩名獄警帶著馬國遠、米振東、沈廣軍走過來。三名罪犯排成一列,馬國遠似乎與獄警說了一句什麼,一名獄警就帶著他往醫務室方向走去了。

鄭銳覺得蹊蹺,快步上前。剩下那個獄警名叫劉鐵,是鄭銳的手下。

「馬國遠又鬧什麼么蛾子了?」

「說是突然心臟難受,我讓他去查個心電圖……」劉鐵急忙解釋。

正說著,一旁的沈廣軍忽然大聲嚷了起來:「報告,我有個事兒向鄭警官反映!」

「沈廣軍!剛才一路上你都不反映,現在突然反映什麼?」

「我要單獨向鄭警官反映!」沈廣軍撇了撇嘴。

「你過來!」鄭銳招手讓沈廣軍走在前頭,自己跟在他後頭琢磨:這個沈廣軍整天到處嚷嚷說自己無辜受冤,看樣子又要提供什麼新證據來申訴了。鄭銳也就沒太在意,有些心不在焉地跟著沈廣軍往前走。

對沈廣軍這個特殊人物放鬆了警惕,令鄭銳後悔了很長時間。監獄管理無小事,任何疏忽都可能造成巨大的惡果——監獄長陳詠經常這麼強調,但真落實到具體事情上,還是會有問題,因為沒有人能關注到所有細節。當時鄭銳想的是,不管沈廣軍出什麼么蛾子,自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行了。

一想到這裡,鄭銳喚住了悶頭往前走的沈廣軍道:「行了!就這兒!有什麼事兒說吧!」

沈廣軍側身低頭很恭順的樣子貼上前,對鄭銳輕聲說道:「鄭警官,我×你娘!」

「沈廣軍,神神道道說什麼呢?我告訴你,你媽媽胡雪娥在外面又鬧事兒了!你可別再出什麼么蛾子!有什麼事兒站好了大聲報告!」鄭銳其實聽見了,但他完全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所以本能地就按自己相信的方向去回應了。

「鄭警官,我×你娘!」沈廣軍立正,但怪異地微笑著。

鄭銳這次聽清了。他因為母親之死與父親決裂,後來又報考警校希望能為母親報仇——雖然這希望非常渺茫。因為受過刺激,情緒無法釋放,所以把主要精力用在了格鬥訓練上,這讓他成為東川省中量級散打比賽冠軍。對母親的泣血情感以及十多年的隱忍,鄭銳完全不能容忍,一個自己管理的罪犯,居然敢用如此粗俗下流的語言侮辱自己的母親。

「你說什麼?」鄭銳瞪大了眼睛,彷彿還是沒聽見。

「報告鄭警官,我說我×你娘!」沈廣軍微微抬頭看了看他,聲音更小但是很清晰。

鄭銳極為驚愕,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沈廣軍挑釁地看著鄭銳。

「沈廣軍——」

「到!」

「你……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你娘!×你死去的親孃!我把她摁在這地上使勁×!」沈廣軍微微抬頭向攝像頭那邊看了看,向牆角退了一步,雖然聲音很小,但是發著狠地一連串嚷嚷。

鄭銳一瞬間腦子裡一片空白,多年的仇恨頓時被這個主動挑釁者點燃了。他狂怒地舉起手裡的警棍大喊著:「蹲下!蹲下!」他的聲音顫抖,他都能感覺到自己即將發作,他自己都有點被這種即將到來的狂風暴雨嚇著了。

可氣的是,沈廣軍仍然挑釁地看著鄭銳,嘴裡還小聲嘀咕,似乎還在罵那句讓鄭銳無法忍受的話。鄭銳拼命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但沈廣軍嘀咕到最後突然向他撲了過來。鄭銳頭腦一片空白,本能地揮起警棍向沈廣軍打去。沈廣軍被打倒在地,爬過了牆角。鄭銳面目猙獰地追著打過去,沈廣軍一臉痛苦地朝遠處瘋狂呼救,喊「救命」都把嗓子喊劈了。

牆角另一邊站著劉鐵和犯人米振東。米振東是盜竊犯,刑期兩年,因平時表現不錯,有減刑甚至假釋的機會,在監獄裡狀態是比較放鬆的。米振東被突發的情況驚呆了,他往前走了兩步似乎想做點什麼,但立即被劉鐵呵斥住了。

劉鐵心裡是有桿秤的,獄警與罪犯發生矛盾,如果讓罪犯上前調節,誰知道會出什麼事兒?他制止了米振東之後,自己急忙上前,一把抱住了處於癲狂狀態的鄭銳,拼命把他摁到牆上。趴在地上的沈廣軍痛得滿頭大汗,誇張地嚎叫著。

看著劉鐵和米振東一起把沈廣軍扶進二監區,鄭銳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手不再顫抖之後,走進二監區的走廊。此時,在辦公室等候他的,除了劉鐵帶著的沈廣軍和米振東外,還有二監區監區長羅勁松、教導員常浩。羅、常二人對鄭銳一直是不放心的,因為鄭銳身上有私仇,心裡有怨氣,兩人就怕他把犯人當自己的復仇物件整出事兒來。怕什麼來什麼,今天這事兒麻煩大了。

「你給老子閉嘴!」鄭銳滿臉怒氣地跟著走進辦公室,看到不停哀嚎的沈廣軍,抬起警棍指著沈廣軍。

「你他孃的才給老子閉嘴!」羅勁松大聲喝止了鄭銳。

鄭銳憤怒地想要申辯,常浩在一邊拉了拉他,衝他使了個眼色。鄭銳只得忍住了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