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烈藥 阿瑟·黑利 第2頁,共2頁

「看來你不知道,」他說,「這地方不準外人進來。我也從沒見過推銷員——」

她介面說,「到醫院裡來。對,這我知道。但我認為這事非常重要。」

她動作迅速地放下公文包,摘下眼鏡擦拭,又開始脫雨衣。「外面雨真大,我從停車場走過來時,全身都溼透了。」

「什麼事這麼重要?」

女推銷員把雨衣扔到一把椅子上,他又一次注意到她很年輕,至多二十三四歲。她慢條斯理小心翼翼地說話了。

「氨,大夫。昨天你說,你有一個肝炎病人,由於氨中毒快要死了。你說你希望——」

「我知道我說過的話。」

女推銷員用清澈的灰綠色眼睛直視著他。安德魯覺察到這人個性很強。

他想,她稱不上漂亮,儘管有一張討人喜歡的高顴骨臉蛋;如果頭髮幹了梳一下,她也許還算好看。脫掉雨衣後,身材也還不錯。

「你當然知道,大夫。我敢肯定你的記性比你的禮貌好一些。」他正想說點什麼,她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止住了他。「昨天我沒有,也無法告訴你的是:我們費爾丁-羅思公司四年來一直在試製一種新藥,用於減少腸內細菌產生的氨。這種藥在你病人的那種危急情況下或許有用。昨天我只知道有這件事,但是還不知道這項研究的進展情況。」

「我很高興聽到已經有人在試驗了。」安德魯說,「但我還是不明白——」

「你聽下去會明白的。」女推銷員把耷拉到臉上的幾綹溼頭髮抹到後面去。「他們試製的藥叫做羅特洛黴素,動物試驗已取得成功,正準備往人的身上做試驗。我弄到了一點羅特洛黴素。現在帶在身邊。」

安德魯站起身來。「你的意思是,我說……小姐,」他記不起她的姓名,頭一次有點發窘。

「我沒指望你記住我的名字。」她又不耐煩了。「我叫西莉亞·德·格雷。」

「德·格雷小姐,你是要我給病人用一種還處於試驗階段的陌生藥,而這種藥只在動物身上試驗過,是嗎?」

「任何藥,都得有第一個用的人。」

「你別見怪,」安德魯說,「我可不想做這種開路醫生。」

女推銷員懷疑地揚起一邊的眉毛,聲音也尖利了。「即使你的病人就要死了,而你又沒有任何別的藥可用,你也不肯嗎?你的病人怎麼樣了,大夫?

就是你昨天提到的那位。」

「比昨天更糟。」猶豫了一會兒他又說,「她已昏迷不醒了。」

「那麼說,她就要死了?」

「瞧,」安德魯說,「我知道你用意是好的,德·格雷小姐。你進來時我對你說話的態度不好,請原諒。不幸的事實是,一切都太晚了。現在開始用試驗性的藥已太晚了,而且,即使我肯,你可知道要辦多少手續,要籤多少同意書,還有多少麻煩事兒要做嗎?」

「我知道,」女推銷員說。現在她的眼睛十分明亮,凝視著安德魯;他忽然覺得開始有點喜歡這直率坦白、精神飽滿的年輕婦女了。她接著說,「我完全知道要辦哪些手續,要籤哪些同意書。實說了吧,打從昨天離開你以後,我沒幹別的,一個勁兒打聽這些事——辦這些事,還有就是纏著我們研究部的主任,硬要他給我一點兒目前還很少的羅特洛黴素。三小時以前,在我們這個州最南部的坎登,我終於從我們公司的試驗室裡取到了藥。然後,在這樣討厭的天氣裡,我又片刻沒停地開車趕到這裡。」

安德魯剛說了聲,「我很感謝你——」女推銷員已不耐煩地搖起頭來。

「還有哩,喬丹大夫,一切必要的檔案都已辦妥。你要用這藥,只需再得到醫院和病人直系親屬的同意,其他就沒事了。」

他只能瞪眼看著她。「我真該死!」

「別浪費時間了,」西莉亞·德·格雷說。她把公文包開啟,取出幾張紙。「請你先看看這一張,它是費爾丁-羅思公司的研究部為你準備的羅特洛黴素說明書。這裡的一張是我們醫務主任寫的便條,告訴你怎樣使用這種藥。」

安德魯接過這兩份東西,看來接著要過目的還不少哩。

他一開始讀起來,就完全鑽進去了。

將近兩小時過去了。

1

「你的病人inextremis(拉丁文,意為「已在彌留之際」。譯者注),安德魯,咱們還有什麼可顧慮的?」電話裡是諾亞·湯森的聲音。安德魯好不容易在一個家庭宴會上和這位內科主任聯絡上了,安德魯向他說明有人提供試驗性藥物羅特洛黴素的情況。

湯森繼續說,「你說那個做丈夫的已經同意了?」

「是的,而且是書面的。我把院長從他家裡找到醫院裡來,他已讓人用打字機把表格填好,當事人和連署人都已在上面簽了名。」

簽字以前,安德魯同約翰·羅在他妻子的病房外的走廊裡談了話,年輕的丈夫非常願意試新藥。安德魯看他那急切勁兒,勸他不要寄予太大的希望。

約翰·羅因為手在發抖,籤的名字歪歪扭扭,但在法律上這是有效的。

安德魯通過話筒對湯森說,「院長很滿意,因為費爾丁-羅思公司送來的其他材料符合要求。顯然因為這藥是本州生產的,使手續簡化了。」

「你務必要把這一切過程都詳細記在病歷上。」

「我已記上了。」

「那麼你只缺我這裡批准了,是嗎?」

「就醫院方面說來,是這樣。」

「我批准,」湯森大夫說。「倒並不是我對此抱有多大希望,安德魯。我認為你的病人似乎是無法挽救了,不過我們死馬當活馬醫吧。現在,我去吃美味的烤野雞了,好嗎?」

安德魯在護士值班室放下電話後(他剛才一直是在這裡打的電話),問道,「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夜班護士長是位只上半班的註冊老護士。她已準備好放有皮下注射器的盤子。她開啟冰箱取出內有清澈藥水的玻璃瓶放進盤子,這瓶藥水就是費爾丁-羅思公司女推銷員帶來的。「準備好了。」

「那我們去吧。」

安德魯和護士走進病房時,早晨陪伴瑪麗·羅的住院醫生奧弗頓大夫正在病人床邊,約翰·羅在不妨礙別人的地方逡巡著。

安德魯向住院醫生講了羅特洛黴素的事。奧弗頓大夫是個粗獷、性格外向的得克薩斯人,他聽後用南方人的拖腔說,「你指望出現他媽的奇蹟嗎?」

「不,」安德魯簡潔地回答。他轉向瑪麗·羅的丈夫。「我再強調一遍,約翰,這是沒有把握的嘗試,非常沒有把握的。只不過因為,在這種情況下……」

「我懂。」聲音很低,很激動。

護士在給毫無知覺的瑪麗·羅做注射前的準備,這將是在臀部作肌肉注射。安德魯對住院醫生交代說,「醫藥公司講,這藥每四小時注射一次。我已開了處方,不過我希望你……」

「我會守在這兒的,頭兒。記住了,四小時一次。」住院醫生把聲音壓低,「喂,打個賭怎麼樣?大家機會一樣地賭,要是——」

安德魯瞪了他一眼,讓他閉嘴。這位得克薩斯人已在醫院裡受了一年訓練。這期間,他表現出是個極稱職的醫生,可是他對周圍事物麻木不仁,這卻是盡人皆知的。

護士給病人注射過後,拿了脈,量了血壓,報告說,「沒有反應,大夫。脈搏、血壓和注射前一樣。」

安德魯點點頭,暫時放心了。他並沒指望有什麼好轉,但產生不良反應倒是可能的,特別是用尚在試驗階段的藥物時。此刻他心裡仍在嘀咕:瑪麗·羅能不能活到明天早晨呢?

「她的情況如果更糟了,打電話到我住處來,」他交代說。接著,輕輕對病人的丈夫說了聲「再見,約翰」,他就走了。

安德魯回到公寓後才想起來,費爾丁-羅思公司的女推銷員還在醫生休息室裡等他的回話哩!這次他總算記住她的姓了——德·格雷。名字是辛蒂嗎?

不對,是西莉亞。他正準備掛電話時,一轉念,到這會兒她大概已打聽出所發生的一切了。明天再找她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