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點點頭。
女土司又說:"要是我饒恕你的一切罪過……"
那個侍女堅定地走到了索郎澤郎身後,打斷了她的話,說:"我並沒有什麼罪過。"
爾依舉起相機,先是一聲爆響,接著又是一片眩目的白光,這一下也把我的岳母嚇得不輕。她一臉驚恐的表情給攝入照相機裡去了。照完相,女土司說,明天,她就要回去了。
我說,還會有其他土司來這裡作客。
她對麥其土司說:"本來,我說到這裡可以跟你再好好敘敘話,可你老了,沒有精神了。要是別的土司要來,我就等等他們,一起玩玩吧。"她那口氣,好像那些土司即是她舊日的相好一樣。
高高在上的土司們其實都十分寂寞。
銀子有了,要麼睡不著覺,要麼睡著了也夢見有人前來搶奪。女人有了,但到後來,好的女人要支配你,不好的女人又喚不起睡在肥胖身體深處的情慾。最後,土司們老了,那個使男人充滿自信的地方,早就永遠地死去了。麥其土司被一身肥肉包裹著,用無奈的眼睛看著曾跟自己有過雲雨之歡的茸貢土司。
他們都老了。
夜降臨了。
看上去女士司比早晨蒼老多了。我母親和父親也是一樣的。早上,他們打扮了自己,更主要的是,早上還有些精神,下午,臉上撲上了灰塵,加上上了年紀的睏倦,便現出真相了;麥其和茸貢都盼著別的土司早點到來,下人們在樓上最向陽的地方擺上了軟和的墊子,兩個土司坐在墊子上陳望遠方。土司太太則在屋裡享用鴉片。她說過,在漢地的家鄉,好多人為了這麼一點癖好,弄得傾家蕩產,而在麥其家,用不著擔心為了抽幾口大煙而有一天會曝屍街頭,所以,她要好好享受這個福氣。我叫黃師爺去陪著母親說話,兩個漢人可以用他們的話說說家鄉的事情。
天氣好時,每到正午時分,河上總要起一陣風。
河上的風正對著麥其土司的夏宮吹來。下人們站起來,用身子把風擋住。每天,都有客人駕到。差不多所有土司都來了。其中當然少不了拉雪巴土司。拉雪巴土司跟麥其家是親戚,大饑荒那幾年,在我初建寨子時,他曾在這裡住了好長時間。在所有土司裡,我要說,他是最會做生意的一個。他的人馬出現在地平線上時,先到的土司們都由樓上下來了。我看迎客用的紅地毯已被先到的土司們踩髒了,便叫人換上新的。拉雪巴土司穿過中午時分昏昏欲睡的鎮子,走上了木橋。更加肥胖了。大家最先看見的是一個吹脹了的口袋放在馬背上。馬到了面前,我才看到口袋樣的身子和寬簷呢帽之間,就是我朋友那張和氣的臉。
看看吧,這片土地上一大半土司站在他面前,但他只對這些人舉了舉帽子。當初,我奪去了他手下的大片土地,但他一下馬,就把我緊緊地抱住了,兩個人碰了額頭,捱了臉頰,摩擦了鼻尖,大家都聽見拉雪巴土司用近乎嗚咽的聲音說:"呵,我的朋友,我的朋友。"
拉雪巴土司已經不能自己走上樓了。
黃師爺有一把漂亮的椅子,下人們把拉雪巴土司放在椅子裡抬到樓上。坐在椅子上,他還緊拉著我的手,說:"瞧,腰上的氣力使我還能坐在馬背上,手上的力氣使我還能抓住朋友。"
我要說,這個土司應該是所有土司的榜樣。
最後一天來的土司是一個年輕人,沒有人認識他,他是新的汪波土司。他從南方邊界出發,繞了一個很大的圈子,所以用了比所有人都長的時間。最近的路是穿過麥其土司的領地,他沒有那個膽量。聽了這話,麥其土司哈哈大笑,很快,他的笑聲變成了猛烈的咳嗽。汪波土司沒有理會麥其土司。他認為這個人是已經故去的汪波土司的對手,而不是自己的。
他對我說:"相信我們會有共同的話題。"
我給他倒一碗酒,意思是叫他往下說。
他說:"讓我們把仇恨埋在土裡,而不是放在肚子裡。"
管家問他是不是有事要求少爺。
汪波土司笑了,他請求在鎮子上給一塊地方,他也要在這裡做點生意。麥其土司接連對我搖頭。但我同意了汪波的請求。他表示,將按時上稅給我。我說:"我要那麼多錢幹什麼?要是中國人還在打日本人,我就像叔叔那樣;掏錢買飛機。但日本人已經敗了,我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有人間:"漢人不是自己打起來了嗎?"
我說:"黃師爺說,這一仗是中國最後一戰了。"
土司們問黃師爺是紅色漢人會取得勝利,還是白色漢人。
黃師爺說:"不管哪一邊打勝,那時,土司們都不會像今天這樣了。不會是自認的至高無上的王了。"
土司們問:"我們這麼多王聯合起來,還打不過一個漢人的王嗎?"
黃師爺哈哈大笑,對同是漢人的麥其土司太太說:"太太,聽見了嗎?這些人說什麼夢話。"
土司們十分不服,女土司仗劍而起,要殺死我的師爺。土司們又把她勸住了。女土司大叫:"土司裡還有男人嗎?土司裡的男人都死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