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將蓋住耳邊的短髮撩到耳後。她的汗順著髮梢滴到肩上。
胡云在玻璃外靜靜的看著自己的助手。她喜歡小王此時的狀態。一個長相平平的女人全神貫注的工作時,她覺得都是美女。
鳳凰被切開的動脈僅僅一分鐘就完全止血了。緊接著,胡云下達了切去鳳凰手指的命令。
萬一能長出來了?誰也不知道這個病毒究竟能怎麼樣。
手術刀滑過修長的手指時,鳳凰發出了尖嘯。
雖然聲音像是野獸的嚎叫,但已經屬於人聲的赫茲內。
它喉嚨的發聲不再屬於「人類無法發出」的範圍。
「所有已獲得的動物都進行了測試。暫時認定z病毒的終極宿主是人類。」中科院的聲音從擴音器中傳來。
「獲得了哪些動物?」胡云隔著審訊玻璃死死盯著鳳凰的小拇指。
「智商最高的動物能運來的都運來了。黑猩猩,矮黑猩猩,大猩猩,猩猩,狒狒這些靈長類有多少測試了多少。山魈還在路上,但估計結論一樣。長臂猿也測試了,還有幾種獼猴,海豚大象和豬都沒放過。至於虎鯨,或者貓狗老鼠什麼的……」
「靈長類……都是靈長類。靈長類制定的智慧排名當然是靈長類靠前……」胡云的語調猶如將死的人。
自從黃伯被擊斃後她一直如此。
壓抑的氣氛籠罩著整個北三區。所有人都不再有科研的熱情,所有人都像再等死。
「是的。靈長類為主,我們……」
「許多億年前,地球尚無陸地時,生物已經在海中生存。如果我們發現了那時的一塊刻著符號的石碑,上面記載著魚類的智商排名,請問你覺得是誰寫的?「胡云面無表情的喃喃自語。
中科院應和的笑了笑:「那應該是一條聰明的魚。」
「對啊。我們在病毒眼中也就是一群聰明的魚。一群自以為是的魚,一群拿自己作為標準的魚。」
胡云平靜的回答讓中科院聽出了言下之意。
「胡云,」接過麥克風的是中科院動物學權威:「我們的智商判定是智力的測試結果。這是適應力,學習力,抽象思考,邏輯能力等綜合資料的彙總。其中還包括模仿的留存反應,記憶層次,思維層次,多層次再思或映象反應,自我意識等。每一項都納入了衡量標準。這是複雜的學科,並不是人類狹隘的判定。」
「那又如何?說白了越接近人類智商越高,對嗎?」
「不能這麼說!我們是站在該動物立場來進行思考!那些動物的基本需求就是吃,喝,繁殖!我們利用它們本能的需求,進行行為引導!然後分析它們能否通過學習,做出以本能為動力產生的後天行為。我們根據的……」
「抽一鞭子就知道不再偷吃的狗,和抽一鞭子繼續偷吃的貓,誰最聰明?狗,對嗎?能馴服,為聰明!馴服不了的,叫愚蠢!通人性的為聰明!不通人性的叫愚蠢!對嗎?」
中科院不耐煩的說道:「胡云,我們的學科不是那麼膚淺!每一項測試都是幾百年科學家…
…」
「都是人!是人!是人設定的!對嗎?猴子聰明,還是蟑螂聰明?蟑螂聰明還是水熊蟲聰明?」
「不能以生存能力判定智慧!」
「那要智慧有什麼用?生物的本能不是生存嗎?」
中科院的領導忍不住插嘴道:「胡云,人類智慧所創作出的文明,要比那些只求生存的生物偉大的多。咱們總不能以繁殖為第一目的吧?我們是智人,不是那些只知道活下去的動物!」
「我知道,我知道……這就是人類真把自己當‘人’最好的解讀。我們是人,蟑螂怎麼能和我們比?如果這次人類滅絕,蟑螂存活,那也是地球的悲哀。」
「傷口癒合了。」審訊室內小王抬頭看了眼時鐘:「兩分鐘不到。」
「我累了。我要休息。」胡云結束通話了語音,同時站起身子拉斷了監控器和麥克風的電源。
讓我在死之前遠離這些自以為是的人類吧。
「胡院士,它的口水又開始快速分泌了。該進食了。」小王身邊的麻醉師小林說道。
「那就再切一隻手。」胡云掃了眼鳳凰身邊床上的黃伯,從容下達了命令。
「好的。」小王和小林挪到了黃伯床前取下了圓盤開顱鋸。護士小於則蹲下身子開始處理鳳凰的排洩物。
胡云走向屋尾,坐在了地上。
她環視著充滿血腥味的房間,又瞟了眼門前兩名全副武裝拿槍指向自己的警衛。
「你們歇會吧。黃伯變異時你們也看到了,你們來得及開槍。都幾個小時了,不累嗎?」
兩名軍人沒有說話,但胡云可以感覺到他們的疲憊和絕望。
「要不現在就開槍吧。殺了我們,你們就可以離去了。對了,千萬別忘了帶走資料和隔壁隔離區的兩個孩子。」
軍人交換了下眼神,將槍放下,慢慢的依門坐下。
胡云遺憾的笑了笑。
殺了我多好。
她坐在地下,雙手繞膝把頭擱在膝上。
鋸子和骨頭髮出的聲波好像撩動了胡云眼前的氣流。這波動的氣流輕掃著她充滿血絲的眼球,刺激她的淚腺又一次分泌出淚水。
小王將黃伯最後的一隻手放到鳳凰嘴邊。一陣急促的啃咬聲後,這隻救過無數人的手成為了喪屍的腹中物。
胡云並不是為此流淚。
流淚的原因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為什麼我還活著?為什麼我還清醒?
「胡教授,它已經全部吃了,我們已經封住了它的嘴……能……能出來休息會嗎?」小王請求著。
胡云沒有回話,倒是軍人站起身子過去開啟了門。
這樣更好,充滿病毒的空氣將更多的流入房間。
胡云看著疲憊的助手們,偷偷擦掉了自己的眼淚。她用力的吸著空氣,祈禱體內病毒的快速繁殖。
三名助手提著塑膠袋走了出來,袋子中的屎尿,血腥和汗臭味湧入房間。
「她的糞便和尿液太多了,我們該處理一下了。」小王摘下口罩和眼罩說道。
女助手接著說:「您坐會吧,我們和王老師去處理。」
說罷三人提著滿滿的塑膠袋走出門,開門的軍人提著槍跟了出去。
現在房間內只有鳳凰的呼吸聲打擾著胡云的思考。
z病毒到底想怎樣?
黃伯被亂槍擊斃後封閉的塑膠通道被徹底撕裂,汙染的空氣蔓延進整個房間。直播中斷後中科院單方面啟動了網路連線,要求北三區內所有人員不得離開地下室一步。並要求他們繼續進行科研工作。
死一樣的命令使得兩名軍人不得不用武力阻止試圖離開的胡云團隊。
胡云一再要求讓自己三名助手撤離,可上級一直不允許。最後胡云只有拿放棄工作進行威脅,但總理的電話又讓她改變了主意。
「你是黨培養出的科學家,你是人民撫育出的學者,你中國甚至人類的希望……」
每一句話都沒有錯。
自從國家頂尖病毒學教授向近敏點名輔導她之後,國家承擔了她生活的一切。無論讀書還是留學,無論工作還是實驗,國家給予她最強大的支援和幫助。她自己都不知道今天的成就究竟是靠自己的努力還是國家的督促。
中科院的領導苦口婆心的為胡云唸叨著誓言:
我決心竭盡全力除人類之病痛,助健康之完美,維護醫術的聖潔和榮譽。
「我是一名醫學家。不是醫生。」胡云的回答簡單而又幹脆:「我已經感染了,計劃已經失敗,我願意留下繼續實驗,請讓我的助手離開,他們的保護措施依舊完整。」
僵持了幾分鐘以後,三名年輕的醫生讓胡云沒有了退路。
他們齊刷刷的脫掉了防護服。
「我們是醫生。」
在這樣的壓力下,胡云重新開始了工作。很快她的好奇心被再次喚醒。
鳳凰的變化太快了。她的變化似乎要遠遠高於其它喪屍。
劃破皮膚,拔掉牙齒,甚至割開動脈,她都能快速癒合。
她血液的流動,心臟的起搏,以及新陳代謝的速度都快的驚人。
頭髮,指甲都快速的增長。
幾乎每小時她都要進食,排洩。
她的體重正在增加,腹部正在增大,胸口切開的傷口也完全癒合。
讓胡云從科研的興奮轉為極度的壓抑是從肢解黃伯開始。
鳳凰對食物的要求太快了。為了保證團隊的食物保障,胡云只得選擇將黃伯作為鳳凰的食物來源。
顯然食用人肉後鳳凰的新陳代謝更快了。
剛剛切去了黃伯另一隻手,接下來切哪呢?假如我變異了,他們會先切我的哪裡呢?
「胡教授,我們處理好了。繼續工作嗎?」助手們在軍人的陪伴下回到房間。
「再休息會吧,我要好好想想。能注入的病毒,細菌,真菌,寄生蟲都注入了。鳳凰毫無反應。假如z病毒能製成藥物。那我就能拿一個世紀的諾貝爾了。「胡云抹去淚痕露出微笑。
「可是……」小王指了指牆上不斷閃爍的紅燈,那是中科院要求連線的訊號。
「不管他們。我們時間多著呢。來,坐,喝點茶。小林,你把排風開大一點。兩位軍人,你們也坐下來一起喝。」
軍人點點頭,坐在了胡云的對面。
助手們將衝好的茶遞給胡云和軍人,然後圍成一個圈坐了下來。
看著助手們沏的茶,胡云心中無比愧疚。
是自己將他們選到這裡。黃伯和三名助手。
三男兩女。黃伯和自己是領導。小王,小林,小於負責手術。
這是胡云習慣的比例。
小王靠在了胡云身邊坐下。兩個女人一直領導著屋中的男人們。
胡云端著陶瓷茶缸輕輕將茶沫吹開。
「猴魁?」
「嗯。」小王的兩個酒窩深陷下去。「她說是最好的。」
她,是小王的女友。胡云再多次為小王介紹物件以後小王才承認了自己的性取向。
「她知道你在哪嗎?」胡云捧著茶杯溫柔的問道。
「不。」小王搖了搖頭,眼眶有些溼潤:「我什麼也沒說。」
「嗯。如果離開這裡了,你要帶我見見她。短髮對嗎?」胡云騰出手,扶在小王手背上。
「對。」小王點了點頭,忍住了淚水。
「沒打算出去。」小於將頭靠在牆上:「潛伏期多久我們就要在這裡呆多久。就算沒有感染也不會有人願意看見我們。要麼變成喪失死在這裡,要麼餓死在這裡。」
「我們可以自救。」小王堅定的望著胡云:「胡教授,我們和中科院合作,研製出疫苗,就能自救,不是嗎?況且潛伏期病毒藏在細胞裡,只要找出是哪個細胞,連同細胞一起殺死,
也許我們就不會患病!」
面對這位不到三十歲的姑娘堅毅的目光,胡云不自信的扭開了頭。
「也……也許吧……」
小林說道:「如果能研製出來,美國人早就……」
「閉嘴!美國人,美國人!什麼都指望美國人你當什麼醫生?」小王收起了溫柔的表情,她瞪著眼睛吼道。
「醫生?我們現在是醫生嗎?」小林小聲的說道。
「怎麼不是?我們遵守了自己的誓言,在為醫學事業奮鬥!我們留下來了,在第一線戰鬥著!」
「遵守了誓言嗎?看看我們做的這些……我們對鳳凰,對黃教授做的這一切,我們遵守了誓言?「小林手指著手術室。
小王抖動著嘴唇,可說不出話來。
「遵守了誓言。」胡云喝了一口茶。她知道如果自己不說點什麼,這個團隊計程車氣將立刻土崩瓦解。
「我早就和你們說過,鳳凰不是人類,只是靈長類的動物,黃伯只是死人,是將屍體無償貢獻給醫學事業的英雄。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沒有違背誓言。」
短暫的沉默後小林說道:「這次根本不需要帶麻醉師來。就算取得了什麼成就,我也沒有任何貢獻。」
「如果取得了成就,這裡每一個人都是救世主。包括我,你們,看守的軍人,死去的黃伯還有鳳凰盧婷。「胡云試圖讓自己的語氣充滿希望:」我們還沒有變異,也許就是上帝給我們的機會。資料越來越詳細,實驗越來越充分。別忘了,整個中國醫學工作者都在我們身後。
如果我們放棄了,那麼黃伯的死還有什麼意義呢?小林,小於,還有小王,我選擇你們就是因為我知道你們是最堅強的,最可靠的,也是最優秀的。還記得領導送你們時對我說的話嗎?‘年輕人可靠嗎?要不要再多帶個經驗豐富的?’我是怎麼說的?」
「‘年紀越大,牽掛越多。我信任他們。’」小王回道。
胡云點點頭。
「我們還沒變異。我們還是人。」小王鼓舞著士氣。
「還沒變異,真不可思議……也許真會發生奇蹟。你看黃伯那麼快就變異了。」小於細聲的說道。
「那是血液接觸!我們是空氣傳染,自然要慢一些。況且中科不是說病毒在進化嗎?也許我們體內的就是新的病毒。「小林低落的情緒稍有緩解。
突然,「噗」的一聲巨響從擴音器中傳來。眾人嚇了一大跳。
一瞬的驚愕後,大夥紛紛笑了起來。
鳳凰又一次將體內的汙垢排了出來。
「這病毒進化的也太快了。都快讓鳳凰把一年的屎拉完了。」
「你看它,吃飽後溫和多了。一開始變異時真太可怕了。」
氣氛終於活躍了。大夥開始閒聊起來,甚至連軍人都加入進去。
胡云則皺起了眉頭。
她發現自己竟然忽視了鳳凰顯而易見的變化。
鳳凰急劇攻擊性的狀態慢慢弱化……
她就像從一個衝動瘋狂的少年進化成一個沉穩冷靜又不缺乏力量的成年人。
這是進化?還是退化?
退化不可能。從儀表的資料來看,病毒的活力並沒減弱,相反它的各項機能還在提升。一個退化的人怎麼會比前期更需要攝取營養呢?
這是退化,還是進化?
或者說……
這看上去是退化的現象其實是一種進化。一種看似反向的進化。
胡云的雙眼木然的看著前方,用微弱的聲音說道:「安靜。」
霎時,房間鴉雀無聲。每個人看到胡云的表情都知道她有了靈感。
靈感往往稍瞬即逝。
胡云抿了一口茶,尋找著答案。
埃博拉,胡云最瞭解的病毒。
人類之間,埃博拉無法空氣傳播。接觸患者體液才會感染埃博拉病毒。
比如汗液,唾液,嘔吐物,腹瀉物,精液等。
胡云也經常大搖大擺的從埃博拉病毒感染者房間走過,口上只不過罩著簡單的口罩以防止大飛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