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壞了吧妞兒?」蘇茜說,「答應他囉,先訂婚,畢業就可以舉辦盛大的婚禮了,我要預定伴娘的工作!」
「呀呀呀呀總要矜持一下子嘛!而且你看事情那麼突然,我牙都沒刷……怎麼適合答應求婚呢?」
「瞧這翹尾巴的小樣兒!」蘇茜笑嘻嘻地把她的腦袋往水裡一按。
諾諾沒提防,一口水嗆進喉嚨裡,眼前忽然一黑。
「糟糕!」她神智還清楚。
三峽的行動後她總是做夢,醫生說是因為在水下長時間缺氧導致的小小後遺症,會慢慢痊癒的。但諾諾很不喜歡這個「小小的」後遺症,因為總是同一個夢。
夢裡是一片近乎黑的藍色,光隔著水從頭頂照下來,水的波紋投射在她的臉上。她懸浮在無盡的水波中,連自己的心跳都聽不見。水面上似乎有人影在晃動,她想努力浮上去,但她沒有力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那些人影似乎俯身看著她,似乎面容哀慼。她覺得自己像是躺在棺材裡,透過玻璃和親人告別。
真是個噩夢啊,真是太討厭了!夢裡的時間是不流動的,真冷啊,她害怕地想要蜷縮起來,但是無力蜷縮;真安靜啊,好想跟人說話,可是說不出來;真絕望啊,原來死亡是這樣的。
她每次醒來都渾身冰冷,她不記得在三峽水下發生了什麼,但是她明白那個夢是關於死亡。
嗆水的一瞬間她又看到了那片近乎黑的藍色,她浮在無盡的水波里,不能動彈。該死的缺氧把她生生拉進了那個夢裡!
她覺得自己要死了……
一切忽然被撕裂!水、光、近乎黑的藍色,一切一切,被利爪撕開!好像是天穹開裂,裂縫處露出一張巨大的臉,臉上一對光如白晝的黃金瞳!那張扭曲而猙獰的……孩子的臉……
「不要死!」他在咆哮。
「李嘉……圖。」諾諾喊出了這個名字。
更多的水灌入諾諾的喉嚨,她猛蹬了幾下在溫泉池裡站穩了,粗喘著,眼神里透出極大的驚恐。
「哦對不起對不起!」蘇茜趕緊去扶她。
蘇茜沒料到這個水性一流的女孩會在這個小小的溫泉池裡馬失前蹄。諾諾顯然是吞了好幾口水,不僅僅是入水時的一口,她在水裡掙扎著呼喊的時候還吞了好幾口。蘇茜沒聽見她喊什麼,可是透過水麵看得出她臉上極大的驚恐。兩個人認識以來,蘇茜還沒見到過紅髮小巫女那麼失態。
「沒事沒事。」諾諾擺手,她扭頭,勉強地擠出一個笑容給蘇茜,「頭有點暈,我去桑拿房坐坐。」
蘇茜看著她穿白色泳衣的背影沒入黑暗,忽然覺得她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桑拿房裡只有諾諾一個人,她舀起一勺涼水澆在被燒得發紅的石頭上,濃密的蒸汽瀰漫開來,模糊了她的視線。
手機螢幕是蒸汽裡唯一能看清的東西,螢幕上是一則已經編輯好的彩信。她一直猶豫要不要把這條彩信發出去,但又覺得不妥,想取消的時候,又有點捨不得。於是這條編輯好的彩信始終存在草稿箱裡,命運取決於她的心情。
彩信其實是一首歌,「祝你生日快樂,李呀李嘉圖,祝你生日快樂,李呀李嘉圖……」
來海螺溝度假的路上,她忽然想到了這個調子,圖好玩就錄了,心想路明非生日那天發給他,那傢伙一定會傻笑。
只是……是不是顯得有點隱隱約約的……其實她一直很少猶豫,什麼事情想到就去做了。而且有必要猶豫麼?她不可能喜歡路明非,最多就是有點可憐那傢伙。在他們初相遇的時候他是條真正的敗狗,那種獨自蹲在角落裡喘息的感覺似曾相識。她已經對路明非蠻好了,有漂亮的師姐罩著,在學院裡總會好一些。她討厭看到別人無助的樣子。至於路明非喜歡她,總會過去的吧?師弟不是可以從師姐身上學到女孩怎麼想的,然後把這些知識用去哄師妹麼?
就像幼兒園時讚美她的那些大叔是屬於大嬸的,師弟則是屬於師妹的。
其實今天應該開心地四處亂蹦,晚上和蘇茜一起喝到爛醉啊,平生第一次被人求婚……可是為什麼會忽然看到那張孩子氣的臉?從未見過他那麼焦急、暴怒和猙獰啊,那不該是他的表情。忽然一切的喜悅都被沖淡,覺得很累很累。
她默默地坐在蒸汽裡,今天是路明非的生日,半個小時後這一天就要結束。
路明非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深夜23:30,舷窗外雨流狂落,遠看出去城市燈光疏寥。
楚子航遞給路明非一個小包:「這條航線從北極圈上空過,10個小時,睡一覺就到芝加哥了。」然後他麻利地給自己塞上耳塞,蒙上眼罩,套上空氣頭枕,蓋上毛毯,入睡了。
路明非開啟那個小包,裡面是一套一模一樣的裝備。楚子航早已規劃好要把飛機上的十個小時用於休息,這個人的生活簡直精密如機器。
「美聯航ua836飛往芝加哥的航班準備起飛了,請諸位乘客關閉移動通訊裝置。」甜美的女聲迴盪在機艙裡。
再沒有新的簡訊了,路明非摁下了關機鍵,直到螢幕一片漆黑。此時此刻他想著的那個人在幹什麼呢?還是別想自己不知道的事吧,也許人家正偎依著在陽光燦爛的紅海上釣魚,而你在漆黑的雨夜裡想她。顯得很卑微,瀰漫著一股讓人不爽的陰霾之氣,不是麼?路明非塞上耳塞蒙上眼罩,眼前一片漆黑,飛機引擎巨大的風聲也被隔開了,能感覺到的只是座椅傳來的加速度和顫抖。波音747刺開雨幕斜插入空,掠過安睡的城市。
「晚安。」路明非輕聲說,不知是對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