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蒲公英(1)

龍族2:悼亡者之瞳 江南 第2頁,共2頁

楚子航咬著牙撕掉膠帶,血汩汩地湧了出來,他用衛生紙把血吸掉,同時捏到了傷口裡的東西。

一塊尖銳的碎玻璃,大約有一寸長,全部沒進去了。懸橋下墜的瞬間,他的腹部撞在了碎裂的玻璃幕牆上。因為及時爆血,龍族血統控制下的身體變得格外強悍,大量分泌的腎上腺素令他感覺不到疼痛。但爆血的效果結束後,疼痛報復似的加倍強烈。畢竟他還只是人類的身體。

即使隔著衛生紙觸碰那塊玻璃也痛得他抽搐。碎玻璃像是長在他的身體裡了,是他的一塊骨骼,拔掉它就像是拔掉自己的一根骨頭。他把毛巾卷咬在嘴裡,深呼吸幾次,猛地發力……細小的血滴濺了半面鏡子。

瞬間的劇痛讓他近乎脫力,眼前一片漆黑,半分鐘後,視覺才慢慢恢復。他看了一眼沾著血汙的碎玻璃,把它輕輕放在洗手池的臺子上。

用衛生紙吸血之後,他把一次性注射器插進上臂三角肌,注入破傷風疫苗,然後用酒精棉球直接擦拭傷口,雖然這無異於在傷口上再割一刀,但家用醫藥箱裡沒什麼比酒精更好的消毒液了。染紅了所有的酒精棉球后,傷口不再出血。他把雲南白藥軟膏抹在一塊紗布上,按在傷口上,以繃帶在腰間一圈圈纏好。他換上一件白襯衫,把下襬扎進牛仔褲裡,這樣繃帶完全被遮住了。

他在鏡子裡端詳自己,看起來沒什麼異樣,只是臉上少了點血色。

他把染色的棉球紙巾、注射器、碎玻璃全部收入網球包裡,把地下的血跡擦乾淨,最後檢查了洗手間的每個角落,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他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在這個屋子裡生活的楚子航是另外一個人,跟卡塞爾學院沒有關係,是個好學生,聽話、喜歡打籃球、喜歡看書、無不良嗜好、更無暴力傾向、連喜歡的偶像都是「優質偶像」王力宏。有時候楚子航自己都覺得那樣一個人蒼白得就像紙人,可爹媽為擁有這樣紙人似的「優質後代」而感到自豪。

如果他們看見這些沾血的東西,大概就不會自豪了,會覺得自己養了一個怪物。

沒人喜歡怪物,楚子航並不怪他們,因此他扮出蒼白好看的一面來。楚子航希望爹孃開心點兒,至於他們眼裡的自己是真是假,並不重要。

臥室裡始終有一隻收拾好的行李箱和一個裝手提電腦的提包,任何時候都可以出發。楚子航檢查護照的有效期,提起行李下樓。

媽媽還睡在沙發裡,緊緊地抱著毯子。

楚子航拿過一個抱枕,使點勁抽出毯子,同時把抱枕遞到她懷裡。媽媽抱著抱枕繼續睡,微微打著鼻息。楚子航把毯子蓋在她身上,四角掖好,坐在旁邊默默地看她的臉。今天媽媽大概一天沒出去玩,也就沒化妝,這樣看起來顯得有些老,眼角有細微的皺紋。一個年輕時候太美的女人配上醉酒後的老態,會讓人覺得有點蒼涼。

要接受這樣一個女人就是自己的老媽還真有點不容易,記憶中她對自己做過最靠譜的事就是把自己生下來。據「那個男人」說,那次她也想放棄,說生兒子會很痛吧,不如打掉算了。可惜她後悔時已經懷胎八月,醫生告誡她說此時打胎純屬自殺,楚子航才得了小命。從楚子航開始聽得懂人說話,女人就把他抱在懷裡唸叨,媽媽生你下來可痛了,要趕快長大了照顧媽媽哦;媽媽上班可辛苦了,要趕快長大賺錢養媽媽哦;世界上壞人可多了,要趕快長大保護媽媽哦……媽媽可脆弱了媽媽可累了媽媽吃的苦可多了……因為媽媽那麼不容易,所以家長會媽媽沒來,春遊沒人給他準備午餐,下雨天沒人來接,發高燒的時候……媽媽倒是陪著他,只不過她對如何照顧發燒的小孩毫無經驗,所以既沒有喂藥也沒有喂水,而是摸著楚子航小小的額頭說,頭昏不?媽媽給子航唱首好聽的歌吧!

從來沒有人對楚子航許諾以保護,而他從小就覺得自己要照顧很多人。

雨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響,媽媽翻了個身,無意識地踹了踹楚子航,楚子航幫她把毯子重新蓋好。他估計自己走前沒機會告別了,老媽就是這樣沒心沒肝的,一睡就睡死,吵醒她她就會發脾氣。

家裡的僱工佟姨進來了,拿圍裙擦著手:「子航,你要出門啊?」她看見了楚子航的箱子。

「嗯,學校小學期提前開課,通知回去報到。」楚子航點點頭,「夜班飛機。」

「哎喲,怎麼不跟你爸媽說一聲呢?全家一起吃個飯,叫司機送你嘛。」

「昨天跟他們說了,‘爸爸’今晚有應酬。」楚子航說。

「你‘爸’今晚跟土地局的人吃飯。」佟姨說。她的意思是‘爸爸’要見重要的客戶,迫不得已,所以才沒有回來送他。

「嗯,沒事。」楚子航說。

他並不懷疑,如果「爸爸」能騰出時間,一定會安排請他吃個飯的。爸爸在業務上那麼成功,就是方方面面都應酬得好。他應酬楚子航也應酬得很好,禮物禮數都不缺,叫人挑不出什麼毛病來。但楚子航覺得自己不需要被應酬,所以故意在出發的前一天才說,那時「爸爸」和土地局的晚餐已經改不了時間了。

「以後別讓我媽在客廳裡睡,會著涼。」楚子航說。

「不是不是,她剛睡,」佟姨趕緊說,「她剛才在廚房裡搗鼓著煮東西,讓我去超市買醋,我回來就看她睡下了。」

「煮東西?」楚子航愣了一下,真奇了怪了,「油瓶倒了都不扶」像是為老媽量身制定的俗語。

「糟!她不會用火,廚房裡別出事!」楚子航一驚。

兩個人匆匆忙忙地跑進廚房,劈面而來的是一股焦糊味。滿廚房都是煙,抽油煙機也沒開,再濃一些煙霧報警器都要響了。楚子航一把關了煤氣閥門,把全部窗戶開啟,煙霧略微散去,佟姨從煤氣爐上端下一口燒得漆黑的鍋,這口鍋是德國進口的,不鏽鋼質,每天都被佟姨擦得可以當鏡子用。

「這什麼啊?」楚子航掩著鼻子。鍋裡一片焦煳,全部炭化了,看不清煮的是什麼。

楚子航猜是安妮阿姨又帶老媽去上什麼「時尚廚房培訓班」了,引得她對廚藝躍躍欲試。那種班很好玩的,一群挎著lv、chanel、gucci的阿姨由大師範兒的廚子手把手教做菜,要麼是「椰子蛋白帝王蟹配婷巴克家族阿爾薩斯灰皮諾乾白」,要麼是「虎掌菌青梅燒肉配吉歌濃酒莊皇家乾紅」。老媽學完就回來給楚子航演練,楚子航每次面對骨瓷碟裡的一堆面目模煳的物體,都會嘗一點然後建議說,媽你要不要也嚐嚐看?老媽嘗完就哭喪著臉說,上課時候我做的分明跟這不是一個東西!楚子航理解為什麼完全不是一個東西,上課時有人把原材料備好,有廚師站在背後即時指導,這麼做菜,就算是賣肉夾饃的陝北大爺也能做出地道的法國菜。

「洗不出來了,連鍋扔了吧。」楚子航說。

「我明白了,你媽在煮餃子!」佟姨一拍大腿。

楚子航一愣。餃子?是指義大利pasta麼?「上湯松茸義大利pasta配雷司令白葡萄酒」?這道上次失敗了,之後老媽發誓再也不做了啊。

「上馬餃子下馬面,你媽是煮餃子給你吃。」佟姨說,「她是陝西人。」

楚子航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裡面極深的地方有一小塊微微抽動了一下。廚房的中央島,不鏽鋼面板上散落著麵粉,橫著一根粗大的擀麵杖……難怪老媽指揮佟姨去買醋,原來是吃餃子啊,上馬餃子下馬面,出門總要吃碗餃子再走。這道菜時尚廚房的廚子不會教她,只能是姥姥傳的手藝,「芹菜豬肉餡手造餃子配2010年精選鎮江香醋」。

難怪她沒出去玩,還以為是因為下雨了,楚子航想。

他從鍋裡撈了一片面皮兒塞進嘴裡,味道真夠給力的,他鼻孔裡一股焦味,好像給人當煙囪使過。

「吃不了了,還是倒掉吧。」楚子航說著,還是嚥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