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有顏色的人

塵埃落定 阿來 第2頁,共2頁

我說:"汪波土司把你的女兒拋棄了。"

她說:"首先,她是你妻子。"

我說:"她會在那間房子裡慢慢枯萎,慢慢死去。"

管家說:"還是問問茸貢土司想說什麼吧。"

女土司說:"我要你在這麼多土司面前保證,不會派人在路上追殺我。"大家都聽到了這句話。索郎澤郎,爾依,土司太太都對我使勁搖頭,他們不要我對這女人有所允諾。但土司們卻要我答應她的請求。他們知道,要是茸貢土司都能平安回去,他們也不會有任何危險。我只好對女土司說:"好吧,你可以放心上路了。"

茸貢土司走遠了,我又對請來的客人們說:"你們也都可以放心地上路了。"

又過了一天,客人們就走空了。

麥其土司帶著太大最後離開。分手時,母親的眼睛紅了,但我們父子兩個卻無話可說。母親從馬背上彎下腰來,吻了吻我的額頭,悄聲在我耳邊說:"兒子,耐心一點吧,我會看到你當上土司的。"

我想說來不及了,時間變快了,而且越來越快,卻說不出來,我只說:"我會想你的,阿媽。"

她的淚水就下來了。

母親抖抖馬韁,上路了。整個馬隊的聲音我充耳不聞,但母親的馬一邁步子,嗒嗒的蹄子就像踩在了我的心尖子上。我拉住了馬韁:"阿媽,有顏色的漢人來了。"

她勒住馬,站了一陣,終於沒有說什麼,一揚鞭子,馬又開步走了。

傻瓜兒子又追了上去,太大從馬背上深深彎下腰來,我告訴她不要再跟麥其土司睡覺,他已經染上梅毒了。看樣子,她知道我說的這種東西是什麼。雖說土司們的領地上還沒有這種東西,但她是從早就有這種東西的地方來的。

管家說:"少爺怎麼不提王位的事情?"

黃師爺說:"沒有多少日子了。"

索郎澤郎要我準他去追殺茸貢土司,他知道我不會同意,這個傢伙,他最終的目的是要我同意他去追殺汪波土司。這樣,我就不得不同意了。我唯一的條件就是,要是汪波土司還在路上的話,就殺掉他。要是汪波土司已經回到官寨裡,他還要動手,回來我叫爾依要他的狗命。

他二話不說,帶兩支短槍,立即就上路了。他起碼該回頭看看我們,但他沒有,倒是我一直望著他從我的視野裡消失。他走後,我一天天地數著他離去的日子,也就是說,我的日子是以索郎澤郎離開丁多少日子來計算的。離開個天后,有人想要頂替他的稅務官的位子,我把爾依叫來,叫那傢伙吃了一頓皮鞭。這個吃鞭子的人本是索郎澤郎的手下,這回,卻連身上收稅人褐色的衣服也叫人剝去了。我叫管家翻了翻名冊,這個人居然還是個自由人,我便把他變成了奴隸。要是索郎澤郎能夠平安返回,他就是自由人了。因為我不是土司,所以,手下多少自由人,多少奴隸,還要麥其土司來決定。但這次,我只是叫兩個人調換一下,想來,父親知道了也沒有多少話說。

第十二天,桑吉卓瑪的銀匠丈夫來了。他老婆不在,卓瑪到溫泉牧場去了,去找那個跟她同名的牧場姑娘。因為她看我好久都沒有跟塔娜在一起了。在我身邊有兩個塔娜,一個背叛了我,另一個卻引不起我一點興趣。

銀匠來見我。我說這裡並不需要他。

在這類事情上,管家總是很明白我的意思,他對銀匠說:"桑吉卓瑪在這裡是一切女人的領班了,你配不上他了。"

銀匠大叫,說他愛自己的妻子。

管家說:"回去吧,土司真要成全你的話,叫他給你一個自由民的身份。"

銀匠本可以好好求求我,他跟管家說話時,我就坐在旁邊,但他臉上露出了匠人們驕傲的笑容,說:"土司會賞給我一個身份的。"然後,把裝著銀匠傢什的搭漣放上了肩頭,他都走出去幾步了,才回過頭來對我說:"少爺,我再回來,你打銀器就要付給我工錢了。"

他的意思是說他再回來就是配得上卓瑪的自由人了。我說:"好吧,我付給你兩倍的價錢"

銀匠轉過身去,我從他背影上看到了孤獨和痛苦。我記起來,,當初他是為了桑吉卓瑪而失去了自由民身份的。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我又嚐到了他當初吸引住了我的貼身侍女時,口裡的苦味和心上的痛苦。這回,他又要為了桑吉卓瑪而去討回自由民身份了。我為他的前途感到絕望。

銀匠此行是沒有希望,但人都是一樣的,銀匠也罷,土司也罷,奴隸也罷,都只想自己要做什麼,而不敢問這樣做有沒有希望。站在書記官翁波意西的立場上,什麼事情都沒有意思,但他還是要找一個舒服的地方坐下再冥思苦想。銀匠都走出去好一會兒了,我才叫爾依騎上快馬把他追回來,銀匠看到行刑人來追他,以為自己要死了,一路都在擦汗。爾依卻把他帶到妓院裡去了。在那裡,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裡,銀匠嗅到了烤肉和在骨頭湯裡煮豌豆的香味,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姑娘們把他扶上樓,他在床上吃完了兩大盤東西。在姑娘肚子上使勁時,還在不斷打著飽嗝,他實在是吃得太飽了。

桑吉卓瑪從溫泉牧場上回來了。她空手而回,那個姑娘已經嫁到很遠的地方去了。我跟從前的侍女坐在一起,相對無言。她悄聲問我,是不是懷念過去。我不想說話。她嘆口氣,說我是個有情義的主子。我告訴桑吉卓瑪銀匠來過了。這回,輪到她嘆氣了。我知道她愛銀匠,但如今,她實際上是一個官員了,她很清楚,只要哪一天我當上土司,她的奴隸身份會立即消失,所以,面對這個問題時,她沉默不語。

爾依進來報告銀匠在妓院裡一面打著飽隔一面幹事時,桑吉卓瑪流下了眼淚,她說:"感謝少爺使銀匠得到了快樂。"

老闆娘把銀匠留下,她說:"晦,我正要打造好多銀具嘛。"

從妓院回來的人都說,妓院裡精緻的銀器眼見得一天比一天多了。桑吉卓瑪又流了幾次眼淚。她再也不肯跟管家睡覺了,但她也不去看銀匠。這就是侍女與銀匠愛情的結局。

索郎澤郎出發快一個月了,還沒一點訊息。這天,我望著通向南方的道路。塔娜的身後跟著塔娜,我是說,土司的女兒身後跟著馬伕的女兒,我是說我妻子的身後跟著我的貼身侍女,來到了我的身邊。那不忠的妻子剛剛吸足了鴉片,臉容憔悴,眼裡卻閃著瘋狂的光芒,她的身子在風中搖晃,我伸出手來扶了她一把,她好像整個人是在冷風裡長成的。她說:"你的殺手回不來了。"

我不是個把什麼都記在心裡的人,那樣的話,我就不是個傻子,而是聰明人了,而她卻把我當成聰明人來對付了。她叫我記起了以前的事情。我下樓,把她丟在樓上。在下面,我叫一聲塔娜,那個馬伕的女兒就下來了,把土司的女兒l一個人涼在了上面。在高處,在雕花欄杆後面,風吹動著她的衣衫,整個人就像是要飛起來了一樣。這麼漂亮的女人,要是迎風飛上天去,沒有人會感到奇怪的,人生漂亮了,叫人相信她本來就是天上的神仙。但她沒有飛起來,還是孤獨地站在那裡,這一來,她的身子可就要更加冰涼了。

我夢見塔娜變成了玉石雕成的人,在月亮下閃閃發光。

早上起來,地上下了霜,是這年最早的一場霜。要不了多久,就是冬天了。

索郎澤郎終於回來了,他失去了一隻手,還丟了一把槍。

汪波土司早在他迫上之前回到自己官寨裡了。索郎澤郎一直等他走出官寨,好在路上下手。但汪波土司什麼地方也不去,就呆在官寨裡。後來,他才知道汪波土司得了怪病,躺在床上起不來了。汪波土司在妓院裡染上的梅毒開始發作了,男人的東西正在潰爛。索郎澤郎便大搖大擺走進了汪波家官寨,掏出槍來對著天上打了一梭子。他自己送上門去叫汪波土司的人抓住了。他們把他一隻手砍了。汪波土司出來了,汪披土司臉色紅潤,沒有一點病人的模樣。索郎澤朗還是看出來了,這個人走路不大邁得開步子,就像胯間間夾著什麼東西,生怕掉出來一樣。索郎澤郎正望著地上正在變色的手,看了土司的模樣,也忍不住笑了。

汪波土司也笑了,笑的時候他的臉變白了,他說:"是的,女人,看看女人會把我們變成什麼樣子吧。"

索郎澤郎說:"我的主子聽你這麼說,會發笑的。"

汪波土司說:"你回去告訴他好了。"

素郎澤郎說:"我並不求你放過我。"

汪波土司交給他一封信,說:"你不要當自己是來殺我的,就當是來當信使的吧。"這樣,索即澤郎才帶著汪波土司的信回來了。臨行時,汪波土司派人給他的斷手築了一個小小的墳頭。

索郎澤郎自己也去看了。

汪波土司在信裡說:"女人,女人,你的女人把我毀掉了。"他抱怨說,在我新建的鎮子上,妓院的女人毀掉了他的身體,朋友的妻子毀掉了他的心靈。

他說,好多土司都在詛咒這個鎮子。

他們認為是這個鎮子使他們的身體有病,並且腐爛。誰見過人活著就開始腐爛?過去,人都是死去後,靈魂離開之後才開始腐爛的,但現在,他們還活著,身體就開始從用來傳宗接代,也用來使自己快樂的那個地方開始腐爛了。

我問過書記官,這個鎮子是不是真該被詛咒。他的回答是,並不是所有到過這個鎮子的人身體都腐爛了。他說,跟這個鎮子不般配的人才會腐爛。

前僧人,現在的書記官翁波意西說,凡是有東西腐爛的地方都會有新的東西生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