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不說了。」何樹國也是個人物,梗著脖子嘀咕一句。
「你們打什麼啞謎呢?啊?說,打什麼啞謎?我張友成丟人栽面子無所謂,可要是有什麼亂七八糟的事情瞞著我,那可就兩說了!」
「張書記,這老太太叫胡雪娥,是沈廣軍的母親。」何樹國抬起頭來說。
「‘930殺人案’的事情?」
「是……」
張友成臉色陰沉,不說話了。
「930殺人案」,說起來並不複雜:保險調查員沈廣軍在一片橡樹林裡殺死了運輸公司老闆徐大發,作案手法殘忍,一把沾滿油汙的改錐從徐大發眼睛扎進去,外面只留下一個骯髒的錐柄。
這個簡單的案子之所以引起巨大的社會反響,主要還是因為沈廣軍殺人之後倉皇逃離現場,而他當時正在尋找離奇失蹤的六歲侄女苗苗。孩子的失蹤直接導致其兄嫂離婚,父親去世。沈廣軍一步走錯,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家破人亡。
可能是無法面對這個可怕的結果,沈廣軍從案發之後到整個訴訟完成,直到最終被送往位於橙州鎮的省第一監獄服刑,一直堅持稱自己沒有與徐大發發生衝突,更不承認殺人。他堅稱自己進入橡樹林的時候人已經死亡,但又拿不出任何能支撐自己說法的證據。最終,法庭認可了警方的調查結果,採納了公訴人何樹國的意見,合議庭最終判處沈廣軍死刑、緩期兩年執行。本來何樹國是力主死刑立即執行的,但法庭認同沈廣軍所言,說徐大發與苗苗失蹤可能有關係,沈廣軍也是因此與之衝突才導致殺人的,最終判了沈廣軍死緩。
入獄後,沈廣軍採取各種辦法申訴,甚至拒絕配合監獄方面進行改造,拒絕積分。這也就意味著無法立功和減刑。這是真正受了冤屈的人才會有的破釜沉舟之舉。但所有知道這個案子的人,沒有一個人相信沈廣軍是冤枉的——除了他的母親胡雪娥,這個靠自己衰老的肩膀撐著已經稀爛的家、一直為小兒子奔走的老太太。
現在,胡雪娥當著全省幾乎所有重要的政法幹部的面,以血相逼,讓資訊發酵到整個網路,形成全社會的話題,逼著已經講出「人民的正義」的張友成躲無可躲,必須舊案再查。此案本來是張友成在擔任省檢察院檢察長時親自過問的,現在他剛剛履新省政法委書記,肩上的擔子更重,所面對的挑戰更嚴峻。在眾多必須面對的嚴峻挑戰面前,現在突然又增加了一件最難辦的事情,張友成頭大是必然的了。但他必須有所行動。此案再查,如果結果出現變化,說明張友成此前判斷失誤;如果結果沒變,胡雪娥和沈廣軍也不會甘心,還會繼續申訴上訪,輿論必然還會無休止地發酵。新媒體時代,這麼多鏡頭對著自己記錄下了剛才的演講,明天,不,很可能就是現在,網路上已經開始傳播自己慷慨激昂的演講畫面,以及下方數以萬計的「打臉」評論和轉發。
安排省檢察院檢察長袁宏偉牽頭、省公安廳廳長嚴正義、省高院院長陳長青及一干相關單位全力配合對「930殺人案」進行復查之後,張友成匆匆離開,他還得趕赴一個家鄉父老前來祝賀他履新的飯局。臨行前,他重點強調一件事情:「930殺人案」複查清楚之前,沈廣軍絕對不能出現任何問題!
張友成帶著妻子鄭雙雪和兒子張一葦在餐館辦了個簡單的家宴招待老家波立市的政商界朋友。大家正在敘舊的時候,包間的門突然被開啟,東川「首富」黃雨虹假借尋找張一葦的名義,直接闖入了宴席。張友成的臉頓時就黑了。
黃雨虹的愛人是波立市人,他十多年前在波立市搞房地產開發的時候,曾經出過一件人命關天的大事兒,當時擔任波立市檢察院檢察長的張友成秉公執法幫他解了困。但張友成的脾氣很硬,他認為那是自己應該做的,所以拒絕了黃雨虹各種物質的和精神的「感謝」,兩人始終未走近。可是此一時彼一時,張友成調到省城海平市之後,鄭雙雪和張一葦各自在商場上打拼,黃雨虹也漸漸奮鬥成了「首富」,鄭雙雪主打新能源產業的無雙集團和張一葦主打人臉識別黑科技的電眼科技居然都和黃雨虹產生了或多或少的投資關係,這令張友成非常不高興。
更令張友成不安的是,幾年前,海平市漸漸傳出了一個「平城四少」的名號,這四個人分別是黃雨虹之子黃四海、張友成之子張一葦、省軍區原司令肖向群之子肖萌、歌唱家孫進江之子孫一笑。兩年前,黃四海在平城ktv888號包間因為爭風吃醋,失手殺了肖萌,被判了七年有期徒刑關進了省第一監獄。可怕的是,張一葦當時也在殺人現場,幸好案發時他到大廳去跳舞,沒有被牽扯進去。但即使這樣,張友成也嚇出一身冷汗,多次嚴厲批評張一葦。
在這種情況下,黃雨虹突然闖進包間,誰都明白他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於接近新任政法委書記,為自己坐牢的兒子開後門兒!所以,張友成根本沒客氣,不光拒絕黃雨虹在包間裡坐下,即使後來在鄭雙雪的勸說之下讓他坐下了,也沒給什麼好臉色。更絕的是,黃雨虹假裝說自己搞員工福利送來了一小推車珍貴的禮物放在包間裡,結果被張友成直接讓飯店工作人員作為搖獎節目禮品發掉了。
按一般情況來看,這就算把人給得罪了。回到家裡之後,鄭雙雪對張友成的表現非常不滿,因為她的無雙集團與黃雨虹有戰略合作,張友成在酒席上痛快了,鄭雙雪不痛快的日子可就來了。兩人一吵起來,張友成就直接挑明觀點:黃雨虹闖進來的目的就是為他的殺人犯兒子減刑!在這種原則問題上,張友成從來是一點兒都不讓的,這是他做人的底線。
鄭雙雪也火了:「那我倒想討教討教:為什麼胡雪娥當眾打你的臉,駁了你的面子,罵了你們政法系統,你馬上就答應要給人家一個‘人民的正義’……而黃雨虹端著酒,承諾給你老家人工作機會,帶著大筆投資想資助我和一葦的公司,你的反應就完全反過來了,完全不接觸人家,把人家當洪水猛獸來看?都是求你辦事兒,你這是按什麼邏輯來區別對待的?」
這話反擊得有水平,張友成一時間居然愣住了,說不出話來。
「都是有求於你,你只幫窮人,不幫富人;只幫打臉的,不幫跪舔的……我怎麼感覺你這個政法委書記有點政治不正確啊?你這是變相鼓勵上訪、鬧事,變相歧視先富起來的人……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們發家致富奔小康圖的是什麼呀?就是圖你這個區別對待嗎?如今,我國社會主要矛盾已經轉化為人民日益增長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發展之間的矛盾,發家致富不就是對美好生活的追求嗎?」鄭雙雪見張友成語塞,頓時得理不饒人。
張友成不再跟鄭雙雪糾纏,他非常嚴肅地強調自己一直以來的觀點:「只要你和張一葦還在海平市、東川省做生意,你就別想利用我的影響力去撈錢!尤其是黃雨虹這樣屁股上有屎的人,你們千萬別跟他搞在一起!我在這方面有潔癖!你給我好自為之!」
張友成實在不知道怎麼解決這些問題,他給鄭雙雪摔了門,自己到院子裡散步去了。
而張友成一直擔心的兒子張一葦此時已經到了非常高檔的雲之頂會所——這是他在總裁班學習時的班長新運來新總組織的,就是給大夥兒創造一個社交機會。跟過去經歷過的許多次聚會一樣,這一次,他也遇到了一個可愛的小美女——網路作家喬逸。跟以前不一樣的是,以前那些小姑娘空有一副好皮囊,但肚子裡沒東西。這一次這個網路作家喬逸,卻非常風趣幽默,逗得張一葦不停地哈哈大笑。更令張一葦驚喜的是,組局的新運來新總介紹張一葦身份的時候,喬逸一直在那兒唱歌,並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也就是說,喬逸並不是為了張一葦的家庭和身份而與他交往的。另一個驚喜是,張一葦雖然網路小說看得很少,但確實看過喬逸寫的小說《梨花碎雨》。
兩人酒後回到喬逸的公寓,激情之下,就再也沒有出來。
本來,這只是非常平常的一次豔遇,或者叫一夜情,或者叫一見鍾情,甚至叫愛情。但第二天天亮的時候,事情卻發生了本質的變化。
天亮時分,三峰片區管片民警張浩宇和三峰派出所治安警王赫神情嚴肅地快步向喬逸的公寓走過來,前面是一位中年男性——物業管理員老鄭。
門開了,站在門口的是穿著短褲、光著上身的張一葦,他非常吃驚。
「對不起,先生,我們接到報警,說398公寓發生一起強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