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女人

塵埃落定 阿來 第2頁,共2頁

她問:"我漂亮嗎?"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說老實話,我不會看女人漂不漂亮,要是這樣就是傻子,那我是有點傻。我只知道對一個人有慾望或沒有慾望。只知道一個女人身上某些部位的特別形狀,但不知道怎樣算漂亮,怎樣又算不漂亮。但我知道我是少爺。我高興對她說話就對她說話。不高興說就不說。所以,我就沒有說話。

我決定起床和大家一起吃晚飯。

晚飯端上來之前,哥哥拍拍我腦袋,父親送給我好大一顆寶石。塔娜像影子一樣在我身後,我坐下,她就跪在我身後側邊點。我們的飯廳是一個長方形屋子。土司和太太坐上首,哥哥和我分坐兩邊。每人坐下都有軟和的墊子,夏天是圖案美麗的波斯地毯。冬天,就是熊皮了。每人面前一條紅漆描金矮几。麥其家種鴉片發了大財,餐具一下提高了檔次。所有用具都是銀製酒杯換成了珊瑚的。我們還從漢人地方運來好多蠟,從漢人地方請來專門的匠人制了好多蠟燭。每人面前一隻燭臺,每隻燭臺上都有好幾支蠟燭在閃爍光芒。且不說它們發出多麼明亮的光芒,天氣不太冷時,光那些蠟燭就把屋子烤得暖烘烘的。我們背後的牆壁是一隻又一隻壁櫥,除了放各式餐具,還有些稀奇的東西。兩架鍍金電話是英國的,一架照相機是德國的,三部收音機來自美國,甚至有一架顯微鏡,和一些方形的帶提手的手電筒。這樣的東西很多。我們無法給他們派上用場,之所以陳列它們就因為別的土司沒有這些東西。如果有一天有種什麼東西從架子上消失了,並不是被人偷走了,而僅僅是因為某土司手裡,有了這種東西。最近,好幾座自鳴鐘就因此消失了。我們得到訊息說,那個叫查爾斯的傳教士離開我們這裡又去了好幾個土司的地面,送給他們同樣的禮物。哥哥叫人下掉了兩發六零炮彈的底火,擺在自鳴鐘騰出來的空缺上。炮彈上面的漆閃閃發光,尾巴也算是優美漂亮。

土司一家開始用餐。

菜不多,但分量和油水很足,而且熱氣騰騰。下人們把菜從廚房裡端來。再由我們各自身後跪著的貼身傭人遞到面前。這天用完飯後,卓瑪突然進來了。她手裡端著一個大缽,跪在地板上,用一雙膝蓋移動到每一個主子的面前。她第一天下廚房,特別做了乳酪敬獻給主子。這個卓瑪再不是那個卓瑪了。她身上的香氣消失了,綢緞衣服也變成了經緯稀疏的麻布。她跪行到了我面前,說:"請吧,少爺。"她的聲音都顯得蒼老了,再也喚不起我昔日的美好感覺。昨天,卓瑪還是穿著光鮮衣服,身上散發著香氣的姑娘。今天就成為一個下賤的使女了。她跪著為我們供上乳酪,身上散發的全是廚房裡那種煙熏火燎的氣息。她低聲下氣地說:"少爺你請。"我沒有回答,但心中難過。我看著她從燈光下後退到黑暗裡,生平第一次感到有種東西從生活裡消失,而且再也不會出現了。在此之前,我還以為什麼東西生來就在那裡,而且永遠在那裡。以為它們一旦出現就不會消失。麥其一家吃飽了,剔牙齒打呵欠時,貼身傭人們開始吃東西了。塔娜也吃了起來。她嚼東西的速度很快,嚓,嚓嚓,嚓嚓嚓嚓,發出的聲音像老鼠。想到老鼠,我的背心一麻,差點從坐墊上跳起來。我回過頭去,塔娜見我看她吃東西,慌得差點把勺子都掉到地上了。

我說:"你不要害怕。"她點點頭,但看得出來她不想讓我看著她吃東西。我指指肉,說:"你吃。"她吃肉,並沒有老鼠吃東西的聲音。我又指著盤子裡的煮蠶豆:"再吃點這個。"她把幾顆蠶豆喂進嘴裡,這回,不管她把小嘴閉得有多緊,一動牙齒,就又發出老鼠吃東西的聲音來了,嚓嚓,嚓嚓嚓嚓。我看著她笑起來,塔娜一害怕,這回,她手裡的勺子真正掉到了地上。

我大聲說:"我不怕老鼠了!"

大家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我是說頭上的天空不在了一樣。我又大聲說:"我、不、怕、老、鼠、了!"

人們仍然沉默著,"我就指著塔娜說:"她吃東西就像老鼠一樣,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嚓嚓嚓嚓嚓嚓嚓……。"

人們仍然存心要我難堪似地沉默著。

連我都要懷疑自已是不是真不害怕老鼠了。父親突然大笑起來,他說:"兒子,我知道你說的話是真的。"然後,他又用人人都可以聽到的小聲對土司太太說:"男人為什麼要女人,女人能叫男人變成真正的男人,他自己把自己的毛病治好了。"

回到房裡,塔娜問:"少爺怎麼想起來的。"

我說:"一下子就想起來了,你不生氣吧?"

她說她不生氣,餵馬的父親就說過她像一隻老鼠。每當下面有好馬貢獻給土司,還有點詫槽的時候,她父親總是叫她半夜起來去上料,說,她像只小老鼠,牲口不會受驚。我們上床,要了一次,完了之後,她一邊穿內衣,一邊嘻嘻地笑起來了。她說這件事這麼好,那些東西它們為什麼不於呢。我問她哪些東西。她說,那些母馬,還有她的母親,總是不願意於這種事情。我再要問她,她已經帶著心滿意足的神情睡著了。我吹滅了燈。平常,不管是什麼時候,只要是在暗處,我一下子就會睡著的。但這一天有點不一樣。燈滅了。我聽到風呼呼地從屋頂上刮過。那感覺好像一群群大鳥從頭頂不斷飛過。

早上,母親看著我發青的眼眶說:"昨天又沒有睡好?"

我知道她指的是什麼,也不想她去怪塔娜。就說我昨天晚上失眠了。太太問我為什麼。我說不為什麼,就是風從屋頂上過去時的聲音叫人心煩。土司太太就說:"我還以為是什麼事。"她說,"孩子,就算我們是土司也不能叫風不從屋頂上吹過。"

我問她:"卓瑪她不知道要那樣嗎?"

她笑了,說:"我知道不會是風的事那麼簡單嘛。你說卓瑪不知道要什麼樣子。"

"她不知道要穿那麼破的衣服,身上那麼多灰土和不好的氣味?"

"她知道。"

"那她為什麼還要下去?"

母親的口吻一下變得冷酷了,說:"因為她終究要下去。早下去還能找到男人,晚下去連人都沒有了。"

我們正在說話,管家進來通報,我的奶孃回來了。奶孃德欽莫措和一批人去西藏朝佛,一去就是一年,說老實話,我們都把她忘記了。一個人在人們已經將她忘記時回來,是非常不明智的。因為以前的一切都已經在遺忘中給一筆勾銷了。她剛走時,我們都還說起過她。都說,老婆子會死在朝佛路上。臨走時,我們給她準備了五十個銀元的盤纏。但她只要五個。她很固執,叫她多拿一個都不肯。她說,她要到五個廟子,一個廟子獻上一枚就夠了,佛要的是一個窮老婆子的心,而不是一個窮老婆子的錢。問她為什麼只去五個廟子,她說,因為她一生只夢見過五個廟子。至於路上,她說,沒有哪個真心朝佛的人會在路上花錢,她說,再有錢的人也不會在路上花錢。她說的是事實。一般認為,路上不乞討,不四處尋求施捨,那樣的朝佛就等於沒朝。這也就是我們這些土司下不了決心去拉薩朝佛的若干原因之一.早先有一個麥其土司去了,結果手下的一大幫人都回來了,獨獨他自己沒有回來。土司是最不能吃苦的。我的奶孃德欽莫措走後,我們就漸漸將她忘記了。這說明我們都不喜歡她。她跨進內來,簡直叫人大吃一驚。這一路山高水寒,她一個老婆子不但走過來了;原來弓著的腰直了,臉上層層疊疊的皺紋也少了許多。我們面前再不是原來那個病歪歪的老婆子。一個臉膛黑紅,身材高大的婦人從門外走進來。她對著我的臉頰親了一口,帶給我好多遠處的日子和地方的味道。

她的嗓門本來就大,現在就更大了:"太太,我想死少爺了!"

太太沒有說話。

她又說:"太太,我回來了。我算了算,昨天快到的時候就算過了,我走了整整一年零十四天。"

太太說:"你下去休息吧。"但她卻置若閣聞。她流了一點眼淚,說:"想不到少爺都能用貼身侍女,長成大人了。"

太太說:"是啊,他長大了,不要人再為他操心了。"

可是奶孃說:"還是要操心的,孩子再大也是孩子。"她要看看塔娜,太太叫人把她傳來。老婆子摸摸她的臉,摸摸她身上的骨頭,直截了當地說:"她配不上少爺。"

太太冷下臉來:"你的話太多了,下去吧。"

奶孃嘴張得大大的,回不過神來。她不知道大家都以為她會死在路上,所以,早就將她忘記了。當大家都把她忘記了時,她就不該再回來了。她不知道這些,她說:"我還要去看看老爺和大少爺呢,我有一年零十四天沒有看到他們了。"

太太說:"我看,就不必了。"

老婆子又說:"我去看看桑吉卓瑪那個小蹄子。"

我告訴她,桑吉卓瑪已經嫁給銀匠曲紮了。看來朝佛只是改變了她的樣子,而沒有改變她的脾氣。她說:"這小蹄子一直想勾引少爺呢,好了,落到這個下場了。"

弄得我也對她喊道:"你這巫婆滾下樓去吧!"

還是叫這不重要的人的故事提前結束了吧。

我趁著怒火沒有過去,發出了我一生裡第一個比較重要的命令。我叫人把奶孃的東西從樓上搬下去。叫她永遠不能到官寨裡三樓以上的地方。我聽見她在下面的院子裡哭泣。我又補充說,在下面給她一個單獨的房間,一套單獨的炊具,除了給自己做飯之外,不要叫她做別的事情。看來我這個命令是符合大家心意的。不然的話,父親,母親,哥哥他們任何一個人都可以出來將其推翻。老婆子在下面閒著沒事,整天在那些幹活的家奴們耳邊講我小時候的事情和她朝佛路上的事情。我知道後又下了一道補充前一個命令的命令。叫她只准講朝佛路上的事,而不準講少爺小時候的事。這命令她不能不執行。當我看到她頭上的白髮一天多過一天,也想過要收回成命。但我看見她不斷對我從高處投射到院子裡的影子吐唾沫,便打消了這個慈悲的念頭。

後來,到她老得忘了向我的影子吐口水,我也不再把她放到心上了。她的死,我都是過了一年時間才知道的。即使這樣,人們還是說,麥其家對得起傻瓜兒子的奶孃。

我想也是。

天晴時,我望著天上的星星這樣想,天氣不好的夜裡,我睡在床上,聽著轟轟然流向遠方的河水這樣想。後來我不再想她了,而去想那個不被土司接納的新派僧入翁波意西。他有一頭用騾子換來的毛驢,他有一些自己視為奇珍的經卷,他住在一個山洞裡面。

等到風向一轉,河岸上柳枝就變青,就開出了團團的絨花,白白的柳絮被風吹動著四處飛揚。是啊,春天說來就來,來得比冬天還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