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停腳步等我走到和他並肩才又往外走,邊走邊回答我的問題:「回去了,我明天還有手術。」
「哦。」我跟著他往外走。
他去開車,我在酒店門前等他,突然想起他好像什麼都沒吃,宴會前還犯胃疼來著,於是又想偷偷倒回宴會里去偷渡點吃的給江辰,才轉身走了兩步身後就響了喇叭,我轉身開車門,探身進去跟江辰說:「你不是胃疼?我看你剛剛都沒吃什麼東西,我去給你拿點吃的,馬上回來。」
我說完轉身就要往裡面走,江辰在後面陳小希陳小希地叫著我,我只好又倒回去跟他說:「放心啦,裡面的東西很好吃,而且都沒有人在吃,我去拿點人家不會介意的。」
「上車。」他說,手指不耐煩地敲著方向盤。
我猛然發現重逢之後他對我常常表現出一種詭異的不耐。我可以打一個比方來描繪這種不耐,這就好比是,你養了一隻狗準備養肥宰了吃,但這狗一直不長肉也就算了,它還誤以為自己是寵物,纏著你撒嬌,你說你能不煩麼。
我默默坐進車子,關好車門,繫好安全帶,笑著說:「我家在xx區xx路,你要是不方便就找公車站放我下去,我自己搭公車回去。」
他定定地看了我好一會兒,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於是我盯著他的窗戶看了許久,只覺得他的黑眼圈有點重,但這就跟牛牽到北京還是牛的道理一樣,帥哥長了黑眼圈,他還是一個長黑眼圈很累的帥哥。
我最終還是沒從他的眼睛來看出個所以然來。眼睛的確是心靈的窗戶,但有些人的眼睛是防盜窗,技術不夠就只能扼腕。
江辰還是把我送到了家樓下,我簡單對他表達了送我回家的謝意,但他卻沒有對我表達我陪他去應酬的謝意,不過我不準備跟他計較。
我下了車,要關車門時卻還是忍不住再瞄了他一眼,這是當年單戀他太久的後遺症,就算在一起了四年,那四年裡我還是老下意識地偷瞄他,以致他在上《眼科學》時還一度懷疑我是隱性斜視。
他右手搭在方向盤上,左手壓在胃上,皺著眉似乎凝神在等關車門的聲音響起。
我最終還是沒把門關上,我探身進去,以一種哀求的口吻道:「來我家好嗎?我給你下碗麵吃,很快的,我十分鐘就能做好。」
他搖頭:「不用了,我回去吃藥就行了。」
我一屁股坐進車裡,雙手環胸道:「上我家吃麵!不然我不下車了。」
江辰側過頭瞪了我一會,最後嘆口氣道:「走吧。」
我笑眯眯地跳下車,帶著他爬了四樓到了我租的房子。
我給他倒了杯水就進廚房忙活了,我想泡麵不健康,就給他煮了掛麵,還下了兩顆雞蛋,等到我把面端出來的時候卻發現他倚著沙發扶手睡著了。
我把碗擺在桌子上,蹲在他面前猶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叫醒他,甚至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像電影裡的演的偷親他一下,或者用手指描繪他臉的輪廓,或者靜靜地看著他的睡顏淚流滿面……
最後我只是拍了一拍他的肩膀說:「江辰,面好了。」
有些事情就像參加比賽,你既然選擇了退賽,就沒資格再下場,就只能忍痛觀望。所以,劉翔,你奧運退賽的苦,我能明白……
江辰眼皮動了一動,微微掀開迷濛地看了我一眼,又閉上了。
我只好又推了一推他:「起來,面快糊了。」
他嘖了一聲,閉著眼撥開我的手,道:「別鬧,我很累。」
也許是他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我竟隱約地覺得有幾分親暱。
我抱著腿在地板上坐下,呆呆地看著他,或者是看著某個角落,一瞬間覺得自己可悲到如入無人之境……
等我可悲完,抬眼見江辰已經端著面在沙發角落邊吃麵邊看電視。電視聲開得很小,但他看得很專注。
我轉過頭去看了一眼電視,電視里正播著籃球比賽,一個黑人衝上去,腦門狠狠撞上正在投籃的白人的胳肢窩,白人被撞倒,在地上滾來滾去裝死。
我要是那黑人我就告那白人,胳肢窩對腦袋,這是明顯的種族歧視。
江辰把面吃完,跟我要了張紙巾擦嘴,然後就說他要走了。
我想了想沒什麼藉口可以留他多坐一會兒的,只好說:「好吧,你開車小心。」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看我,似乎在暗示著什麼,我無奈只好站起來,邊朝他走去邊說:「我就送你到門口吧,我穿了一個晚上的高跟鞋腳都快斷了,送你下樓還得多爬一回四樓。」
江辰倚著門口,待我走到他面前,他突然說:「陳小希,難道你就從來沒覺得對不起我過?」
我想這是個典型的反問句,反問句的特點是答案是藏在問題裡的。經過短暫的分析後我斷定,江辰他認為我應該且必須要覺得對不起他。只是不知道他這個問題針對的是三年前分手那件事,還是我懶得送他下樓這件事。
我考慮了一下,覺得無論他針對哪個問題,我都是錯的一方,所以道個歉也不是不可以,於是我併攏了腳跟,雙手貼褲縫,準備以一個標準軍姿真誠地跟江辰道歉。但江辰沒讓我完成這一系列的動作,他最後看了我一眼就下樓了。
這回我倒是讀懂了他的眼神,無非是討厭、厭惡、噁心之類的。這個我可以理解,我也挺噁心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