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銀子

塵埃落定 阿來 第2頁,共2頁

母親示意父親不必著急。黃特派員笑了:"太太不必那樣,我喜歡土司的直爽,他可以得到想不到的那麼多銀子。"

土司問具體是多少。

黃特派員反問:"請土司說說官寨裡現在有多少,不要多說,更不要少說。"

土司叫人屏退了左右,說出自己官寨裡有多少多少銀子。

黃待派員聽了,摸著黃鬍鬚,沉吟道:"是不少,但也不是太多。我給你同樣多的銀子,不過你要答應用一半的一半從我手裡買新式武器把你的人武裝起來。"

土司欣然同意。

黃特派員用了酒飯,看了歌舞,土司太太支使一個下女陪他吃煙,侍候他睡覺。一家人又聚在一起。聚在一起幹什麼,開會。是的,我們也開會。只是我們不說,嗯,今天開個會,今天討論個什麼問題。我們決定擴充套件銀庫。當晚,信差就派出去了,叫各寨頭人支派石匠和雜工。家丁們也從碉房裡給叫了出來,土司下令把地牢裡的犯人再集中一下,騰出地方來放即將到手的大量銀子。要把三個牢房裡的人擠到另外幾個牢房裡去,實在是擠了一些。有個在牢裡關了二十多年的傢伙不高興了。他問自己寬寬敞敞地在一間屋子裡呆了這麼多年,難道遇上了個比前一個土司還壞的土司嗎?

這話立即就傳到樓上了。

土司抿了口酒說:"告訴他,不要倚老賣老,今後會有寬地方給他住。"

麥其就會有別的土司做夢都沒有想到過的那麼多銀子,麥其家就要比歷史上最富裕的土司都要富裕了。那個犯人並不知道這些,他說:"不要告訴我明天是什麼樣子,現在天還沒有亮,我卻看到自己比天黑前過得壞了。"

土司聽了這話,笑笑說:"他看不到天亮了,好吧,叫行刑人來,打發他去個絕對寬敞的地方吧。"

這時,我的眼皮變得很沉重了。就是用支房子的柱子也支不住它。這是個很熱鬧的夜晚,可我連連打著呵欠,母親用很失望的眼神看著我。可我連聲對不起也不想說。這個時候,就連侍女卓瑪也不想送我回房裡睡覺。但她沒有辦法,只好陪我回房去了。我告訴她不許走開,不然,我一個人想到老鼠就會害怕。她掐了我一把,說:"那你剛才怎麼不想到老鼠。"

我說:"那時又不是我一個人,一個人時我才會想起老鼠。"她忍不住笑了。我喜歡卓瑪。我喜歡她身上母牛一樣的味道。這種味道來自她的胯下和胸懷。我當然不對她說這些。那樣她會覺得自己了不起。我只是指出,她為了土司家即將增加的銀子而像父親他們那樣激動沒有必要。因為這些銀子不是她的。這句話很有效力,她在黑暗裡,站在床前好長時間,嘆了口氣,衣服也不脫,就便著我睡下了。

早上起來,那個嫌擠的犯人已經給殺死了。

凡是動了刑,殺了人,我們家裡都會有一種特殊的氣氛。看上去每個人都是平常的那種樣子。土司在吃飯前大聲咳嗽,土司太太用手捂住自己的心口,好像那裡特別經不起震動,不那樣心就會震落到地上。哥哥總是吹他的飯前口哨。今天早上也是一樣,但我知道他們心裡總有不太自然的地方。我們不怕殺人,但殺了之後,心頭總還會有點不太瞭然的地方。說土司喜歡殺人,那是不對的。土司有時候必須殺人。當百姓有不得已的事,當土司也是一樣。如果不信,你就想想要是土司喜歡殺人,為什麼還要養著一家專門的行刑人。如果你還不相信,就該在剛剛下令給行刑人後,到我們家來和我們一起吃一頓飯。就會發現這一頓飯和平常比起來,喝的水多,吃的東西少,肉則更少有人動,人人都只是象徵性地吃上一片兩片。

只有我的胃口不受影響,這天早上也是一樣。

吃東西時,我的嘴裡照樣發出很多聲音。卓瑪說,就像有人在爛泥裡走路。母親說,簡直就是一口豬,叭嘰叭嘰。我嘴裡的聲音就更大了。父親的眉頭皺了起來。母親立即說:"你要一個傻子是什麼樣子?"父親就沒有話說了。但一個土司怎麼能夠一下就沒有話說了呢。過了一會兒,土司沒好氣地說:''漢人怎麼還不起來。漢人都喜歡早上在被子裡貓著嗎?"

我母親是漢人,沒事時,她總要比別人多睡一會兒,不和家裡人一起用早飯。土司太大聽了這話只是笑了一下,說:''你不要那樣,銀子還沒有到手呢。你起那麼早,使勁用咳嗽扯自己的心肺,還不如靜悄悄地多睡一會兒。"

碰上這樣的時候,誰要是以為土司和太太關係不好,那就錯了。他們不好的時候,對對方特別禮貌,好的時候,才肯這樣鬥嘴。

土司說:"你看,是我們的語言叫你會說了。"父親的意思是,一種好的語言會叫人口齒伶俐,而我們的語言正是這樣的語言。

土司太太說:"要不是這種語言這麼簡單,要是你懂漢語,我才會叫你領教一張嘴巴厲害是什麼意思。"

卓瑪貼著我的耳朵說:"少爺相不相信,老爺和太太昨晚那個了。"

我把一大塊肉吞下去,張開嘴嘿嘿地笑了。

哥哥問我笑什麼。我說:"卓瑪說她想屙尿。"

母親就罵:"什麼東西!"

我對卓瑪說:"你去屙吧,不要害伯。"

被捉弄的侍女卓瑪紅著臉退下去,土司便大笑起來:"哎呀;我的傻子兒子也長大了!"他吩咐哥哥說:"去看看,支差的人到了沒有,血已經流了,今天不動手會不吉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