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那個漂亮的小女孩我讓給你。」
周穆成聽不進去這些,他的注意力都鎖定著那隻槍。
時間拖不下去了。
「我不要什麼女人,也不要成為強者。封大哥,你的話我明白了。新世界真的來了。但我真的只想回通州。那裡有我的家我的女人。我願意在新世界裡成為弱者,我也只配成為弱者。」
封文謙遺憾的搖搖頭。他輕輕拔動了保險栓。
「我吃!」周穆成急中生智,他指向那隻頭顱。
「嘴唇!不!耳朵!不!耳垂!我吃!封大哥,那些軍人都是我生死交情,我如果出事了他們……他們……「周穆成語無倫次起來。
「殺了你。我們從後門逃走。幾天後再殺回來。」
封文謙他上下顛著槍。
這一瞬間,周穆成妥協了。他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我加入!我加入!」
封文謙一愣,接著大笑起來。
「人為了活什麼都做得出。我要的是你自願而不是為了求生。周穆成,已經晚了。你還是不明白如何在新世界活下去。」
槍舉起了。
「我什麼都不會說……我什麼都不會說……求求你……求求你……」周穆成新換的乾燥內褲早已溼成一片。
他哭了出來。
眼淚鼻涕和一股尿騷味讓封文謙笑了。他確定眼前這個男人只是一個自私自利只想活下去的窩囊廢。
他滿足的點點頭對老古說道:「給他來一刀。」
周穆成忍不住放聲大叫:「求求你求求你!」
老古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將他脖子扣住,堵住了他的嘴。剎那間,臉上被鋒利的刀尖劃過。
「再來一下,深一點。」封文謙淡定的說道。
還來不及反應,另一刀也刺了進去。兩條血淋淋的傷痕永久的印刻在周穆成的左臉上。
封文謙很滿意,他拿起手中的對講機。對講機正閃著紅光。
「不好意思,騰不出手。東西都弄好了馬上送過來。」
對講機傳來曲光焦急的聲音:「怎麼這麼久?我們吃完了,老百姓們還等著呢!周穆成呢?
怎麼對講機關了?」
「哦。那小子抬東西暈倒了,摔到了堵門的鐵皮子上,劃了兩道口。沒事了,我們馬上過來。「
說完後,封文謙命令道:「大頭和瘤子,你們倆把隔壁的食物搬過去。老古穿上衣服,你和犢子跟著這小子。拿好槍。寸步不離。萬一這小子多嘴,先殺了再喊訊號。」
老古收起了刀。他穿好衣服向周穆成說道:「出這棟樓之前,別讓我找不著。」
周穆成恍惚的點著頭。鼻涕眼淚血水汗水滿臉都是。
封文謙向他舉起兩隻手指:「你的臉上這兩道疤我不會忘。如果這裡出現了任何事情,我們一定會找到你。我會切下你的肉,挖出你的眼,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會活生生的吃掉你,還有你的女人。不過當你真的想加入我們時,我一定接納你。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在走投無路。到時來找我們時別忘了報上我的名字。「說著封文謙將槍扔到了周穆成的膝蓋上。
接著又從腰間掏出了另一把遞給了老古。
「槍?我們有的是。」封文謙站起身子向外走去。
幾人將頭顱放回冰箱,然後套上了一把鎖。老古把對講機和槍槍塞進周穆成的褲袋中。
我還活著。
幾聲雜響後,廚房重回黑暗。周穆成被架了起來。
在老古的攙扶下,周穆成總算回到了軍人的店裡。錢啟明和曲光上前七嘴八舌的詢問了半天。周穆成只是簡單的說自己暈倒了。然後他默默的坐在角落,一手拿著錢啟明遞來的紙巾敷在臉上,一手拿著曲光遞來的麵包機械的啃食著。
他聽見吳躍和錢啟明在探討自己是不是輻射病,他看到曲光為自己的對講機充著電。那位犢子則用一隻手邊比劃邊解釋為什麼沒有接聽對講。
周穆成只是靜靜的坐著。他的眼淚還在時不時湧出。
我還活著。
此時周穆成感覺自己好像接受了一次心理治療。他看到了自己內心最深處。
他回想著剛才的每一分每一秒。他試圖為自己的軟弱辯解。
可辯解那麼的無力。
我是一個懦夫。
封文謙把食物分配給難民後他們一行人走了進來。隊尾是拿著一聽可樂滿臉歡笑的朱曉清和那個素熙。
朱曉清看到周穆成臉上的傷口後驚慌的跑了過來。他詫異的問道:「你?你怎麼了?怎麼拿個食物弄成這樣?」
「滾!」周穆成奪過可樂大口的喝了起來。
「什麼意思?你怎麼了?疼哭了嗎?」朱曉清伸出手準備為他擦拭眼淚。
「滾!」周穆成扒開他的手。
「你怎麼了?」朱曉清蹲在周穆成面前充滿關切的詢問:「怎麼這樣了?」
「你去哪了?」周穆成將喝乾淨的可樂扔到一邊:「你和那個婊子開房去了?」
「別瞎說!那女孩其實挺好的!」朱曉清有點生氣,他回頭對著素熙招了招手:「我不是跟你說了她害怕嘛。我送她回來了,後來又陪她挑了一套衣服,稍微逛了逛。我想你們準備吃的,也用不上我。沒想到你還弄成這樣……」
周穆成無奈的看著朱曉清。如果不是渾身無力,他真想一巴掌抽過去。
「你身上怎麼一股臭味?」朱曉清抽了下鼻子。
這時,素熙悠悠的走了過來,她坐在了周穆成身邊。
朱曉清趕忙介紹道:「哦,她叫李素熙。是一名網站女主播哦!你們倆先聊,我去幫你找點藥!周穆成你趕緊吃!馬上出發了!」
等朱曉清走開後,周穆成扭頭看著身邊的女人。
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個女人和那尊雕塑特別相似。臉型嗎?也許。素熙的臉型和雕塑確實一樣。這是這個時代最流行的臉型。
哦不。是上個時代。
「你知道廚房裡還有什麼吃的嗎?」周穆成偷瞄著不遠處的老古輕聲問道。
素熙點點頭,她聲音甜美但無精打采:「大多是零食。主食很少。」
「哦。」周穆成不敢再多說。因為老古已經注意到這裡,他正走來。
素熙也發現了老古正在靠近,她趕忙低頭用剛剛能聽到的聲音說道:「朱曉清說你們倆還會路過這裡。」
是。路過這裡,回去接2401。朱曉清肯定會這麼做。
可惜不包括我。
周穆成點點頭。
「然後救完人再次路過這裡。去朱曉清的別墅。」素熙的聲音更小了。幾乎已經無法聽清。
周穆成再次點點頭。
「帶上我。」最後三個字周穆成幾乎是靠猜。
老古已經半蹲在素熙身邊。他摟著女孩說道:「吃飽了嗎?」
素熙笑了。甜的讓周穆成發膩。
「嗯。你呢?」
「我不著急。去睡會兒吧。我們送他們就可以了。」老古溫柔的說著。
素熙站了起來。她依舊穿著露出大腿的短褲和凸顯乳房的緊身上衣。她回身朝著周穆成擺擺手,笑著說道:「那再見啦。」
周穆成沒有說話。他只是打量著素熙的正臉。還是畫著妝,還是噴著香水。看著她的大眼睛周穆成終於明白為什麼自己覺得她像那尊雕塑。
她和那個頭顱的眼神一樣。空洞,渾濁,毫無生氣……
如同死人。
可是,為什麼她還不忘打扮自己呢?這個女人究竟再想什麼?
老古舉起手在周穆成眼前晃了晃。
「喜歡她?」老古那張看似老實的臉上擠出噁心的笑容。周穆成將臉歪向一側躲避著。
他怕這個男人身上的甲蟲飛向自己。
老古拍了拍腰間的槍然後坐在了周穆成身邊。
「我其實並沒有那麼噁心。」老古自顧說道:「她都能愛上我。」
周穆成挪開了身子。他覺得老古這句話比他的甲蟲更噁心。
「你是個好人。」周穆成說道:「其實如果你……」
「又能救幾個呢?」老古淡然的說道:「在這裡我才能得到女人。否則我只會被她們唾棄。
如果你想破壞這一切,我一定會弄死你。」
簡單,堅決。老古赤裸裸的威脅讓周穆成閉上了嘴。
曲光從門外走入,拿著藥物。「別感染了。把藥噴上,再吃點消炎藥。」
周穆成接過扔來的藥。噴在了臉上。他覺得一點都不疼。
隨便噴了一圈後,他突然想到自己到現在都沒去照鏡子。
無所謂了。身邊這個長滿臭蟲的傢伙都有人愛。臉,也沒啥用了。
幾分鐘後,他在老古陪同下上了個廁所。廁所裡他才發現臉上的兩道疤都是歪的。鏡中疤痕如果向鼻尖繼續延伸完全可以形成一個大於號。
潮溼的內褲他也懶得換了。趕緊離開這裡比什麼都強。
老古和封文謙協助他穿上防護服。最後老古拿著周穆成的手槍對他挑釁的揮了揮,塞進了他防護衣的褲袋裡。
大夥一起來到了地下一層的下沉廣場。所有的難民又一次聚集在一起。在周穆成眼中,這些人都像是冰箱裡的凍肉。
那五個瘋子站在電梯上層出口處俯視著整個廣場,周穆成等人背對著他們站在樓梯下等待孔旅長的安排。
姚嬋書和孫厚誠走過來對八人說道:「謝謝你們一晚上的守護。我們有些禮物要送給你們。
感謝你們的守護我們才能活到今天。孩子們,出來吧。」
人群中幾個孩子羞澀的站了出來。他們有的十五六歲有的才四五歲。其中,周穆成看到了那個無比可愛的小女孩。她約莫八歲左右,甜美的笑容在孩子們當中格外打眼。
周穆成視線立刻開始搜尋封文謙。他沒有忘記這個女孩是封文謙打算送給自己的禮物。當他回頭看見樓梯出口上的封文謙時,他正衝自己招手。一旁的老古往下走了兩步,他的手一直放在褲帶裡。
我又能救幾個呢?
孔旅長看到孩子們連連擺手:「謝謝各位的好意!我們心領了!我們馬上就要到達目的地了。食物已經足夠了!」
姚嬋書笑道:「誰跟你說是食物了?除了食物還有孩子們的手工作業呢!再說,你們吃飽了,別的戰友呢?我們都知道天安門那麻煩事最多!」
孫厚誠跟著說:「對啊對啊。我們這裡食物夠了。再說今天早上廣播響了!政府說晚上開始恢復電臺直播。說不定咱們得救了!」
姚嬋書輕輕拍手呼喚道:「孩子們。把你們的禮物送給解放軍叔叔吧。」
孩子們一擁而上,周穆成上前一步衝著那個小女孩偷偷的招著手。
小女孩被周穆成滑稽的動作吸引了。她甜甜一笑,跑了過來。這笑容的幾乎讓周穆成想要把她帶走。
我又能救幾個呢?
周穆成不敢回頭再去尋找封文謙。他默不作聲的將一袋零食和一個小盒子從紙袋中拿出。
「跑。」周穆成將食物拿起塞入褲袋小聲說道。
朱曉清在一旁嚷嚷道:「喂喂!別放褲子裡啊,來給我!都放軍人背包裡,要不一會怎麼跑!」
「跑。」周穆成將食物交給朱曉清,漫不經心的說著。側身的一瞬,他看見老古已經下到樓梯中部。
「什麼?」女孩迷茫的仰望著周穆成。
「好好照顧媽媽!」周穆成放大聲音。
「是!」女孩敬了一個異常標準的軍禮。
周穆成蹲下的瞬間將口袋中的手槍塞進了紙袋。他遞給了女孩。女孩雙手一沉,差點將紙袋掉在地上。
「拿一個麵包就夠了。剩下的交給媽媽吧。」周穆成輕託著紙袋。
女孩倔強的搖搖頭:「不行!都拿走!」
周穆成把紙袋放在小女孩腳邊,然後拆開了小盒子。裡面是一根捲起的黑色繩子。這是一條手環。
「你看,叔叔帶上繩鏈了。你的禮物我收下了。食物真的不需要啦。」說著,周穆成將手環系在手腕上。
「好看嗎?」小女孩瞪大雙眼問道。
「好看!這個我要了!麵包拿回去。」周穆成發現小女孩還再猶豫,他用嚴肅的口吻說道:
「這是命令!必需服從!」
朱曉清把食物塞進軍人的背包中被這聲音吸引。他轉頭對周穆成說:「墨跡什麼嘛。人家小女孩一片心意。」
「操你媽!閉嘴!」周穆成低聲咒罵著。
「好哥哥不罵人。」小女孩嘟起了嘴。
周穆成拍拍女孩的臉頰重新站起,他向小女孩敬了一個軍禮:「去吧!完成任務!」
小女孩猶豫了下,最終滿臉委屈的回了一個禮:「是!」說罷,她兩手抄起紙袋邊喊邊跑向母親:「媽媽,媽媽!叔叔說只要一個麵包!」
母親半蹲著抱住女兒。周穆成覺得這位軍嫂比昨天看起來更憔悴了。
「有沒有好好和叔叔說啊!」母親嗔怒道。
「叔叔說這是命令!」女孩辯解道。
母親朝著周穆成輕輕點了下頭將紙袋提到手中。當她剛準備看一眼時孔旅長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好了!謝謝各位!我們過幾天還會回來!到時給大家帶來好訊息!敬禮!」
周穆成盯著女孩的母親,他慢慢抬起了手敬了一個軍禮。這時他才注意到手繩上穿著兩顆石子。石子上歪七扭八寫著兩個字——思戎。
八個人整裝完畢後走向一層。出口處封文謙和眾人一一握手。他目光真誠,語氣誠懇的感謝著每一個人。甚至包括周穆成。
「謝謝!謝謝!」
他透過鏡片細細的觀察每個人防護罩後的表情。
最終他確定了周穆成什麼也沒有透露。
他滿意的握著周穆成的手說道:「歡迎回來。」
周穆成點點頭。
幾人來到一樓商場大門前,透過窗戶他們看到了久違北京。
烏雲如墨,扭曲翻騰。紅色的光暈在黑雲身後舞動跳躍。誰也搞不清那究竟是日光的折射還是火災的投影。白色、黑色、灰色等絮狀物不在甘心平緩的遊蕩,它們也隨著火光開始毫無規則的炫舞。一聲悶雷,從遠處傳來,震的地上的灰燼上下顫抖。
「像不像末日的鐘聲?」朱曉清呆滯著仰望。
「像新世界的號角。」周穆成輕描淡寫的回答。
對他而言,身後的大樓才是真正的末日。
「暴雨。」吳越靠在曲光身邊說道:「核炸後的暴雨。更多人會被逼著離開家園。」
「是的。」孔旅長仰望著:「比起小街小巷,寬敞的長安主路更加適合逃亡。」
轟~
更大的雷聲響起。幾個人不約而同的後退一步。
周穆成回頭向電梯口望去。地下一層,那個小女孩會不會告訴她的母親我讓她跑?她的母親會不會看到那把手槍?
「大家拿出槍吧。志願軍,你們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拔槍。手槍命中率非常低,千萬別慌張打中自己人。除了我和錢教授,你們五人輪流攙扶吳教授。寧可慢不可大意。路程非常近。
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孔旅長說完後拉開玻璃門,並示意封文謙按動捲簾門。
門簾提起一米後,八人挨個鑽出。
周穆成回頭望向封文謙。封文謙正隔著玻璃對他微笑。他的表情充滿期待。似乎他認為周穆成一定會再回來。
朱曉清輕輕捅了捅周穆成:「你怎麼了?破相後就一直不太對勁。要麼發呆,要麼罵罵咧咧。你又不是歌手,要那麼帥幹什麼?」
「我們還會回來嗎?」周穆成失神的看著玻璃那頭。
「會啊!咱們還要去接2401呢。那個素熙好像非常渴望我們回來。她說特別想看我家的別墅。穆成,我看那姑娘挺好的。她男朋友怎麼長的那麼醜?我總覺得不是自由戀愛!」
「哦。」周穆成看著捲簾門徐徐落下。
「喂!你到底怎麼了?走啦!」
周穆成回過神。他說:「沒什麼。只是沒想到新世界來的這麼快。」
「什麼新世界?」
周穆成沒有回答。他俯下身體緊緊跟著隊伍前移。不遠處傳來了雌雄難辨的哀叫聲。
「快!快!」曲光架起吳教授催促著周穆成。
捲簾門徹底關閉了。這座商城又一次與世隔絕。
此情此景讓周穆成想起了2401的那扇地下隧道防核門。
他記得當時他告訴自己絕不會再返回到那裡。
可今天,他總有一種奇怪的預感。
我還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