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節

烈藥 阿瑟·黑利 第2頁,共2頁

西莉亞突然停住了。她停住不僅因為她已把話說完,而且她從沒見過安德魯臉上此刻的那種痛苦表情。她抬手捂住嘴巴。

她嚇得輕聲地自語說,「天哪!我幹了些什麼呀!」接著,還不止她所看見的安德魯臉上的痛苦表情,她背後發生的事更把她嚇著了。隨著他的眼光,西莉亞猛一轉身,看見兩個穿睡衣的小孩子身影進了房間。這對夫妻在一發不可收拾的狂怒狀態下,都忘記了莉薩和布魯斯就在隔壁臥室裡。

「媽咪!爹爹!」這是莉薩的聲音,淚汪汪地說不出話來。

布魯斯控制不住地在啜泣。

西莉亞伸出雙臂朝他們跑去,自己也哭了。但莉薩比她快,她避過母親,到安德魯那裡去了。

「爹爹,你受傷了!」她看見跟上帶血的鞋子,叫道,「媽咪,你怎麼能這樣!」

安德魯摸一摸臉,還在流血。似乎到處都是血——手上,襯衫上,地板上。

布魯斯也來和莉薩一起緊挨著父親,而西莉亞在一旁孤單單地看著,負疚地往後退了一步。

還是安德魯下決心打破僵局。

「不行!」他對孩子們說。「不要這樣!你們一定不能偏袒一方!你們的母親和我都很可笑。我們兩人都有錯,都覺得害臊,以後我們大家慢慢來談這事。但我們還是一家人。我們誰也離不開誰。」

於是,他們四個人忽然動感情地互相抱在一起,似乎他們永遠不願分開似的。

不久以後,還是十歲的莉薩掙脫出來,到浴室去拿了一條溼毛巾。她能幹地擦父親的臉,把他臉上的血擦洗掉了。

好一陣子以後,兩個孩子又回到床上並睡著了,安德魯和西莉亞摟在一起,很久以來沒有過的激情使他們忘卻了一切。彷彿他們早先的怒氣衝衝化作並非憤恨的激情,化作突然結合在一起的激情。

後來,儘管兩人都筋疲力盡,還是一直談到深夜,第二天又接著談。「這場談話,」安德魯後來說,「早就需要了,可我們倆過去卻拖延著。」

兩人各自承認的是,對方的譴責絕大部分都有令人不快的真實性。

「是的,」西莉亞承認說,「我對自己過去的有些為人標準確實放鬆了。

不是所有標準,也不是大多數標準,而是有些標準。有時我確實把良心揣在口袋裡了。我並不為此自豪,我願意說我想回到從前的我,但我得誠實——至少在這一點上——我得說,是否能回到從前那樣子我沒有把握。」

「我想,」安德魯說,「這一切同人的年歲上去了有關係。你認為你更聰明,更成熟了,你確實這樣。但你在這過程中也懂得了:有些障礙和現實問題靠理想主義不總是解決得了的,因此你在理想上就放鬆了。」

「我打算做得好些,」西莉亞說。「真的。我保證我們在這裡發生的事不至於白髮生了。」

「我想這適用於我們兩人,」安德魯說。

起先他對西莉亞說,「你當時觸到我的痛處了,因為你問起我是否晚上有時想過,是否想過懷拉齊克的死,或許還有其他人的死。如果早些對諾亞採取措施,我可以救懷拉齊克嗎?是的,我可以。不這樣說,自欺欺人地生活沒好處。現在唯一我能說的就是,只要是多年從醫的人,誰都有可以回顧的往事,並知道當時本可以做得更好些,或者本可以挽救已死去的某人的生命。當然,這種事不應該經常發生,而一旦發生了,你能做的至多也就是指望,吸取的教訓以後可以用在別人身上,使他得益。」

這事發生後還留了一個尾巴:第二天安德魯的臉上縫了三針。給他縫合的當地médico(西班牙語,意為醫生。譯者注)送他出門時笑道,「可能要留一個疤,大夫。它對你妻子將起提醒的作用。」安德魯本來說臉上的傷是爬高時摔的,醫生這一說就證明了基多是個閒話傳得快的小地方。

「我真該死,」西莉亞說。這是幾小時後,他們與孩子們共進午餐的時候說的。

「沒必要道歉,」安德魯再次叫她寬心。「有一會兒我也幾乎想這麼幹。只不過恰巧你揀鞋子趁手罷了。另外,打中了我和打中了你可大不一樣。」

西莉亞搖搖頭。「別拿這事開玩笑了。」

這時,吃飯過程中始終沒說話的布魯斯開口了,他問,「你們現在要離婚嗎?」他嚴肅的小臉繃得緊緊的,愁容滿面,清楚說明這問題壓在他心裡已不少時候了。

安德魯正要隨口就回答,西莉亞用手勢止住了他。「布魯斯,」她溫柔地說,「我答應並向你發誓,只要你父親和我活著,離婚的事永遠不會發生。」

「那對我也適用,」安德魯加了一句,他們兒子臉上的愁雲頓時變成容光煥發的微笑了。他旁邊的莉薩也一樣。

「我真高興,」布魯斯只說了這一句。看來用這句話給已成過去的惡夢做結語很合適。

西莉亞在國際銷售部的五年裡,這一家也有過其他幾次更愉快的旅行。

至於西莉亞的事業方面,這期間她非常成功,提高了她在費爾丁-羅思總公司的聲譽。甚至在公司內部有反對者的情況下,她還能在一個問題上取得一些進展。這就是使費爾丁-羅思在拉美銷售藥品時,讓藥品標籤的規格接近於美國國內法律規定的要求。但是,正如她向安德魯坦率承認的,進展「並不大」。

「那一天總會來到,」西莉亞預言,「總會有人把這問題公開化。那時,不是新法律就是公眾輿論將迫使我們做一直應該做的事情。不過,現在還時辰未到。」

西莉亞在秘魯碰到的事使她認為,實現她某一想法的時辰已到。在秘魯,費爾丁-羅思的推銷人員大多是婦女。西莉亞瞭解到,這樣做不是為婦女解放,而是為了生意好做。在秘魯,人們認為讓婦女久等不禮貌;因此,女新藥推銷員很快就可以被醫生接見,比她們的男同行可能要少等好幾個小時。

這一發現促使西莉亞向薩姆·霍索恩打了個長長的報告,根據同一原因,要求公司多招聘女新藥銷推員來進行國內推銷。「我記得在我當新藥推銷員時,」西莉亞寫道,「有時我要等,也有時醫生們很快就接見我。我想那因為我是婦女的緣故。因此,我們為什麼不利用這一點呢?」

後來兩人商談時,薩姆問道,「你建議多招聘一些婦女,這原因是否弄錯了?這並不是婦女解放。這只是利用婦女是女性罷了。」

「為什麼不這樣呢?」西莉亞回嘴說。「千百年來,男人利用他們是男子這點,往往對我們婦女不利。因此,現在輪到我們了。不管怎樣,男人也好,女人也好,我們都有權充分利用我們各自的特點。」

西莉亞的報告終於被認真地接受了,費爾丁-羅思又開始了一段歷程。在隨後幾年裡,其他的一些醫藥公司紛紛熱烈地效法。

整個這五年,在製藥行業之外,世界上的事件層出不窮。越南的悲劇正在形成而且愈來愈糟,年輕的美國人——一代人中的精華——被身穿黑色寬大衣褲的小個子們殺死,誰也不知道究竟為了什麼。興起一種叫「伍德斯托克派(伍德斯托克是紐約州東南一小城名,在卡茨基爾山腳下。1969年,幾千青年聚集在這裡,過夏季搖擺舞音樂的狂歡節。譯者注)」的搖擺舞音樂狂熱崇拜,還曇花一現地大放異彩。在捷克斯洛伐克,蘇聯野蠻地扼殺自由。小馬丁·路德·金和羅伯特·肯尼迪被殘忍地暗殺。

尼克松當選為總統,果爾達·梅厄成為以色列的總理。傑基·肯尼迪(即傑奎琳·肯尼迪,肯尼迪總統的遺孀。譯者注)嫁給了希臘船王亞里斯多德·奧納西斯。艾森豪威爾已去世。基辛格到中國一趟,阿姆斯特朗登上了月球,愛德華·肯尼迪則到查帕奎迪克島去了。

然後,在一九七二年二月,五十一歲的薩姆·霍索恩成了費爾丁-羅思的總經理兼總裁。他取得權力很突然,這發生在公司歷史上一個困難危急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