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姆伸手把信紙轉過。「字打得很好。」
「我看,」洛德挖苦地笑著說,「現在你當上了總頭目,薩姆,大概喜歡周圍都是些唯唯諾諾的人吧!」
薩姆·霍索恩嘆了一口氣。他認識文森特·洛德十五年了,已經習慣於這研究部主任難以相處的脾性,而且準備加以容忍。他溫和地回答,「你知道不是這麼回事。我要求的只是在不同意我的建議而進行討論時,要講道理,說原因,而不是像你做的這樣。」
「提起講道理,」洛德邊說邊開啟抽屜,拿出一份檔案,「我強烈反對你的一段話。」
「哪一段?」
「關於我們研究部的。」檢視了檔案,洛德摘念薩姆建議書中關於設立英國研究所的幾句話。「‘與我們競爭的那些廠家已製成幾種重要的新藥,而我們只有不太重要的新藥問世。目前也看不到有驚人發明的前景。’」
「那就證明我哪裡錯了吧。」
「我們有不少大有希望的產品即將出現,」洛德堅持說。「我帶來的好幾位後起的年輕科學家正在研究——」
「文森特,」薩姆說,「這些事我都知道。我讀過你的報告,記得嗎?
我也讚賞你所吸收的新秀的才幹。」
這是事實,薩姆想。洛德多年來強有力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有本事把科學界的後起之秀吸引進來。因為他的聲望還是很高,儘管他期望已久的重大發明至今尚未出現。作為研究部主任,洛德也沒什麼可指責的;暫時平穩階段是醫藥公司的諸多不幸之一,即使擁有最優秀的人員來領導研究也難免。
「我送給你的那些進展情況報告裡,」洛德說,「總含有小心謹慎的成分。因為我不得不留神,以免你們或是那一幫子做買賣的對於尚在試驗階段的東西激動不已。」
「我知道這一點,」薩姆說,「而且我同意這樣。」他清楚,每家醫藥公司都永遠有拉鋸式的鬥爭,其中一方是銷售和製造部門;另一方是研究部門。正像推銷人員表述的,「研究人員總是要等到他們對每一項該死的細節都有百分之一百一十的把握才肯說,‘行了,咱們去幹吧!’」同樣,製藥廠也急於開動機器生產,不願意看到市場上的一種新藥忽然供不應求。但另一方面,研究人員卻責備經商人員,說他們「只想拚命地把藥品投放市場,哪怕試驗只有百分之二十有效,就為了要擊敗競爭者,為了要搶先銷售。」
「在我報告中沒提而我現在要告訴你的是,」文森特·洛德對薩姆說,「在兩種化合物上,我們已取得令人振奮的可喜結果,其一是利尿劑,另一種是控制風溼性關節炎的。」
「這訊息好極了。」
「還有一種藥——德羅基爾——在申請中,等候食品藥物局批准。」
「是那新的降壓藥吧。」薩姆知道德羅基爾是控制高血壓的,這藥雖沒什麼創新,但可能成為賺大錢的暢銷藥。他問道,「我們的申請有眉目了嗎?」
洛德慍怒地說,「看不出有什麼眉目。華盛頓那幫子趾高氣揚的笨蛋……」他停了一下。「下星期我還要到那裡去一趟。」
「我還是看不出我那一段有什麼錯,」薩姆說。「但既然你反應強烈,在董事會開會時我把那一段改一改吧。」
文森特·洛德點點頭,彷彿薩姆的讓步是理所當然的。他接著說,「還有我自己關於消滅游離基的研究。我知道,經過這麼長時間以後,你認為不會有什麼結果的——」
「我從來沒那麼說過,」薩姆不同意。「一次也沒有!你有時喜歡懷疑,文森特。但我們這裡有些人對你有信心。我們也知道重要發明來之不易,也不會來得很快。」
薩姆對於消滅游離基的目的只有一個粗略的印象。他知道一般說來這是為了消滅藥物的毒性,他也知道洛德的這項研究堅持了十來年。如果成功了,應用於商業上的可能性極大。其他情況就不清楚了。
「你說的這一切,」薩姆說,一邊站起身來,「都沒有改變我的看法:
在英國設立研究中心是個好主意。」
「而我仍然反對,因為無此必要。」研究部主任的回答是堅決的,但就像事後想起似的他又說了一句,「即使你的計劃得以推行,那研究機構也得由這裡來控制。」
薩姆·霍索恩微笑了。「這我們以後再談吧,如果需要的話。」但他心裡卻在想,讓洛德控制英國的新研究所是他最不能容許發生的事情,這一點薩姆心中有數。
剩下洛德一人時,他走過去把外間的門關上,回來以後倒在椅子上,心神不安。他感到,費爾丁-羅思在英國設研究所這建議他反對沒有用,總是要實現的。他把這新發展看成是對自己的威脅,是一種跡象,表明他在公司里科學方面的優勢已在下滑。他納悶,這樣滑下去,在他完全消失前能滑多遠呢?
他鬱悶地在想,如果他個人的研究專案進展得比目前快一些、好一些,一切就會改觀了。既然情況已經這樣,他想,在科學上,他拼命一輩子究竟能拿出點什麼來顯耀一下呢?
他現在四十八歲,不再是剛獲得博士學位時的年輕奇才了。他清楚,甚至他掌握的一些技術和知識也已過時了。是的,他依然廣泛閱讀,保持資訊靈通。但這樣得來的知識和自己最早鑽研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在科學上你的專業可以發展——就他來說,他的專業是有機化學;自己專業發展時就跟一門藝術一樣,你的直覺、你的經驗總是而且永遠可以指導你前進,不管時隔多久都一樣。但比如說在新的遺傳工程領域,他就不那麼自在,不像那些新從大學來的大批年輕的科學家那樣得心應手,這些人中有的是他為費爾丁-
羅思招聘來的。
不過他自忖——再三讓自己放心——儘管有變化、有新的知識,在他一直從事的那項研究上,作出重大突破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依然可以隨時發生。
在有機化學的引數範圍內有一個答案——是他漫長十年中苦心研究,經過無數次試驗而提出的許多疑問的一個答案。
消滅游離基。
洛德尋求的這一答案一旦找到,將給治療帶來莫大的好處,而且,這在商業上有著無限的前景。但公司裡的薩姆·霍索恩及其他人由於科學上的無知,至少沒能明白這點。
消滅游離基將達到什麼目的呢?
回答:這目的基本上很簡單但又很偉大。
像所有和他同行的科學家一樣,洛德知道,許多藥物作用於人體並參與新陳代謝時,產生出「游離基」,這些成分對人體的健康組織有害,導致不良副作用,有時導致死亡。
撲滅或「消滅」游離基將意味著有用的藥物,即早先由於危險的副作用使人不能服用的其他藥物,將得以被任何人使用而不受其害。而那些受嚴格限制,用時要冒很大風險的藥,則可以像阿司匹林一樣地隨意服用。
內科醫生給病人開處方時,再也不用擔心藥的毒性。癌症患者再也不用忍受服用劇毒藥的痛苦,那些藥雖然能使他們活著,但他們往往同樣受折磨,然後因別的緣故死去。劇毒藥以及其他藥的治療作用仍將保持,而傷害人的壞作用則由於消滅了游離基而消失了。
洛德想要製出一種加在其他藥物裡的藥,它使其他藥絕對安全。
這一切是可能的。答案是有的。就在那邊藏著,躲躲閃閃的,等著去把它找出來。
洛德經過十年的探索,認為他已經接近那躲躲閃閃的答案了。成功之酒的芳香他可以聞到,可以感覺到,而且幾乎快要嚐到了。
但還要多久呢?唉,他還得等多久呢?
他突然在椅子上坐直身子,靠意志的力量強把沮喪情緒克服下去。他開啟辦公桌抽屜,挑了一把鑰匙。他決心現在就去——再去一次——到他離大廳只幾步路的私用實驗室去,他這研究是在那裡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