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節

烈藥 阿瑟·黑利 第1頁,共2頁

十

後來幾天,薩姆和西莉亞很忙,安排著把費爾丁-羅思的研究所設在哈洛的一些具體問題。做這些必需的工作時,總覺得不如人意。他們兩人的懊喪——認定馬丁·皮特-史密斯博士是研究所主任的最佳人選,但薩姆還深信不疑:馬丁決不會同意從學術界轉到企業界來——使他們深感失望,難以排解。

在他們去過劍橋後的那個星期裡,薩姆聲稱,「我看了好幾個候選人,但沒有一個人的能力及得上皮特-史密斯,真遺憾,他使我再也看不上別人了。」

西莉亞提醒薩姆,她下個星期天還要去見馬丁,讓他領著逛劍橋。這時薩姆陰鬱地點點頭說,「當然,你盡力而為,但我並不樂觀。他有獻身精神,是個意志堅定的年輕人。有自己的主意。」

然後薩姆告誡西莉亞說,「你和馬丁談話時,無論如何不要提錢的問題——我指的是如果他來我們這裡,我們將給他多少薪水。不用我們說,他也清楚,那與他目前的收入相比要大得多。但如果你挑明瞭,就似乎我們認為可以把他買到手,他就會把我們看成又是兩個狂妄無禮的美國人——滿以為世上萬物都可以用美元買到。」

「但是薩姆,」西莉亞不贊成,「如果馬丁來費爾丁-羅思,你總得有個當口講一講薪水問題。」

「是要在一定的當口講一講的,但不能主動先說,因為錢絕對不是主要問題。請相信我,西莉亞,我知道這些學究型的人是非常敏感的,如果你以為馬丁有改變主意的可能性,那麼別由於魯莽行事把這可能性打消了!」

「算我感興趣吧,」西莉亞問道,「究竟是個什麼數目?」

薩姆考慮了一會兒。「據我所知,馬丁年薪大約兩千四百英鎊;大致相當於六千元。我們準備開始時給他四五倍的錢——比如說,兩萬五到三萬元,外加紅利。」

西莉亞輕輕吹了一聲口哨。「我不知道差距這麼大。」

「但是搞學問的人知道。儘管他們知道,他們還是寧願只搞學術研究,認為思想上自由一些,並認為大學環境對科學工作者來說更具‘純研究性質’。你也聽見馬丁說起過‘商業上的壓力’以及他對這壓力會反感到什麼地步。」

「我聽見的,」西莉亞說。「但你和他爭辯,說壓力不大。」

「那是因為我站在企業界的立場上,而且我的職位使我有這看法。但咱倆私下說說:我承認,也許馬丁是對的。」

西莉亞將信將疑地說,「在大部分事情上我同意你的觀點。但對那整個事情我可有點猶豫。」

她認為這次談話不太順利,後來她又想了很久。她下了決心,像她對自己說的,「再聽聽別人的意見。」

星期六,也即去劍橋的前一天,她和安德魯和孩子們通了電話——在逗留英國的一個月期間,她每週至少和家裡通兩次電話。他們雙方都為她即將回家而高興,現在這已不到一個星期了。談完家常話以後,西莉亞告訴安德魯關於皮特-史密斯博士的情況,說到他使他們失望,並說了她和薩姆在這問題上交換的意見。

她還告訴安德魯,第二天她要去見馬丁。

「你認為他會改變主意嗎?」安德魯問。

「我直覺地感到這有可能發生,」西莉亞回答。「或許要在一定的條件下發生,但我不知道究竟是些什麼條件。但明天我們談話時,我不願做把事情弄糟的事。」

電話裡沉寂了一會兒,她可以感覺到她丈夫在反覆思索,心裡在掂量。

然後他說,「薩姆說的話部分正確,但也許不完全正確。我的經驗是,讓一個人知道他有很高的經濟價值的做法,不會使他受辱。事實上,我們中大多數人很喜歡聽這種話,即使並不想接受人家準備給的那筆錢。」

「講下去,」西莉亞說。她尊重安德魯的智慧,他有一下子就說中要害的本領。

他繼續說,「根據你的描述,皮特-史密斯是個直爽的人。」

「非常直爽。」

「在這種情況下,我建議你以同樣的方式和他打交道。為了要猜透他心意,把事情弄得很複雜之後,你反而會達不到目的。再說,拐彎抹角也不是你西莉亞的風格。還是以本色相見,那樣的話,如果看來談到錢——或別的什麼——很自然,那你就只管談。」

「親愛的安德魯,」她回答,「要是沒有你,我可怎麼辦哪?」

「沒有要緊事了吧,我想。」他又加了一句,「你既告訴了我明天的日程,我可得承認:對於你和皮特-史密斯有一丁點兒忌妒。」

西莉亞笑道,「純粹是業務關係。以後也是這樣。」

現在已是星期天了。

西莉亞獨自坐在從倫敦開往劍橋的早車裡,她乘的是禁止吸菸的頭等車廂,她讓頭靠在身後的軟墊上,全身放鬆地開始利用這七十五分鐘的旅程整理自己的思想。

一大早,她從飯店乘出租汽車來到利物浦街火車站——這是維多利亞時代的遺物,由鑄鐵和磚構成,樣式難看;而從星期一到星期五都擁擠喧鬧,只在週末安靜一些。這安靜意味著:當這柴油-電氣列車隆隆駛離站臺時,車上沒什麼乘客。對這種清靜,西莉亞很高興。

她回顧了兩星期來的經歷和談話,還是弄不清究竟今天聽誰的勸告好—

—聽安德魯的還是聽薩姆的。與馬丁相見,表面上是一般的社交活動,但可能對她本人和費爾丁-羅思都至關重要。薩姆的告誡言猶在耳:「別由於魯莽行事把這可能性打消了!」

車輪在鐵軌上滾動的有節奏聲音,使她有點昏昏欲睡。七十五分鐘過得很快。火車減速開進劍橋站時,馬丁·皮特-史密斯正在站臺上等候,令人愉快的滿面笑容表示出他真誠的歡迎。

雖已四十一歲,西莉亞知道自己看起來很帥,她也感覺得到這點。她柔軟的棕色頭髮剪得短短的,身材苗條、亭亭玉立,高顴骨的臉由於近幾個星期的戶外活動和難得如此之好的英國夏日,已曬得黑黝黝的,顯得很健康,而今天天氣依然宜人。

近來她已開始有幾綹灰白頭髮了。這種時光流逝留下的痕跡很少使她傷感,當然偶爾也用染髮水掩飾一下。昨天晚上她就用過染髮水了。

她穿的是夏日服裝,一件綠白相間的透明薄紗連衣裙,裡面的襯裙飾有花邊,腳登一雙高跟白色涼鞋,頭戴一頂寬邊白草帽。這一身裝束都是上星1

期在倫敦西區購置的。因為在新澤西整理行裝時,她沒想到在英國會需要這種熱天穿的衣裳。

她走下火車時,感覺到馬丁讚賞的目光。他一時都說不出話來,接著,在握她伸出的手時,他才說,「嘿,你真漂亮!你來了我很高興。」

「你本人也挺帥。」

馬丁笑了一聲,又閃現出孩子氣的微笑。他穿著一件藏青茄克衫,一條白色法蘭絨長褲,襯衫敞著衣領,沒系領帶。「我說過我要穿套服的,」他1西區是倫敦最繁華的地區。

說。「但我發現了這一身多年沒穿過的衣服。這樣看來隨便一些。」

他們走出車站時,西莉亞挽住他的胳臂。「我們到哪裡去?」

「我的車在外邊。我想過,我們先開車轉轉,然後走去看看幾個學院,再就是去野餐。」

「這安排非常好。」

「今天你在這裡,還有什麼別的事想做做,想看看嗎?」

她猶豫了一下,說,「是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見見你的母親。」

馬丁吃了一驚,扭頭看著她。「我們一圈玩過後,我可以立即把你領到我父母家中去,如果那確實是你想做的事。」

「確實,」她說,「那是我想做的。」

馬丁駕的是一輛莫里斯牌的微型車,也不知用過多少年了。他們擠了進去,他開著車在劍橋幾條古老的街上兜了一圈,然後在「後院」旁的女王路停下。他對西莉亞說,「我們從這裡走起。」下車以後,他們就沿著一條大路走向劍河上的國王橋。

西莉亞在橋上站住了。她用手在額頭上擋住上午明亮的陽光,驚歎道,「我很少見到比這裡更美的景緻。」

馬丁在她身旁輕輕地說,「國王學院的教堂——這是最壯麗的景色。」

前面就是平靜的草地和綠葉成蔭的樹木。再過去就是那著名的小教堂——只見在壯麗的拱形屋頂和一些彩色玻璃窗之上,矗立著許多塔樓、堅實的扶壁和高聳的尖頂。教堂兩側是些灰白色的石砌學院大樓,相得益彰地給人增添了歷史感和崇高感。

「讓我來充當導遊,」馬丁說。「大致是這樣的:我們學校成立很早,一四四一年,亨利六世開始修建你眼前這座教堂,而南邊那座彼得樓造得更早一些,是它推動了一二八四年‘劍橋要探索知識’這一活動。」

西莉亞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一個真正屬於這裡的人怎麼可能離開它?」

馬丁回答,「許多人從沒離開過。有些偉大的學者在劍橋生活、工作了一生。我們中有些人——年輕些的、在世的——也有同樣的想法。」

他們在劍橋時而驅車前進,時而走路,在這兩小時中西莉亞逐漸瞭解並愛上了劍橋。一些地名她記住了:傑塞斯·格林、仲夏公園、帕克氏地段、科沼澤地、拉馬斯地段、三一學院、女王學院、紐納姆學院等等,地名一個接一個似乎沒個完,馬丁的知識似乎也無邊無際。「一些學者留在這裡,同樣,也有學者把這地方帶往別處,」他對她說。「其中之一是伊曼紐爾學院的文學碩士約翰·哈佛(約翰·哈佛是移居美國的英國牧師,美國哈佛大學的主要創辦人。譯者注)。還有一個做學問的地方以他命名。」他又親切地張著嘴笑了。「可我忘記在什麼地方了。」

最後他們逛了回來,進了微型車。馬丁說,「我想就看到這裡行了。其餘的留待下一次吧。」突然他的臉色嚴肅起來。「你還要去看我的父母嗎?

我不得不提醒你——我母親認不出你和我,也不會知道我們去幹什麼。結果會很掃興的。」

「不要緊,」西莉亞說,「我還是要去。」

這是幢築在坡上的小房子,很不起眼,位於凱特區。馬丁把車停在街上,用鑰匙開門進去了。在光線很暗的小過道里,他喊道,「爸!是我,我帶來一位客人。」

隨著拖拖拉拉的腳步聲,一扇門開啟了,走出個上年歲的人,穿著褪色毛線衫和鬆鬆垮垮的燈芯絨褲子。當他走近時,西莉亞對父子兩人外貌的酷似大為驚訝。老皮特-史密斯和馬丁一樣強壯結實,同樣是粗獷的四方臉——只是由於年齡大,皺紋多一些——介紹他們相識時,那靦腆的倏忽笑容簡直是馬丁笑容的翻版。

老人一開口說話,就很不相像了。他的聲音裡帶著不協調而又粗聲粗氣的土音;他說出的句子結構鬆散,說明他沒受過多少教育。

「看到你很高興,」他對西莉亞說。轉而又對馬丁——「不曉得你要來,兒子。剛剛才給你媽穿好衣服。她今天情況不太好。」

「我們待不長,爸,」馬丁說,又告訴西莉亞,「阿爾茨海默氏症對我父親是個很大的負擔。情況往往就是這樣——病人的親屬比病人本人還要難熬。」

他們走進毫無特徵的簡陋起居室,老皮特-史密斯問西莉亞,「你來一杯嗎?」

「指的是茶,」馬丁解釋。

「謝謝,我很想喝茶,」西莉亞說。「我們這一路過來,我很渴了。」

馬丁的父親走進小廚房後,馬丁去跪在一個灰白頭髮的婦女身邊。她坐在已經陷下去的有花罩布的單人沙發上,他們進來以後她沒有動過。馬丁摟住她脖子,溫柔地吻她。

西莉亞想,老婦人當年一定很美,即使現在年老色衰還是好看。她的頭髮梳得很有樣子,穿的是一身簡樸的嗶嘰衣服,掛著一串珠子。兒子吻她時,她似乎有所反應,略有笑意,但看來並沒認出自己兒子。

「媽,我是你兒子馬丁,」馬丁說;他的聲音很溫柔。「這位太太是西莉亞·喬丹。她是從美國來的。我領她看了劍橋,她喜歡我們的小城。」

「你好,皮特-史密斯太太,」西莉亞說。「謝謝你讓我來府上做客。」

灰白頭髮的婦女眼睛動了一下,又使人覺得她或許有點兒明白。但馬丁告訴西莉亞,「恐怕是一點兒也不明白。她的記憶力已完全喪失了。不過在和我母親有關的事上,我也就不講科學了,一直試著讓她聽懂我的話。」

「我理解。」西莉亞猶豫了一會兒,接著問道,「你是否認為,如果你的研究有進展,如果你不久能作出什麼重要發現,也許可能……」

「對她有好處?」馬丁斷然地回答,「絕對不可能。無論有什麼發現,都不能使已經死了的腦細胞復活。對此我不抱任何幻想。」他站起身,憂鬱地低頭看著他母親。「不是她,而是其他人不久將會得益,因為他們病情還沒有嚴重到這地步。」

「你很有把握,對嗎?」

「我有把握,會找到一些答案——由我或由別人。」

「但你想做個找到答案的人。」

馬丁聳聳肩。「每個科學家都想讓自己首先有所發現。這是人之常情。

不過,」——他看了他母親一眼——「更重要的是,總得有人發現阿爾茨海默氏症的起因。」

「因此有可能,」西莉亞說下去,「是別人而不是你先找到答案。」

「對,」馬丁說。「在科學上,這種事總可能發生。」

老皮特-史密斯從廚房走了進來,他端的大盤子裡有一壺茶,幾套杯碟,一小缸牛奶。

大盤放下以後,馬丁摟住他父親。「爸為媽做一切事情——穿衣服,梳頭髮,餵飯,還有別的一些討厭事情。有一陣子,西莉亞,爸和我的關係不怎麼太好。但現在我們爺兒倆很親了。」

「說得對,往日我們常吵得不可開交,」馬丁的父親說。他問西莉亞,「你茶裡要加牛奶嗎?」

「要,謝謝。」

「一個時期,」老的說,「我認為搞學問那一套不怎麼樣,馬丁和他媽硬要搞。我要他跟我一起幹活兒。可是他媽贏了,就成現在這樣。他是我們的好小子。這房錢是他出,還有好多我們需要的東西都是他出錢。」他看了馬丁一眼,又說,「在那邊大學裡,聽說他幹得不賴。」

「對,」西莉亞說,「他幹得著實不賴。」

將近兩小時以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