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奇蹟

塵埃落定 阿來 第2頁,共2頁

那片麥地真寬啊,我走出了一身臭汗。

廣場上空空蕩蕩。只有翁波意西還坐在那裡。坐在早上我們兩個相見的地方。官寨裡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音。我真希望有人出來張望一眼,真希望他們弄出點聲音。秋天的太陽那麼強烈,把厚重的石牆照得白花花的,像是一道鐵鑄的牆壁。太陽當頂了,影子像個小偷一樣賠在腳前,不肯把身子舒展一點。

翁波意西看著我,臉上的表情不斷變化。

自從失去了舌頭,他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豐富了。短短的一刻,他的臉上變出了一年四季與風雨雷電。

他沒有再開口,仍然眼睛和我說話。

"少爺就這樣回來了?"

"就這樣回來了。"我本來想說,那些人他們像洪水把我席捲到遠處,又從廣闊的原野上消失了。但我沒有這樣說。因為說不出來背後的意思,說不出真正想說的意思。洪水是個比喻,但一個比喻有什麼意思呢?比喻僅僅只是比喻就不會有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真發生了奇蹟嗎?"

"你說話了。"

"你真是個傻子,少爺。"

"有些時候。"

"你叫奇蹟水一樣沖走了。"

"他們是像一股洪水。"

"你感到了力量?"

"很大的力量,控制不了。"

"因為沒有方向。"

"方向?"

"你沒有指給他們方向。"

"我的腳不在地上,我的腦子暈了。"

"你在高處,他們要靠高處的人指出方向。"

我想我有點明白了:"我錯過什麼了?"

"你真不想當土司?"

"讓我想想,我想不想當土司。"

"我是說麥其土司。"

麥其家的二少爺就站在毒毒的日頭下面想啊想啊官寨裡還是沒有一點動靜,最後,我對著官寨大聲說:"想!"

聲音很快就在白花花的陽光裡消失了。

翁波意西站起來,開口說:"……奇……跡……不會……發……生……兩次!"

現在,我明白了,當時,我只要一揮手,洪水就會把阻擋我成為土司的一切席捲而去。就是面前這個官寨阻擋我,只要我一揮手,洪水也會把這個堡壘席捲而去。但我是個傻子,沒有給他們指出方向,而任其在寬廣的麥地裡耗去了巨大的能量,最後一個浪頭撞碎在山前的杜鵑林帶上。

我拖著腳步回到自己的房間,還是沒有一個人出來見我。

連我的妻子也沒有出現。我倒在床上,聽見一隻靴子落在地板上,又一隻靴子落在地板上,聲音震動了耳朵深處和心房。我問自己:"奇蹟還是洪水?"然後,滿耳朵迴盪著洪水的聲音:慢慢睡著了。

醒來時,眼前已是昏黃的燈光。

我說:"我在哪裡?""我也不知道你在哪裡。"這是塔娜的聲音。"我是誰?""你是傻子,十足的傻子。"這是母親的聲音。

兩個女人守在我床前,她們都低著頭,不肯正眼看我。我也不敢看她們的眼睛。我的心中湧起了無限憂傷。

還是塔娜清楚我的問題,她說:"現在你知道自己在哪裡了嗎。""在家裡。"我說。"知道你是誰了嗎?""我是傻子,麥其家的傻子。"說完這句話,我的淚水就下來了。淚水在臉上很快墜落,我聽到墜落的滴落聲,聽見自己辯解的聲音,"慢慢來,我就知道要慢慢來,可事情變快了。"

母親說:"你們倆還是回到邊界上去吧,看來,那裡才是你們的地方。"母親還說,現任土司"沒有"了之後,她也要投奔她的兒子。母親知道等待我的將是個不眠之夜,離開時,她替我們把燈油添滿了。我的妻子哭了起來。我不是沒有聽過女人的哭聲,卻從來沒有使我如此難受。這個晚上,時間過得真侵。這是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時間。塔娜哭著睡著了,睡著了也在睡中抽泣。她悲傷的樣子使我衝動,但我還是端坐在燈影裡,身上的熱勁一會兒也就過去了。後來,我又感到冷了。塔娜醒來了,開始,她的眼色很溫柔,她說:"傻子,你就那樣一直坐著?""我就一直坐著。""你不冷嗎?""冷。"

這時,她真正醒過來了,想起了白天發生的事,便又縮回被窩裡,變冷的眼裡再次淌出成串的淚水。不一會兒,她又睡著了。我不想上床。上了床也睡不著,就出去走了一會兒。我看到父親的窗子亮著燈光。官寨裡一點聲息都沒有,但肯定有什麼事情正在進行。在白天,有一個時候,我是可以決定一切的。

現在是晚上,不再是白天的狀況了。現在,是別人決定一切了。

月亮在天上走得很慢,事情進行得很慢,時間也過得很慢。誰說我是個傻子,我感到了時間。傻子怎麼能感到時間?

燈裡的油燒盡了。月光從窗外照進來。

後來,月亮也下去了。我在黑暗裡坐著,想叫自己的腦子裡想點什麼,比如又一個白晝到來時,我該怎麼辦。但卻什麼都想不出來。被子管家曾說過,想事情就是自己跟自己說悄悄話。但要我說話不出聲,可不太容易。不出聲,又怎麼能說話。我這樣說,好像我從來沒有想過問題一樣。我想過的。但那時,我沒有專門想,我要想什麼什麼。專門一想,想事情就是自己對自己說悄悄話,我就什麼也不能想了。我坐在黑暗裡,聽著塔娜在夢裡深長的呼吸間夾著一聲兩聲的抽泣。後來,黑暗變得稀薄了。

平生第一次,我看見了白晝是怎麼到來的。

塔娜醒了,但她裝著還在熟睡的樣子。我仍然坐著。後來,母親進來了,臉色灰黑,也是一夜沒睡的樣子。她又一次說:"兒子,還是回邊界上去吧,再不行,就到塔娜家裡,把你的東西全部都帶到那裡去。"

只要有人跟我說話,我就能思想了,我說:"我不要那些東西。"

塔娜離開了床,她的兩隻rx房不像長在身上,而是安上去的青銅製品。麥其家餐室的壁櫥裡有好幾只青銅鴿子,就閃著和她rx房上一樣的光芒。她穿上緞子長袍,晨光就在她身上流淌。別的女人身上,就沒有這樣的光景。光芒只會照著她們,而不會在她們身上流淌。就連心事重重的土司太大也說:"天下不會有比你妻子更漂亮的女人。"

塔娜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說:"我丈夫像這個樣子,也許,連他的老婆也要叫人搶走。"

土司太大嘆了口氣。

塔娜笑了:"那時候,你就可憐了,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