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子座,六月一號生的。」楚子航糾正。
夏彌齜著牙樂,「但你的上升星座落在巨蟹,你的星盤裡有四顆星落在巨蟹座,你是個偽雙子,真巨蟹。巨蟹座不就是你這樣的麼?肉肉的,心事特別多,敏感,心比嘴快一萬倍,你等他說話,等到睡著了他還在醞釀,而且死要面子,如果他覺得面子受了一點損傷,就把到嘴邊的話又吞回去了,寧願自己憋著。俗稱‘死巨蟹座’。」
「你怎麼知道我的星盤?」楚子航愣住了。
「你不覺得……我特別瞭解你麼?」夏彌扮了個鬼臉,然後幽幽地嘆了口氣,「你就是健忘吧?我們以前是同學啊同學!仕蘭中學的同學!我們上的是一個初中!我後來轉走的!」
楚子航愣住了。可他不記得自己見過夏彌,仕蘭中學有很多漂亮女生,但他走路時總是低著頭,不太看人。難道在人來人往的操場上,男生在打籃球,女生們聚在一起翻著時尚雜誌看男生打籃球,而他沒有注意到遠處有個將要轉校走的師妹在看他?夏彌這個名字真是陌生,可是那股氣息卻像是烙在腦海裡。
「你在冰面上看到魚浮上來換氣,明年冬天如果你還等在那裡,還是會看到魚浮上來換氣。再相見的時候你就可以帶一把冰鎬了,把冰面砸開把魚撈上來回家做魚湯喝!這就是後續。」夏彌眯眯眼笑,「嘿!」
她背上包,雙手背在身後,一蹦一蹦地出門去了,走到門邊轉過頭來,「你說的朋友就是路師兄吧?哎呀師兄你根本不會遮掩,你這根本就是把路師兄賣了嘛。」
她咯咯地笑著跑掉了。
「你能否決愷撒的申請麼?找點理由,反正你也很會瞎編理由。」卡塞爾學院圖書館地下五十米,漆黑的伺服器和管線中,男人仰靠在電腦椅上,雙手枕頭。
柔和的光照亮了他滿是胡茬的臉。那束光從上方垂直打下來,光束投影出半透明的女孩。她穿著墨綠色的校服,素白的蕾絲領巾和素白的臉幾乎分不出界限。
「我可以提供參考意見,不能直接否決,校長和副校長也會給出意見。就算我們三方都否決,校董會也可以強行通過。」eva搖頭,「在這件事上,加圖索家族能夠左右整個校董會。也就是說,如果他的家族同意這樁婚事,誰也無法阻攔。」
「這就有點頭疼了……」
「不過既然你說了,我會在報告上批註反對。」
「漂亮!我的女孩就是靠得住!」男人打了一個響指。
「上次你找我幫他改成績,這次你又找我幫他批報告,你快成他的保姆了。你一直不喜歡多管閒事……為什麼對他那麼用心思?」eva歪著頭看男人,半邊頭髮垂下,直至腳底。她促狹地笑著,可笑容又明淨如霜雪。
男人聳聳肩,「我想把這樁婚事拖一拖,給路明非一個機會……至少還有時間能爭取一下。」
「可憐他?」eva搖頭,「那又有什麼用呢?那個孩子不可能始終在你的庇護下長大,即使你給他一個機會,也得他自己能抓住。他性格太懦弱了,知道了這件事之後,每天只是喝了酒睡覺,像丟了魂一樣。」
「你怎麼知道?」
「這個學院裡只有很少的事情不在我的監控中,我看他每晚的夜宵單據就知道。」eva說,「一個軟弱的孩子,歸根結底是沒用的。」
「是啊,他是個軟弱的孩子。但該長大的,總會長大,該覺醒的,無法阻擋。那些都是將來的事,跟我沒有關係。」男人搖晃著一罐冰可樂,「我只是想給小傢伙一點希望。他那樣的廢柴,擁有的東西太少,看重的東西也少,就那麼幾件事把心裡填得滿滿的。陳墨瞳不是他的什麼人,但在他心裡佔了很大的位置。沒有了,就會空出一塊,拿什麼都填不滿,」男人撫摸自己的左胸,「所以他才會不停地喝酒,有一種渴,只有酒才能滋潤,這種渴就是孤獨。」
沉默了很久,eva伸出空無的手,撫摸男人的頭髮,「你老啦,以前你不是那麼說話的,驕傲得像只野獸。」
「失去你之後,」男人伸手握住她的手,或者只是握住了光和空氣,輕聲說,「我也很孤獨。」
「有人入侵。」eva忽然抬起頭。
「你在設計上是不可能被入侵的!」男人震驚。
eva嘆了口氣,「是因為你啦。原本你是唯一能真正入侵我的人,但你擔心校董會複製儲存核心中的隱藏檔案,就用超級指令關閉了我的部分功能,甚至禁止白卡持有者的訪問,但這樣我的防禦壁壘就不完整了。」
「見鬼!那條超級指令這麼強力?」男人撫額。
「你應該好好看我給你的使用手冊。超級指令作用於系統最底層,每一條都是最強有力的,其中還有一條是可以令我自爆的,你要不要記一下?」eva微笑,伸手撫摸男人的臉,就像是母親對待一個被寵溺卻又犯了錯誤的孩子。
「免了,入侵者現在的位置?」
「從迴圈水系統進入的,目標正在深入冰窖底層。」
「湮沒之井?明白了。」男人霍然起身,抖落披在肩上的外衣,虯結的肌肉在皮膚下滾動,像是要躍出那樣。他的雙拳發出了輕微的裂響,轉身離開。
「使用言靈的時候千萬小心,過強的肌肉力量會給骨骼帶來很大壓力。」eva叮囑。
「記得啦記得啦,有時候我真懷疑我當初愛上你是因為某種奇怪的戀母情結,你就像我媽一樣。」男人無奈地揮揮手,「我還沒有老到骨質疏鬆的地步,而且,我按照你的要求每天都有吃鈣片哦!」他齜牙咧嘴地笑了起來。
魚一樣的黑影在不鏽鋼管道內部遊動。這些直徑兩米的管道分為淡水管和海水管,被用來給昂熱巨大的花園和魚缸供水。每隔幾百米就有堅硬的合金網,但這些都被輕易地撕裂了。管壁內部的報警裝置不再閃動紅光,整個「冰窖」的壁壘一大半都被解除了。
黑影翻過身,用兩膝的吸盤黏在光滑的內壁上。領域釋放,透明的波紋放射出去。水流瞬間停止,這個領域把水體固化封閉了。黑影握拳擊打在管壁上,把水、管壁和外面的岩石一起擊碎,就像一個「老拳師」使用「大開碑手」之類的絕世武功。水恢復流動,黑影被巨大的水壓「擠」了出去。
他輕輕地遊過,聲音在巨大的黑暗空間中迴盪。
「湮沒之井」,冰窖的最底層,神話中說命運三女神就是在這裡紡織、拉伸和切斷生命線,這是湮沒一切的地方。寂靜得像是古老的溶洞,只有無處不在的水聲。
黑影取出兩根燃燒棒,擦亮之後,將其中之一對空擲出。彷彿著火的流星經天而過,卻照不透頭頂濃重的黑暗。這是個極其巨大的空間,幾千萬年的流水侵蝕出來的地下巖洞。燃燒棒落進前方的水中熄滅了。
黑影高舉剩下的一根燃燒棒,照亮了四周。地面居然是青銅的,蛇一樣互相纏繞的深槽蝕刻在地面上,槽裡流動著生青色的水。這些深槽組成的花紋像是一株茂盛的藤樹,分叉,再分叉,不斷地分叉交匯,最後匯入前方那片寂靜的湖。如果從高處看下去,黑影站在藤樹的根部,無窮無盡的符號隱現在藤樹糾纏的紙條中,組成完美的圓形圖騰,包圍著一片小小的湖泊。
在這裡仰首不見天空,以金屬為大地的空間裡,時光像是被封凍一般,一切都被隔絕封閉。難怪這裡並沒有設定嚴密的防禦,腳下的金屬藤樹就是最強的防禦。
一個強大之極的「領域」填充了整個空間,引發這個領域的就是腳下的金屬花紋。所謂的藤樹,是無與倫比的言靈之陣。這是鍊金術的奇蹟,以符號和元素就創造出了領域,周流迴圈。維持這個領域無需生命,這是超越一切宗教法典的、神明的特權。
「人類也能把‘鍊金’這門技術推演到這樣的極致啊。」黑影低聲說。
地面上線條細密糾結的地方,是一個小小的領域,它們是些蘊含著力量的怪圈,壓制著其中躁動的力量。怪圈裡陳列著各種藏品,不知名的機械裝置、表面刻滿符咒的石函、甚至半截乾枯的木乃伊,它的兩臂被某種骨質的鐐銬鎖死在半截鐵柱上。這具木乃伊連同鐵柱一起被浸泡在福爾馬林溶液裡,置於超低溫的石英玻璃容器中,金屬銘牌顯示它1836年出土自埃及國王谷,是某位法老的陪葬。
「垃圾堆。」黑影掃了一眼這些足夠震撼世界的藏品。
他劃開自己的手腕,粘稠的血滴入深槽裡。他的血液比生青色的水要沉重,入水就沉底,隨著水流蔓延開來。那株生青色的藤樹被染上了一層新的顏色——血的暗紅色。漸漸地,水底的血開始發亮,斑駁陸離,水面上冒出了氣泡,像是某種激烈的化學反應。這種反應很快把水加熱到沸騰,氣泡和水花一起跳躍。言靈之陣被活化了,血色的光有規律地閃滅,像是心臟波動的頻率。
黑影低沉的唱誦聲控制了整個空間,在這古老而偉大的言靈之下,血光越來越濃郁,最後金屬藤樹亮得像是被燒紅的金屬。
光忽然熄滅,所有深槽在同一瞬間騰起暗紅色的蒸汽,生青色水被蒸發,乾枯的深槽好像被強酸腐蝕過似的。
鍊金領域被摧毀,被封禁的空間重新恢復了自由,一切都透著一股輕鬆和新鮮,於是……彷彿群魔亂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