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的上帝!」斯特夫利博士把手往頭上一按,表示難以相信。
「你真相信那種幼稚可笑的論調嗎?不光是安定這類藥物。只要有公司推出一種重要的藥,其他公司就爭相仿製。這就是為什麼藥物研究必須由政府來指導和管理的理由,可是費用得由醫藥公司來支付。」
「我沒法相信你這話是認真說的,」西莉亞說。「你竟想讓藥物研究由那幫破壞社會保障法的政客來操縱把持嗎?他們總是撈取政治油水,無力平衡預算,為了拉選票連親孃都賣。唉,要按那安排,青黴素到今天也上不了市!好吧,咱們就算承認資本主義的自由競爭並不完善,但比起你那主張不知要好出多少,而且還更合乎道德些。」
斯特夫利好像壓根兒沒聽見,只顧往下講。「你們那寶貝行業要捱到規章條令當頭一棒以後,才把藥品的禁忌標出來。甚至到了今天,你們拼命想標出得越少越好,而且往往得逞。不僅如此,一種新藥上市之後,就把它的副作用封鎖起來,狠心地一抬手就把那些資料打發進公司的檔案裡。」
西莉亞爭辯說,「這是胡言亂語!我們根據法律要求向食品藥物局報告藥的副作用,哦,或許有少數這種事,是由於有人疏忽了……」
「就我們組織所瞭解,這種事可實在不少。至於沒了解到的,我敢說還更多。這是非法隱瞞真相!不過會不會由司法部提出起訴呢?不會的,因為你們的人收買了大批在國會山活動的院外活動分子……」
好吧,西莉亞想,她是到這裡來徵求意見的,這不是有了嗎?她索性聽下去,偶爾插上一兩句。就這樣,原定的十分鐘就成了一小時。
斯特夫利曾提起西莉亞也知道的一場新近發生的糾紛。有家制藥公司(不是費爾丁-羅思)生產的醫院用靜脈注射液出了問題。該注射液應該是無菌的,但發現有些注射液瓶的瓶蓋有毛病,鑽進了細菌,由此引起了敗血症,造成幾個病人死亡。
難辦的局面是這樣的:已知有毛病的瓶子數量不多,把全部壞瓶子清查出來也能辦到;由於製造方面的問題既已發現又得到糾正,將不會再出現類似情況;但另一方面,如果停用醫院藥庫裡的這種靜脈注射液,則會造成注射液嚴重短缺的局面,勢必使更多的病員死亡。這問題在醫院、製藥公司和食品藥物局之間爭執不下已有好幾個星期。斯特夫利博士批評她目睹的這樁事,說這是個「不光彩的例子,證明製藥公司故意拖延時日,不肯收回它的危險產品」。
「這事我碰巧也知道一點,」西莉亞說,「這個問題有關各方都在設法解決。就在今天上午,我聽說食品藥物局已決定停用現有的此種靜脈注射液,準備在週末前寫好通知,星期一上午在記者招待會上宣佈。」
斯特夫利目光犀利地盯看了來訪者一眼。「你有把握?」
「絕對有。」這訊息是那製藥公司的一位負責人講的,西莉亞認為此人說話可靠。
斯特夫利把這事記在桌上的本子裡。她們又繼續交談,最後話題轉到了蒙泰尼上。
斯特夫利說,「我們這組織即使到現在也要盡一切力量,阻止那試驗得很不充分的藥上市。」
西莉亞聽膩了這種單方面的指責,頂了兩句。「說蒙泰尼試驗不充分,簡直笑話!而且,食品藥物局已批准了。」
「為了公眾的利益,必須撤銷批准。」
「為什麼?」
「澳大利亞有個案件——」
西莉亞不耐煩地說,「澳大利亞那案子我們知道。」接著她闡述了醫藥專家們如何駁斥了原告在法庭上的指控,講了當地法庭以及澳大利亞政府為此舉行的聽證會所作的結論,證明蒙泰尼是無害的。
「那些專家的見解我不同意。你看過審理此案的正式記錄嗎?」斯特夫利說。
「我看過有關此案的詳細報告。」
「我沒問那個。我是問,你可看過審理此案的正式記錄?」
西莉亞只得承認說,「沒看過。」
「那就把它看看吧!等你看過了再來談蒙泰尼。」
西莉亞嘆了口氣。「我看我們再談也談不出個結果。」
「如果你記得起的話,這正是一開始我就給你講過的。」她那咄咄逼人的眼睛下,總算第二次露出一絲笑意。
西莉亞點點頭,「而且你說對了,但不是在其他問題上,只是在這一點上。」
斯特大利博士已低下頭,繼續閱讀西莉亞來前正在讀的東西,只抬頭瞟了西莉亞一眼。「再見,喬丹。」
「再見。」西莉亞說完就往外走,她穿過那沉悶的辦公室,再走到外面同樣陰沉的大街上。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西莉亞由曼哈頓驅車返回莫里斯城的途中,思考著斯特夫利博士的性格。
斯特夫利當然很有獻身精神,但也有點著了魔。同樣清楚的是,她缺少幽默感,非讓自己顯得是鐵板一塊不可。這種人西莉亞從前碰到過,要跟他們作認真而客觀的交談總是很難。他們慣於絕對地、對立地看問題,不是白的就是黑的,沒法讓他們收起對立的看法,轉而用生活中常見的那種略帶灰色的中間觀點來看待問題。
另一方面,這位協會主席顯然訊息靈通,口齒伶俐,條理清楚,機靈的腦子可能已達到出類拔萃的程度。她在醫學上的資格使她具有一種身分,自然而然地有權要求人家聽取她對處方藥的意見。與西莉亞自己的見解相比,她的有些見解並無太大差異。西莉亞想起:自己十四年前說到「我們也有」
的那些藥和「改掉個分子結構」時,口氣也跟斯特夫利的相近。她今天下午用來對付斯特夫利的論點,就是當年薩姆·霍索恩回答她時提出來的。雖說自己用了那些論點,但對它們的正確性仍不十分信服。
但是,斯特夫利在強調變藥業的缺點時,未免失之偏頗,無視這個行業在發展科學方面,在增進健康方面作出的人道主義的積極貢獻。西莉亞曾聽到有人把美國醫藥工業說成是「國寶」,她認為這講法總的來說是對的。但斯特夫利竟有那種幼稚而荒謬的主張,要讓政府來操縱醫藥的科研工作;而且她對蒙泰尼既有極大的誤解,又有極深的偏見。
總之,斯特夫利及其協會是強勁的對手,不能忽視或小看。
西莉亞的一處疏忽給斯特夫利抓住了,使她想起來頗為懊惱:她沒有看過澳大利亞審理蒙泰尼案件的正式記錄。這疏忽她準備在下星期彌補過來。
後來,在當天吃晚飯的時候,西莉亞向安德魯談起她走訪公民爭取安全藥物協會的經過,也談起自己的一些看法。安德魯和往常一樣,提供了頗為明智的意見。
他說,「像莫德·斯特夫利、西德尼·沃爾夫、拉爾夫·納德之類的社會活動家,你可能會覺得他們很難相處,有時可能會對他們非常反感。但這類人你還少不了,你們的行業需要這類人,就像通用汽車公司和其他汽車公司在納德出場之前就需要他這種人一樣。因為納德總在挑刺兒,這才使得汽車——供咱們大家用的——質量更好,更安全可靠。拿我來說吧,就對納德感激不盡。現在斯特夫利和沃爾夫也正在使你們這一行的人頭腦清醒。」
「這點我承認,」西莉亞嘆了口氣。「但要是他們客氣一些,講理一些該有多好!」
安德魯搖搖頭。「人家要是像你說的那樣,就當不了有成就的社會活動家羅!還有一點,如果他們不顧情面,不講道德,像他們有時表現的那樣,這時你就該問問自己:他們那一套是從哪兒學來的?親愛的,答案是:從你們這樣的大公司學來的。因為在沒有人盯牢這些公司時,他們就不顧情面,不講道德。」
西莉亞如果能目睹那天下午她離開以後,公民爭取安全藥物協會辦公室裡所發生的事情,她對安德魯講的最後那段話或許會理解得更深刻一些。
斯特夫利博士把助手叫來問道,「剛才同我談話的女人走了嗎?」
聽到「走了」的答覆之後,她就吩咐這青年,「明天上午我要舉行記者招待會,能安排多早就多早。你通知他們事情緊急,關係著醫院和病人的生死存亡,務必請電視網和通訊社的人到場。會上要同時釋出新聞,我現在就來起草。今晚必須有人幹到……」
簡潔明快的指示不斷地在發出,第二天上午十時記者招待會開始了。
面對著記者和攝像機鏡頭,斯特夫利博士侃侃而談,講她頭天和西莉亞談過的靜脈注射液的問題——瓶子被細菌汙染,導致敗血症,據信有幾例病人因此死亡。但這位協會領導人既沒有提到西莉亞,也沒有提到西莉亞向她透露的訊息:食品藥物局已決定停用有關公司,已生產的此種注射液,將在星期一宣佈這一決定。
相反,斯特夫利宣告說,「鑑於食品藥物局與生產出這種足可致命的東西的公司未對此事採取任何行動,本協會對之深表遺憾。而且,我們要求—
—對,是要求!——停止使用這種靜脈注射液的全部存貨,並將其收回……」
效果立即顯示出來。各大電視網在當天晚間的國內新聞節目裡播出此事,第二天的星期日報紙以顯著地位作了報道,有不少報道還附有美聯社拍攝的斯特夫利講話時的照片。因此,當食品藥物局在星期一公佈它的決定時,大多數記者——懶得去核實——就寫出了這樣的報道:「今天,對莫德·斯特夫利博士及其協會所提出的要求,食品藥物局迅速作出反應,宣佈各醫院停止使用……」
對公民爭取安全藥物協會來說,這是一次成功的突然襲擊。此後不久,在籲請人們捐款的郵寄小冊子上,非常突出地用上了這勝利。
西莉亞密切注意這事的變化發展,心裡不是滋味。她沒有向任何人吐露她和此事的牽連。她受到了一次教育,她意識到那天她太不小心,太愚蠢,結果讓一個謀略大師利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