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他?你兒子沒準找個洋妞回來。」叔叔很期待兒子在情場上為國爭光。
「洋女人不準進我們家門!你就知道看好萊塢電影,覺得美國女人漂亮,我跟你說皮膚可粗了,湊近看都是毛孔,金色的汗毛有寸把長……」嬸嬸說得好似她曾湊在洋妞的大腿上拿放大鏡考察過,「將來鳴澤考個哈佛的博士,有的是女同學願意跟他好。怎麼也比你哥哥家那個強!你瞅瞅路明非那個慫樣,還拿美國人給的獎學金呢,回國也不知道給我買點禮物……」
「他不是給你帶了深海魚油麼?」叔叔想為路明非分辯幾句,畢竟是他們老路家的。
「那才值幾個錢?」嬸嬸哼哼,「他每年拿美國人那麼多錢!」
對路明非的狗屎運,嬸嬸一直不爽。最初她還期待路明非為路鳴澤趟開一條出國之路,可她拉下面子給路明非打了幾個電話,讓他去「給鳴澤找點關係幫幫忙」,路明非只是含含糊糊地答應,卻沒傳來任何捷報。其實這事兒不是路明非不努力,而是卡塞爾根本就是個「非正常人類研究中心」,可路鳴澤太正常了。
嬸嬸乾脆直接給古德里安教授打電話。古德里安直接告訴她沒戲,「雖然您的兒子成績確實比明非好,但是夫人您要明白,明非是個天才!天才您懂麼?天才就是那種無與倫比的、只因機遇和偶然降生在我們中間的、無法替代的傑出人物!愛迪生說過,天才是99%的汗水加上1%的靈感……」
嬸嬸忍著怒氣說,「我知道你們美國人強調努力!我們鳴澤很努力,何止99%的汗水?學習上花了100%的汗水!絕對比明非流的汗多。」
路鳴澤確實比路明非流汗多,嬸嬸沒瞎掰。路明非130斤178釐米,路鳴澤160斤160釐米,在同一屋裡睡覺,路明非要是流汗比路鳴澤還多,只能是他體虛盜汗。
「可是愛迪生還沒說完吶,愛迪生又說,可那1%的靈感比那99%的汗水加起來都重要!」古德里安在電話那頭眉飛色舞,「鳴澤都100%的汗水了,那1%的靈感放在哪裡呢?」
「那明非就有靈感了?」嬸嬸大怒。
「明非渾身上下,都是靈感!」古德里安教授激動地說,「我指望著他幫我評上正職教授吶……」
嬸嬸直接摔了電話,連著幾晚上輾轉反覆,沒想明白自己使出九牛二虎之力生下來的路鳴澤怎麼就比不上蔫巴的路明非了,想著想著悲從中來,把叔叔搖醒,抹著眼淚跟他說自己嫁進他們路家以來何等不容易。家裡人人都說路明非的媽媽喬薇尼有學問有教養,兩口子怎麼怎麼和睦,搞得好像喬薇尼是隻天鵝,她是隻癩蛤蟆……啊錯了,醜小鴨……總之真活活把人欺負死了!
嬸嬸痛定思痛,一年來起早摸黑,攆驢似的逼著路鳴澤用功。總算錄取通知書越洋寄來,嬸嬸盼到自己蹬鼻子上臉……啊又錯了,揚眉吐氣的一天,立刻抓起電話想打給路明非爹孃。這才發覺,原來他們根本沒有路明非爹媽的聯絡電話。這麼多年,聯絡只靠那些用鋼筆寫在白紙上的信了,而且居然沒有一次寫過寄件人地址!
這種想得瑟找不到人的痛苦,就好比獨吃鮑魚卻沒人看的寂寞啊!
一家三口扛著大包小包擠進電梯,嬸嬸連手紙都幫路鳴澤採購好了。
「真把我累死了,」叔叔直哼哼,「今晚吃什麼?」
「我讓明非把蘿蔔切了,蒸點香腸,摘點蔥,把米粉泡上,鳴澤不是喜歡吃過橋米線麼?今晚蘿蔔燉排骨,吊排骨湯下米線,廣東香腸,我還買了三文魚,切生魚片給兒子吃。」嬸嬸愛憐地摸著兒子的圓臉。
「別老叫明非幫你打雜,明天他不是要返校麼?也得有點時間收拾收拾行李。」叔叔說。
「怎麼了怎麼了?上大學了就不能幫我做點事?」嬸嬸一翻白眼兒,「我養他那麼多年不說。」
有些年頭的電梯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從地下車庫升到一樓,停住了。門一開,一個渾身汗味的傢伙一頭衝了進來,狂摁樓層鍵。
「沒素質!」嬸嬸哼哼,眼睛看著別處,又要讓那傢伙聽見,又不能讓他有話柄說自己在罵他。
那傢伙猛地立正站好。
「路明非?」嬸嬸認出來他了,心裡直冒火,「跑哪兒玩去了?叫你把香腸蒸上馬桶座圈買回來修好,沒聽見?就知道玩!跟你爹媽一個性子!馬桶座圈呢?沒買?出去就知道跟同學玩?那麼大了還一點不體諒大人的辛苦!」
路明非立刻慫了。嬸嬸猜得沒錯,他才回來,楚子航把他放在離小區不遠的路口,他一路狂奔,指望著比叔叔嬸嬸先進門,沒料到進了電梯就狹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