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耶夢加得(4)

龍族2:悼亡者之瞳 江南 第2頁,共2頁

楚子航端詳著她的臉,「其實我本該猜到……你身上有很多的疑點,可我沒有猜出來,因為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有種很熟悉的感覺。為什麼?我為什麼記不起來了?這些天我總是想,可我想不起來。」

「我們一起長大的啊,我跟你說過的。我是你的同學,一直都是。」夏彌歪著頭,「作為兩個沒有朋友的人,我們也許是彼此最熟悉的人也說不定。」

「我不是不相信,可我真的記不得了,所以總是想。」

「你是不是請過一個女生去電影院?她是仕蘭中學籃球隊的拉拉隊長,有一次你們籃球隊和外校比賽,她穿著高跟靴子跳舞助威,還在看臺上大喊你的名字。她梳著很高的馬尾。」夏彌伸手到腦後,把長髮抓成一個長長的馬尾辮,哼著一首楚子航和路明非都耳熟的歌。

仕蘭中學的校歌,每一次運動會或者重大場合都會被拿出來唱。

「你還請過一個女生去水族館。她是仕蘭中學的舞蹈團團長,你和她一起做過一份論文。那年夏天天氣很熱,你去過她家一次。她家住在一棟老房子裡,被一株很大的梧桐樹遮著,你在桌子上整理參考書目,她在你背後的瑜伽毯上練功,穿著黑色的緊身衣,倒立、劈腿、空翻……可你頭也不回,只是說那間屋子很涼快。」夏彌腳尖點地,輕盈地旋轉,她的脖子修長,腿也修長,就像踏水的天鵝。

人的大腦是一塊容易消磁的破硬碟,可有些事又怎麼格式化都抹不掉。此刻楚子航那塊破硬碟的角落裡,過去的影像強橫地甦醒,潮水般向著他奔湧而來。就像是大群的野馬在記憶的荒原踐踏而過,清晰得疼痛起來。

他想起來了,那個穿紫色短裙和白色高跟靴子的啦啦隊長,她梳著高高的馬尾辮,在眼皮上抹了帶閃閃小亮片的彩妝,她的眼睛那麼亮,把亮片的反光都淹沒了,打後衛的兄弟拿胳膊肘捅著楚子航的腰說,那妞兒在看你哎,那妞兒在看你哎;還有那株把天空都遮住的大梧桐樹,外面的蟬使勁地鳴,樹下的小屋裡流動著微涼的風,他的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背後是無聲的舞蹈,黑色的天鵝旋轉;還有水族館裡那個呆呆的小海龜,還有呆呆的、揹著海龜殼教它游泳的大叔,舞蹈團團長隔著玻璃指著海龜的小尾巴哈哈大笑;還有那部有點沉悶的愛爾蘭音樂電影《once》,巨大的放映廳裡只有他和拉拉隊長,光影在他們倆的臉上變化,拉拉隊長那麼安靜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他居然連那個電影的情節都回憶起來了,講一個流浪歌手和他移民自波蘭的女朋友的故事,那個女孩已經結婚了有了家庭,她能對歌手好的方式只是彈琴為他伴奏,竭盡全力為他奔走找贊助幫他出唱片,後來歌手終於紅了去了倫敦,他能為女孩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買一臺她渴望已久的鋼琴送給她。歌手揹著吉他去了機場,女孩開心地彈奏鋼琴過著普通人的生活,丈夫親吻她的額頭,那段若有若無的或者可有可無的感情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就是那臺鋼琴……

他記起那些模糊的臉了,一張張都那麼清晰,疊合起來,變成了跪坐在自己身邊的女孩。

原來自己一生中始終被觀察著,觀察他的龍類藏在距他很近的地方,卻從不走近,也不曾遠離。自己沒有記住她,自己每晚都要回憶很多事,卻沒有一件和她相關。

「我把你的記憶抹掉了,記住我,對你並不是什麼好事。」夏彌輕聲說。

「為什麼要觀察我?」

「因為你帶著奧丁的烙印。」

「烙印?」

「你到過尼伯龍根,只不過不是這一個。世界上有很多的尼伯龍根,譬如青銅之城,譬如這個地下鐵,去過的人就會有烙印,就像是你蒙著馬的眼睛帶馬去一片草場,之後它還能循著記憶回去。你去過奧丁的尼伯龍根,帶有他的烙印,也就能再回去。」

「奧丁到底是什麼?」

「這你就別問了。這個世界上曾經親眼見過奧丁的人寥寥無幾,你是其中之一。我不知道你為何會成為他選擇的人,我觀察你,是想了解有關奧丁的事。」夏彌笑笑,「為了這個我可以不惜成本哦,甚至對你特意用了些魅力,或者說色誘,可你就像是一塊石頭那樣無動於衷。真讓人有挫敗感吶。」

「原來那是色誘啊……」楚子航輕聲說。

「這算什麼?嘲笑麼?」夏彌歪著頭,青絲如水瀉,「那時候我還沒有完全學會人類的事,色誘起來就很笨拙囉。」

「你一直在學習人類的事?」

「嗯!」夏彌點點頭,「你們根本不瞭解龍類,龍和人一樣,最開始只是降臨在這個世界的孩子。」

「不是神麼?」

「真嘴犟啊,」夏彌輕輕撫摸他的額頭,「神也有剛剛睜開眼睛看世界的時候啊,那時候什麼都不懂,不是孩子麼?」

「所以你也得學習,學習怎麼扮演一個人。」

「是啊,我要觀察一個人的笑,揣摩他為什麼笑;我也要觀察一個人的悲傷,這樣我才能偽裝那種悲傷;我有時候還故意跟一些男生親近,去觀察他們對我的慾望,或者你們說那叫‘愛’。當我把這些東西一點一滴地蒐集起來,我就能製造出一個夏彌,一個從未存在於這個世界上的人。一切的一切都是假的,但這個身份讓我能在人類的世界中生活。我本來應該隱藏得更久,這樣我也不用犧牲我哥哥。可我沒有時間了。」夏彌的眼睛裡流露出哀婉的神情,一點不像個龍類,也許只是偽裝得習慣成自然了。

「火車南站和六旗遊樂園的兩次都是你,對麼?」

「因為那份資料裡有我留下的一些痕跡,我不能允許它流到你們手上。所以我僱傭了那個叫唐威的獵人,自己藏在幕後。我並不是要奪走那份資料,只是要修改其中關於我的篇章。至於六旗遊樂園,那是我對你們的試探,我想知道混血種中最強的人能夠達到什麼樣的程度,能殺死你們自然更好,如果一起生還,我也更容易獲得信任。」

「那為什麼還要來救我呢?還是……色誘麼?」

「因為我忽然改變主意了唄,你顯露出純化血統的能力,我忽然想我可以把關注引到你的身上,這樣我就能藏得更深。最後也確實如此,我甚至獲得了進出你病房的許可,也同時得到了諾瑪那裡的高階許可權。我進出冰窖都靠這個幫忙了。」夏彌彎下腰,湊得離楚子航很近,認真地凝視他的眼睛。

忽然,她咯咯輕笑起來,「喂!你不會以為我救你是因為什麼‘愛’的緣故吧?」

「聽起來有些禁斷,不太可能。」楚子航說。

「是啊,」夏彌點點頭,「不太可能。」

「是‘同情’啦!」她忽然一咧嘴,又笑了。

「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