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了歷代鍊金術大師都想活著去,都沒成功……現在他們倒是都去了,因為他們都死了。」
「但楚子航進去過。」
「他好像並也不知道內情,只是誤入。」
「但這是我們迄今為止唯一的線索。」
守夜人沉默了片刻,「是的,去過的人,可能還能找到舊路。就像靈媒,在白天與黑夜的分界之間,能溝通不同的世界。能進入尼伯龍根的都是被龍選擇的人。」
雨大了起來,密密麻麻的雨點打在玻璃上,昂熱扭頭看向窗外。守夜人看著這位多年的夥伴,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裡,挺直了腰,剪影瘦削而堅硬,分明只穿著西裝,卻如穿著鐵甲的武士般威嚴。每一次他爆出這樣的氣場時,都是源於某種強烈的征伐慾望。
「如果真能找到進入尼伯龍根的入口,你會怎麼辦?」
「把龍類捆在他們的神殿裡,在每個神殿裡都塞上一枚核彈,同時引爆。我會坐在那根釘死白王的銅柱上看這群爬行類的世界覆滅,大火像雨一樣從天空中灑下來。」昂熱淡淡地說,「想起來就覺得很美。」
「太行為藝術了!」守夜人驚歎,「不過是你的風格。」
「還是你最瞭解我,所以我得到了這段錄音就來找你,跟你喝一杯,作為慶祝。」昂熱舉杯,「但我有點小小的麻煩,為了確保我能堅持到找到尼伯龍根,你得幫我個忙。」
「說起來大概今天的晚飯太油膩,不知道為何忽然腹痛……」守夜人一捂肚子。
「推脫的理由能否專業點兒?」
守夜人苦著臉,「反正我只要說不你都會覺得我在推脫……說吧,什麼事?你每次找我幫忙都是要命的事。」
「剛剛得到訊息,下週校董會的調查團會到達學院,他們大概準備把我這個校長炒掉。」昂熱淡淡地說。
「等等等等!炒掉你?」守夜人吃了一驚。
「嗯,我被指控了三項重大錯誤和四十八項細節錯誤,校董會表示對我的述職報告嚴重不滿,懷疑我已經沒有能力繼續留任校長。」
「別逗了,炒掉你誰能接任?弗羅斯特·加圖索?開玩笑吧……他都已經禿了,沒有你一半英俊。」
「別跑題,」昂熱說,「看起來很突然,但是前幾周的校董會年度會議上我們就有爭論,那時候我和你一樣有信心,他們找不到人替換我。但現在看起來他們已經迫不及待了。」
「什麼是導火索?」
「六旗遊樂園事件,楚子航當眾釋放了‘君焰’,瞬間熔化鋼鐵,這早已超出了正常言靈的範圍。校董會懷疑他的血統危險,而把危險血統引入學院是最大的失職,坐實這一條就能炒掉我。此外‘尼伯龍根計劃’中楚子航是被調查的人,校董會從中國獲得的那份資料裡提到了誤入死人之國的事件。這件事太可疑,誰都能看出它與龍族的必然關係,而且絕非普通龍族,楚子航捲入了,而且生返了。這也會讓人質疑他的血統。」
「校董會知道了尼伯龍根的事?」守夜人皺眉。
「不,他們大概還聯想不到尼伯龍根那裡,不過如果他們帶走楚子航,他們也有能力像我這樣催眠他,從他嘴裡把事情經過撬出來。」
「那也沒什麼不好,也許校董會知道進入尼伯龍根的方式,會資助你幾顆核彈,讓你進去把尼伯龍根炸掉。當然最好順便把你自己也炸掉,我能想到他們有多不喜歡你。」守夜人說,「這樣你作為一個報復狂心願得償,校董會重攬大權,大家都很高興。」
「你也會很高興麼?」昂熱蹲著酒杯,走到窗前,眺望「英靈殿」頂被雨水沖刷的雕塑。
「作為老友我會參加你的葬禮,並且保證不鬧場。」守夜人挺胸。
「校董會那些人是沒法對抗龍族的,你清楚,我也清楚,只有他們自己不清楚。他們根本不瞭解戰爭是何等殘酷的一件事,卻已經滿懷信心,認為在龍族被徹底埋葬之後,他們便會掌握世界的權力。」昂熱說,「而戰爭只是剛剛開始。」
守夜人聳聳肩,「他們是政治家,政治家永遠在戰爭還未結束的時候就想到建設新的世界,就好比美國和蘇聯還未攻克柏林已經考慮如何在歐洲劃分勢力範圍。」
「可我是軍人,我只需要活到戰爭落幕。」昂熱看著守夜人,「朋友,在戰爭落幕之前我還需要你的支援。」
守夜人嘆了口氣,「朋友,你已經老得快要死掉了,為什麼還堅持?」
「你知道的,何必再問?」
守夜人點點頭,「你是送葬人,所以你一直穿著黑色,袖子裡帶著折刀,一百年裡每一刻你都在想殺人,啊不,屠龍。你是那種很記仇的人,誰和你結下仇恨,成為你的敵人,就只有死路一條。除非他們先殺了你。我只是奇怪你那麼死腦筋。」
「那你在想什麼呢?那麼多年來你為什麼還留在卡塞爾學院?別跟我說你是在這裡喝著啤酒養老。」昂熱扭頭看著守夜人。
守夜人撓頭,「不告訴你……我不想編個謊言。」
昂熱笑,「你會那麼誠實?你以前總對女人花言巧語。」
「可你並不是個女人,所以我不能騙你。」
「你好像是個不說冷笑話就會死的人似的。」昂熱拿起自己帶來的雨傘就要出門,他已經實現了此行的目的。
「喂,昂熱。」守夜人在他背後說。
昂熱站住了,沒說話也沒回頭。
「我不喜歡校董會里那幫財閥和政治家,出於利益考慮,他們可以犧牲任何人,政治家本來就無所謂道德和底線。但他們想的仍舊是建設,建設全新的混血種時代並掌權。而你只是要為龍族送葬……我相信你說的,給你機會你一定會用核彈的蘑菇雲把龍族結束掉,火雨從天而降時,你會點燃一支雪茄倒上一杯香檳來祭奠你的老朋友們。你的人生就在等待那充滿行為藝術感的一瞬間,」守夜人低聲說,「可是昂熱,仔細想想,你要的只是毀滅,此外你什麼都不關心。你已經走上了絕路,你以為你是誰?復仇女神?」
昂熱撐著傘站在門前,雨水從他的傘緣墜落。他望著鐵灰色的天空,似乎在思考,背影模煳而遙遠。
「你錯了,」昂熱深沉地說,「是復仇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