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訂婚

塵埃落定 阿來 第2頁,共2頁

父親說:"是的,被搶你的意思是她們被搶了!"

管家接著說:"她們有人有槍,一般土匪是下不了手的,對!對對!是拉雪巴!"

拉雪巴的禍事臨頭了。"父親拍拍我的腦袋,"你的麥子不止得到了十倍報酬。"

說老實話,我不太明白他們兩人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父親拍拍手掌,叫人上酒。我們三個人一人幹了一大碗。父親哈哈大笑,把酒碗丟到窗外去摔碎了,這碗酒叫我周身都快燃起來了。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晚霞燦爛。我要記住這一天。暴雨後的天空,晚霞的光芒是多麼動人,多麼明亮。

我和父親帶著酒氣回到剛剛穿好衣服的女人們中間。酒,火,暖和乾燥的衣服和可口的食物使驚慌失措的女土司鎮定下來。她想重新在我們之間劃出一道使她有安全感的距離。這一企圖沒有成功。

女土司要補行初見之禮,父親說:"用不著,我們已經見過面,看看,你的頭髮還沒有乾透,就坐在火邊不要動吧。"這一句話,使想重新擺出土司架子的她無可奈何地坐在火爐邊,露出了討好的笑容。麥其土司對自己這一手十分滿意,但他並不想就此停下來,哪怕對手是女人也不停下。他說:"拉雪巴要落個壞名聲了,他怎麼連替換的衣服都不給你們留下。"

女土司臉上現出了吃驚的表情。麥其土司說對了!她們在路上被拉雪巴土司槍了。我送給她們的麥子落到了別人手上。茸貢土司想裝出無所謂的樣子,但她畢竟是女人,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父親說:"不要緊,麥其家會主持公道。"

女土司轉過臉擦去了淚水。

這樣一來,她就把自己放在一個不平等的地位上了。我還沒有把她劫持我的事說出來呢。要那樣的話,她的處境就更不利了。塔娜看看我,起身走出去了。

我跟著走了出去。身後響起了低低的笑聲。

雨後夜晚的空氣多麼清新啊。月亮升起來,照著波光粼粼的小河。河水上爛銀一般的光亮,映照在我心上,也照亮了我的愛情。塔娜吻了我。

我叫她那一吻弄得更傻了,所以才說:"多麼好的月亮呀!"

塔娜笑了,是月光一樣清冷的笑,她說:"要緊事都說不完,你卻說月亮!"

"多麼亮的河水呀!"我又說。

她這才把聲音放軟了:"你是存心氣我嗎?"

"我父親就要正式向女土司求婚了。"說完,我要去吻她。她讓我的腿,我的胸脯都靠在她同樣的部位上,卻把我的嘴用手擋住,問我:"你不會對你父親說那件事情吧?"

我當然知道她是指什麼,於是我說:"我在牧場上得到了你,我只把這個告訴了父親。"

她倒在了我的懷裡。我想把她帶到我房裡去,她卻說,她要回母親那裡。我沫浴在月光裡,把她久久抱在懷裡。

說起路上被搶的情形,塔娜眼裡湧起了淚光。

她這種神情,使我心中充滿了憤怒與痛苦。我問:"他們把你們女人怎麼樣了?"塔娜明白,我問的是,她是不是被人強xx了。她把臉捂了起來,還踢了踢腳,壓低了聲音說,她和土司有衛兵保護,衝出來了。我並沒有想過一定要娶一個處女做妻子,我們這裡,沒人進行這樣的教育。但我還是問了她這個問題。塔娜回答之後,覺得我有些荒唐,反問:"你問這個於什麼?"

我說不知道。

女土司半路被搶,跟我沒有一點關係。但父親和管家都把我給女土司糧食,看成有意設下的圈套。土司幾次問管家,給糧食到底是誰的主意,管家都說是少爺。於是,父親便來問我,接下來打算怎麼幹。我回答,該怎麼於就怎麼幹。我說話的底氣很足,因為我的心裡憋著火,土司的禮儀允許我和美麗的塔娜在一起,但不能像跟沒身份的侍女那樣,隨便上床。按照禮儀,我們要在成婚後,才能睡在一起。所以我才很不耐煩地回答:"該怎麼幹就怎麼幹。"

父親擊掌大笑。

兩個土司在邊界上為我們訂了婚。本來,土司的兒女訂婚,應該有很講排場的儀式。但我們是在一個非常的時期,更是在一個特殊的地方,所以,就一切從簡了。我的訂婚儀式,就是大家大吃東西。大家不停地吃啊吃啊吃了好多好吃的東西。桑吉卓瑪在廚房裡操持一切,最後她上來了,把一大盤親手做好的東西擺在了我和塔娜面前,她還低聲對我說:"少爺,恭喜了。"

吃完東西,他們就把我們分開了,要到結婚時才能見面了。我們交換了一些東西:手上的戒指,頸上的項鍊,還有系在腰帶上的玉石。晚上,我想著塔娜,無法入睡,聽到有輕輕的腳步聲從下面客房裡響起,向樓上走來。不多會兒,隔壁父親的房間裡就響起了牲口一樣的喘息。最後,聽見麥其土司說:"世界上,兩個土司在一起幹這事,還很少見。"

女土司笑了,說:"你還不老嘛。"

"我還行。"

"但也不年輕了。"女土司一直跟塔娜睡在一個房間,儘管管家給了母女倆各人一間客房。我想,兩個土司正忙著,我也不能放過眼前的機會。我摸下樓,摸到那張床上,不要說人,連塔娜的一絲氣味都沒有了。我才知道,訂婚宴後的當天夜裡,她就被人送走,回她們的官寨去了。隨同去的還有麥其家的人馬,扛著機關槍,押著給茸貢家的大批糧食,只要拉雪巴的人出現,就給他們迎頭痛擊。

我問父親是怎麼回事。

"你不是說該怎麼於就怎麼幹嗎?"他向我反問時,他臉上出現了委屈的神情。真是太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好像我是麥其土司,他變成了傻瓜少爺一樣。

我說:"那麼,好吧。"

麥其土司還對兒子說,他把女土司留下,是為了迷惑拉雪巴的人,但光住在這堡壘裡,人家看不見。父親喜歡野外,這個我知道。我對他說:"你們騎上馬出去,拉雪巴的人不就看見了嗎?"

兩個土司就帶著些侍衛出去了。我不知道父親是在施行計策,還是去跟女土司野合。我又站到望樓上了。晚上下了雨,白天天氣很好,舉目可以看到很遠的地方。饑民們明知不該入我們這裡,而應從他們的土司那裡得到救濟,但還是不斷有人來到這個儲備了很多糧食的地方。離開這裡時,絕望的人們已經走得搖搖晃晃的了,但沒有人死在我們堡壘下面。要是真有那樣的事情發生,我會受不了的。但這些人,只是來看一眼傳說中有很多糧食的地方是個什麼樣子,就又掉頭從來路回去了。他們到這裡來,就像朝聖一樣,辛辛苦苦到了,只是懷著對聖地一樣的感情,對這個最接近天國的地方看上一眼,然後,就返身回到他們所來的地方,塵土中的地方,沒有災害也要捱餓的地方。和這些人比起來,麥其家的百姓是天國的選民,是佛祖特別寵愛的一群。

遠處的藍色山谷,吃肉的飛禽在天上盤旋,越來越多,肯定有很多人死在了那裡。

我熟知那些山谷景色,這個季節,溪水一天比一天豐盈,野櫻桃正在開花。他們在歸路上就餓死在那些樹下。不知花香會不會幫助他們進入天國。既然他們的主子不能使他們走入天國,他們當然有理由請花香幫忙。父親帶著女土司策馬走過那些茫然的人群。他們走到小河邊停下,平靜的河水映出了他們的倒影。但他們只是看著遠方,而不去看自己在水裡的影子。

每天,他們都走同一條路線。

每天,我都爬上望樓看著他們,心裡越來越強烈地希望他們不要停下,而是一直往前,走進拉雪巴土司領地上那些藍色山谷。在那裡,他們會被人殺死。我總覺得,兩個土司一走進藍色山谷,就會被拉雪巴土司的人殺死。這想法剛開始出現時,還叫人覺得好玩,但到後來,我覺得它難以抑制,心裡就有了犯罪的感覺。加上小爾依總像條狗一樣不聲不響地跟在我身後,這種犯罪感更強烈了。

所以,我對父親說:"你們不要再出去了。"

父親沒有回答我,而用得意的眼光看了這段時間天天跟他睡覺的女人一眼,意思是:"我沒說錯吧,我這個兒子!"

原來,他們已經決定不再出去了。

這些年來,好運氣總是跟著麥其家,也跟著我轉。我這句話又歪打正著,不知怎麼又對了父親的心思。於是,便笑了笑。一個帶點傻氣的人笑起來,總有些莫測高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