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還是說麥子吧。"
女土司的深色皮膚泛起了紅潮,說:"我想把女兒介紹給你認識。"
我說:"我向你介紹了我的管家,還有我自己,你都沒有介紹,現在已經過了介紹的時候,你就跟我的管家談談糧食事情吧!"
說完,我就帶著兩個小廝起身離開了。女土司要為小瞧人後悔了。女土司犯了聰明人常犯的錯誤:小看一個傻子。這個時候,小瞧麥其家的傻子,就等於小瞧了麥子。在我身後,管家對女土司說:"少爺這次很開心,你們一來,就鋪了紅地毯,而且馬上叫我跟你們談糧食,上次,拉雪巴土司來,等了三天,才談到糧食,又談了三天,他們才知道,不能用平常的價錢買到糧食。"
我對兩個小廝說:"我的管家是個好管家。"
可這兩個傢伙不明白我的感嘆裡有什麼意思。我乾脆對小爾依說:"將來,你會是我的好行刑人嗎?"
他總是有些為將來要殺人而感到不好意思。
倒是索郎澤郎搶著對我說:"我會成為你的好帶兵官,最好的帶兵官。"
我說:"你是一個家奴,從來沒有一個家奴會成為帶兵官。"
他一點也不氣餒,說:"我會立下功勞,叫土司給我自由民的身份,我再立功,就是一個帶兵官了!"
又碰到了那個問題:誰是那個手持生死予奪大權的土司?
我說:"你們跟著我什麼都得不到。"
他們兩個笑了,我也跟著笑了。我們笑啊笑啊,最後,索郎澤郎直起腰來,說:少爺,那姑娘多麼漂亮呀!"
是的,這樣漂亮的女人,大概幾百年才會有一個吧。我都有點後悔了,剛才該讓茸貢土司把她女兒介紹給我。可我已經出來了,總不能又老著臉皮回去吧。管家上樓來對我說:"女土司想用漂亮女兒叫你動心,那是她的計策。你沒有中計,少爺,我沒有看錯,你真不是個一般的人,我願意做你叫我做的任何事情。"
我呻吟了一聲,對他說:"可我已經後悔離開你們了。我一出來,就開始想那個姑娘了。"
管家說:"是的,世間有如此美貌的女人,少爺不動心的話,也許真像別人說的,是個傻子了。"
我只能說:"我儘量躲在屋裡不出來,你跟她們談吧。"
管家看我的樣子實在可憐,說:"少爺,你就是犯下點過錯,土司也不會怪罪的。"
我說:"你去吧。"
他走了,跟著就叫人給我送來一個姑娘。要是把茸貢土司的女兒比做一朵花,眼前這個,連一片樹葉都算不上。我把她趕走了。這個走了,又來了一個。管家想給我找一個暫時抵銷那個美女誘惑的姑娘,但他錯了,沒有人能替代那個姑娘。我並不是馬上就想跟那個姑娘上床。我只想跟她說說話。我腦子裡有個念頭,只要跟那姑娘說說話,也許,我的腦子就會清清楚楚,麥其家的二少爺就再不是不可救藥的傻子了。
索郎澤郎笑了,對我說:"使不得,是管家派的人,給少爺找侍寢的姑娘。"
又一個姑娘站在了我的面前,我只看著她肚子以下的部位,根本不想費力抬起頭來說:"去,是誰找來的,就叫誰消受吧。"
下人們擁著那個姑娘往外走,這時一股風從外面吹來,帶來了一股青草的香味。我把姑娘叫回來,也不看她的臉,只把她的衣襟拉到鼻前。是的,青草味是從她身上來的,我問:"是牧場上的姑娘?"
"我是,少爺。"她回答。從她口裡吹送出來草地上細碎花朵的芬芳。我叫下人們退下,讓這姑娘陪我說話。下人們出去了,我對姑娘說:"我病了。"她笑。
好多姑娘在這時,都要灑幾滴眼淚,雖然,她們在床上時都很喜歡,但都要做出不情願的樣子。
我說:"牧場上來的姑娘,我喜歡你。"
"少爺還沒有好好看過我一眼呢!"
"把燈熄了,跟我說說牧場上的事情吧。"燈一滅,我就被牧場上的青草味道和細細花香包圍起來了。第二天,我把管家留下陪遠客,自己帶著昨晚得到的姑娘,到她的牧場上去了。
牧場上的百姓在溫泉邊為我搭起漂亮的帳篷。我把自己泡在溫泉裡,仰看天上的朵朵流雲,把女土司的女兒都忘記了。牧場姑娘為我準備了好多吃的,才來到泉邊,看著水中赤條條的我說:"少爺上來吃點東西吧,牛蟒叫我要招架不住了。"這個姑娘壯健,大方几年前,我有一個侍女卓瑪,想不到,這個世界還按原樣為我藏了一個卓瑪在這牧場上,渾身散發著牧場上花草的芬芳。我說:"你叫卓瑪嗎?"
"不,"她說,"我不叫卓瑪。"
"卓瑪!"多年以前,早上醒來,我就抓住了一個卓瑪的手。於是,我對正在忙著安頓我們一大群人的廚娘桑吉卓瑪喊起來:"卓瑪,這裡有個人跟你的名字一樣!"
牧場姑娘看了看桑吉卓瑪,一下就明白過來了。
她說:"我不要到官寨裡去做廚娘,我要留在牧場上。我是這裡的姑娘。"'
我說:"我答應你了。你不做廚娘,你留在牧場上,嫁給你心愛的男人。但現在你就叫卓瑪。"
她脫光衣服下來了,在溫暖的水裡和我一起躺在了軟軟的沙底上。我說:"水把你身上的香氣淹掉了。"
她滾到我懷裡,抽抽搭搭地哭開了。她說:"要發生什麼事情,就早點發生吧。"
我把她壓在下面,大聲呼喚:"卓瑪!卓瑪!"這使她,也使我十分興奮。她知道我是同時呼喊著兩個人。我的老師和她。是的,她連身體都和侍女卓瑪差不多一模一樣。我已經是一個大人了,不再被卓瑪壯健的身體淹沒,而像驅馳著一匹矯健的駿馬。騎在馬上飛奔的騎手們都是要大聲歡呼的。
我大叫著,她身體像水波一樣漾動。廚娘卓瑪聽見我的叫聲,以為有什麼事情叫她去做,竟然一下衝到水波激盪的溫泉邊上,這下,她看到了青春時的自己正和我做愛。我依然大叫:卓瑪!卓瑪!馬跑到了盡頭,那裡出現了一段高高的懸崖,我從馬背上飛起來,落到懸崖下面去了。好久,才在蜜蜂呼喚的吟唱裡清醒過來,我看見廚娘卓瑪跪在我的面前:"你怎麼在這裡?"
她說:"老爺呀,我聽見你在叫我的名字,以為有什麼事要吩咐,結果就看見了。"我讓她跪在那裡,一邊穿衣服,一邊對我剛得到的卓瑪說:"當年,她就像你。"是的,她的rx房,屁股,大腿,她的身體隱秘部位散發出來的氣體,都和當年的卓瑪一模一樣。我又轉臉對正在老去的卓瑪說:"她跟你年輕時一模一樣。"接著問她:"看見了就怎麼樣?"她說:"按照刑法要挖掉眼睛。我不願當一個瞎子女人,要是那樣的話,你就叫爾依殺了我吧。"我對教會了我男女之事的老師說:"你起來,好好洗個澡去吧"。她說:"讓我洗得乾乾淨淨,體體面面地去死吧。"廚娘卻準備好去死了。她在溫泉中開始唱歌。歌是她在我身邊時唱過的老歌,但從來沒有唱得這麼響遏行雲。她紛披著溼施施的頭髮,半躺在水中依然結實的rx房半露在水面,她在歌唱,如醉如痴。她下水之前,還撒了許多花瓣在水面上,這樣,還沒有嫁給銀匠曲扎,沒有成為廚娘的桑吉卓瑪又復活了。她從水裡對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我說:"不要擔心,我饒恕你了,我不會殺你。"她臉上燦爛的笑容一下就沒有了,赤條條地從水裡鑽出來,一雙手捂在兩腿之間的那個地方,坐在地上哭了起來。我知道自己幹了一件傻事。我當然應該饒恕她,但也該等她洗完了澡,唱完了歌再告訴她。她這種人,只有在意識到自己就要死了,下嫁的男人又不在身邊時,才能回到過去的日子,短暫地復活一下曾經的浪漫。而我,卻把一個廚娘一生僅有的一次浪漫破壞了。我該等到她自己洗完澡,回到了現實中;跪在我面前請死時,才對她說:"我赦免你了。"那樣,她會覺得少爺不忘舊情,覺得沒有白白事奉主子一場。但我沒有找一個好時機。所以,她從水裡跳起來,哭了幾聲,對我說:"我恨你,我比死了還難受。"我傻了,站在那裡連手該放在哪裡都不知道。"你叫我死吧!""不。"我說,"不。"我的心裡懷著痛楚,看著她又變回到廚娘去。在水中,她的rx房是挺立著的,現在,卻向下掉,讓我想起了銀匠那雙手。她也開始犯錯誤了,哭一聲兩聲之後,就該穿上衣服了。她又叫道:"叫我死吧!"我從她身邊走開了。聽見卓瑪對卓瑪說:"你不該這樣,少爺有好多操心的事情,你還要叫他不開心!"我想廚娘清醒了,因為身後的哭聲立即止住了。但已經完了,我和她的緣分,我對她的牽掛,在這一天,就像牛角琴上的絲絃一樣,啪一聲,斷了。人的一生,總要不斷了斷一些人,一些事,好吧,侍女卓瑪,我再也不會掛念你了,當你的廚娘去吧,做你的銀匠老婆去吧!我心裡說著這些話,向草原的深處走。兩個小廝,還有牧場上的卓瑪遠遠跟在後邊。走累了,我躺下來,看了一會兒天上來來去去的雲彩,又起身往回走。草原很寬,我卻從三人中間穿過去。索郎澤郎閃開遲了一些,捱了一個耳光、又脆又響。捱了打的傢伙對卓瑪說:"好了,沒事了,他已經高興了。"我站下來,回過身去,說:"再打你一下,我會更高興。"兩個小廝迎上來,一左一右,在我身邊蹲下,我就坐在了兩人肩頭上,慢慢回我們宿營的地方。人們都從帳篷裡跑出來了。傳說雪域大地上第一個王,從天上降下來時,就是這樣被人直接用肩抬到王位上去的。好大一片人在我面前跪了下來。而我並不知道歷史上有過以肩為輿的人是第一個國王。看到那麼大一片人齊齊地跪下,我還以為是父親或別的什麼更尊貴的人物出現了。我回過頭看看身後,只見一條黃褐色的大路直直地穿過碧綠草原,一些雲停在長路的盡頭天地相連的地方。風在草海深處翻起道道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