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心房上的花

塵埃落定 阿來 第2頁,共2頁

大家都想知道黃特派員留下的種子會長出什麼樣的東西。

養尊處優的土司一家,也變得十分關心農事。每天,我們一家,帶著長長一隊由侍女、馬伕、家丁、管家和各寨前來聽候隨時呼叫的值日頭人組成的隊伍巡行到很遠的地方。罌粟還未長成,就用無邊魔力把人深深吸引住了。我無數次撅起屁股,刨開浮土看種子怎樣發芽。只有這時,沒人叫我傻子。腦子正常的人們心裡好奇,但卻又要掩飾。這樣的事情只好由我來幹了。我把種子從土裡刨出來,他們迫不及待地從我手中拿過那細細的種子,無數次地驚歎,小小的種子上竟然可以萌發出如此粗壯肥實的嫩莖。有一天,粗壯的芽從泥土中鑽出來了。剛一齣土,那嫩芽就展開成一對肥厚的葉子,像極了嬰兒一對稚嫩的手掌。

兩三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

嬰粟開花了。碩大的紅色花朵令麥其土司的領地燦爛而壯觀。我們都讓這種第一次出現在我們土地上的植物迷住了。罌粟花是那麼美麗!母親說她頭痛,在太陽穴兩邊貼滿了片片大蒜。大蒜是我們一種有效的藥物,燒了吃可以止拉肚子,生切成片,貼在太陽穴,對偏頭痛有很好的效果。土司太太習慣叫人知道她處於痛苦之中,用她的懷鄉病,用她的偏頭痛,從頭到腳都散發著不受歡迎的辛辣氣息。

美麗的夏天,一家人上上下下都興高采烈地準備遠足。可她卻在腦門上貼上白花花的大蒜片,孤獨地站在樓上曲折的欄杆後面。馬伕,侍女,甚至還有行刑人高高興興走到前面去了。高大的寨牆外面傳來了他們的歡聲笑語。母親見沒有人理會自己,在樓上呻吟似的叫道:"叫卓瑪回來陪我!"

我卻喊:"卓瑪,上馬來扶著我。"

桑吉卓瑪看看土司的臉。

父親說:"少爺叫你上去,你就上去好了。"

卓瑪就帶著一身香氣上了馬,從背後把我緊緊抱住。在火紅的罌粟花海中,我用頭靠住她豐滿的rx房。而田野裡是怎樣如火如荼的花朵和四處瀰漫的馬匹腥躁的氣味啊。我對女人的慾望不斷膨脹。美麗的侍女把她豐滿的身子貼在我背上,撥出的溼熱的氣息撩撥得我心癢難忍。我只感到漫山遍野火一樣的罌粟花,熱烈地開放到我心房上來了。

遠處花叢中出現了幾個很招搖的姑娘。哥哥提起韁繩就要走上另一條岔道。父親把他叫住了:"就要到查查寨了,頭人會來迎接我們。"哥哥取下槍,對著天上的飛鳥射擊。空曠的河谷中,槍聲零零落落消失在很遠的地方。頭上的天空一片深深的蔚藍,只有幾朵白雲懶洋洋地掛在山邊的樹上。哥哥舉槍射擊的姿態真是優美極了。他一開槍就收不住手了。頭一槍的回聲還沒有消失這一槍又響了。一粒粒彈殼彈出來,在土路上跳蕩,輝映著陽光。

遠遠地,就看見查查寨的頭人率領一群人迎出了寨門。快到頭人寨子前的拴馬樁跟前,下人們躬著腰,把手伸出來,準備接過我們手裡的韁繩。就在這時,哥哥突然一轉槍口,朝著頭人腳前開了一槍。子彈尖叫著從泥裡鑽到頭人漂亮的靴子底下。子彈的衝力使頭人高高地跳了起來。我敢肯定,頭人一輩子也沒有跳得這麼高過,而動作那麼地輕盈。輕盈地升起,又輕盈地落下。

哥哥下了馬,拍拍馬的脖子說:"我的槍走火,頭人受驚了。"

查查頭人看看自己的腳,腳還完好如初,支撐著他肥碩的身軀,只是漂亮的靴子上濺滿了塵土。頭人擦去頭上的汗水。他想對我們笑笑,但掩飾不住的惱怒神情的笑容變得要多難看有多難看。他也知道了自己做不出笑容,於是,一不做二不休,猛然一下跪在了父親的面前:"我查查犯了什麼王法,少土司這樣對我,老爺你就叫他開槍打死我吧!"

頭人漂亮的妻子央宗不知道這在雙方都是一種表演,尖叫一聲就倒在地上了。這個女人,驚懼的表情使她更加美麗了。這美麗一下就把麥其土司吸引住了。麥其土司走到她跟前,說:"不要害伯,他們只是開開玩笑。"好像是為了證實這話的正確,說完這話,他就哈哈大笑。笑聲中,凝滯的空氣一點點鬆動了。查查頭人由少土司扶著站了起來。他擦去一頭冷汗,說:"一看見你們,我就備下酒菜了。請土司明示,酒是擺在屋裡還是擺在外邊?"

父親說:"擺在外邊,挨那些花近些的地方吧。"

我們對著田野里美麗無比的罌粟花飲酒。父親不斷地看頭人女人。頭人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但他又能拿一個勢力強大的土司怎麼辦呢?他只能對自己的女人說:"你不是頭痛嗎,回屋休息吧。"

"你女人也愛頭痛?我看不像,我那女人頭倒是常常痛。"土司問頭人女人:"你的頭痛嗎?"

央宗不說話,笑嘻嘻地一聲不響。

土司也不再說話,笑嘻嘻地盯著央宗的眼睛。女人就說:"頭不痛了。剛才少土司的槍聲一震,一下子就不痛了。"把頭人氣得直翻白眼,卻又不好發作,他只好仰起臉來,讓萬里無雲的天空看看他的白眼。

土司就說:"查查你不要不高興,看看你的女人是多麼漂亮啊!"

頭人說:"土司要不要休息一下,我看你有點不清醒了。"

土司哈哈大笑,說:"是有人不怎麼清醒了。"土司這種笑聲會使人心驚膽寒。頭人的腦袋在這笑聲裡也低下去了。

罌粟第一次在我們土地上生根,並開放出美麗花朵的夏天,一個奇怪的現象是父親,哥哥,都比往常有了更加旺盛的情慾。我的情慾也在初春時覺醒,在這個紅豔豔的花朵撩撥得人不能安生的夏天猛然爆發了。在那天的酒席上,頭人的老婆把麥其土司迷得五迷三道,我也叫滿眼的鮮紅和侍女卓瑪豐滿的rx房弄得頭昏腦脹。頭人在大口喝酒。我的腦袋在嗡嗡作響,但還是聽見查查喃喃地問土司:"這些花這麼刺眼,種下這麼多有什麼意思?"

"你不懂。你懂的話就是你做土司而不是我了。這不是花,我種的是白花花的銀子,你相信嗎?"土司說,"對,你不相信,還是叫女人過來斟滿酒杯吧。"

哥哥早就離開,到有姑娘的地方去了。我拉拉卓瑪的手。剛離開頭人的酒席時,我們儘量把腳步放慢,轉過一道短牆,我們就牽著手飛跑起來,一頭扎入了燦爛的花海。花香薰得我的腦袋都變大了。跑著跑著,我就倒下了。於是,我就躺在重重花影裡,唸咒一樣叫喚:"卓瑪,哦,卓瑪,卓瑪。"

我的呻吟有咒語般的魔力。卓瑪也隨即倒下了。她嘻嘻一笑,撩起長裙蓋住自己的臉。我就看見她雙腿之間那野獸的嘴巴了。我又叫:"卓瑪,卓瑪。"

她一勾腿,野獸的嘴巴立即把我吞沒了。我進到了一片明亮的黑暗中間。我發瘋似的想在裡面尋找什麼東西。她的身體對於我正在成長的身體來說,是顯得過於廣大了。許多罌粟折斷了,斷莖上流出那麼多白色的乳漿,塗滿了我們的頭臉。好像它們也跟我一樣射xx精了。卓瑪咯咯一笑,把我從她肚皮上顛了下來。她叫我把好多花擺在她肚子上面,圍著肚臍擺成一圈。桑吉卓瑪算不得我的情人,而是我的老師。我叫她一聲姐姐,她就捧著我的面頰哭了。她說,好兄弟,兄弟啊。

這一天,對查查頭人來說,確實是太糟糕了。

麥其土司看上了他的太太。頭人心裡是什麼滋味,我們不得而知。反正這個對麥其家絕對忠誠,脾氣倔強的傢伙不會牽上馬,把女人送到土司官寨。

十多天後,他和自己的管家走在無邊無際的罌粟中間。這時,豔麗得叫人坐臥不定的花朵已經開始變樣了,花心裡長出了一枚枚小小的青果。他的管家端著手槍問:"那件事頭人打算怎麼辦?"

頭人知道他問的是什麼事情,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事情怎麼辦,就指著罌粟花心裡一枚枚青果說:"這些東西真能換到銀子嗎。"

"土司說會就會。"

頭人說:"我想土司是有點瘋了。不瘋的人不會種這麼多不能吃的東西。他瘋了。"

"你不想把這瘋子怎麼樣來一下?比如就把他幹了。"說這話時,查查的管家就把槍提在手裡,"他明擺著要搶你老婆,你又不願意拱手相讓,那你怎麼辦?"

"你是想叫我造反?不,不!"

"那你就只有死了。要是你造反我就跟著你造反。不造反,我就對不起你了。土司下了命令,叫我殺死你。"

查查還有話沒有說出來,他的管家多吉次仁便當胸一槍。頭人還想說話,一張口,一口鮮血從口中湧出。結果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出來。查查頭人說不出話來,但又不想倒下,他張開雙手把一大叢罌粟抱到懷裡,想依靠這些東西來支撐住自己的身體。但那些罌粟不堪重負,和頭人一起倒下了。

多吉次仁頂著大路向土司官寨飛奔,並且大叫:"查查謀反了!查查謀反了!"而頭人在罌粟叢中,倒在潮溼的地上,啃了滿口泥巴,這才一伸腿,死了。謀殺者的背後響起了槍聲。很多人在後面向多吉次仁射擊。偷襲了自己主子的傢伙終於跑進了官寨。追趕的人不敢靠近,遠遠地停下。我們寨子旁高大的碉堡槍眼中立即伸出了許多槍口。土司登高叫道:"你們的頭人謀反,已經叫忠於我的人幹掉了,你們也想跟著造反嗎?"

人群很快散開了。

火紅的罌粟花,在一場場次第而至的雨水中凋敗了。

當秋天的太陽重新照耀時,原先的花朵已經變成了一枚枚青色的漿果。雨水一停,我父親就和死去的頭人太太央宗在地裡幽會。殺了查查頭人的多吉次仁一次次對土司說,他該回寨子去了。這其實是在不斷催促土司履行他當初的諾言。說的次數太多了,土司就笑著說:"你真有膽子。你以為寨子裡的人相信查查會謀反?這話是沒有人相信的,人們知道查查不是一代兩代的查查了。你急著回去,是想叫那些人殺了你嗎?"

土司說完那句會叫多傑次仁深刻反省的話,又到罌粟地裡和央宗幽會去了。

父親和別的女人幽會,母親卻顯得更加驕傲了。

從官寨的視窗望出去,罌粟在地裡繁盛得不可思議。這些我們土地上從來沒有過的東西是那麼熱烈,點燃了人們骨子裡的瘋狂。可能正是這神秘力量的支配,麥其土司才狂熱地愛上了那個漂亮而多少有些愚蠢的女人央宗。剛剛埋葬了自己男人的央宗也表現得同樣瘋狂。每天,太陽剛一升起,這一對男女就從各自居住的石頭建築中出發了。會面後就相擁著進入了瘋狂生長的罌粟地裡。風吹動著新鮮的綠色植物。罌粟們就在天空下像情慾一樣洶湧起來。父親就和央宗在那深處的什麼地方瘋狂做愛,這是人人都知道的。站在窗前的母親,望著田野裡洶湧不息的層層綠浪,手捂著胸口,一副心痛難忍的模樣。父親的新歡還會撥弄口弦。絲線在竹腔裡振動的聲音從遠處隨風飄來。土司太太叫人向口弦響處開槍。可誰又敢於向土司所在的地方,向著王的方向開槍呢。土司太太自己開了一槍。子彈卻不能飛到遠遠的目標那裡,中途就像飛鳥拉在空中的糞便一樣落到了地面。

她的憤怒把新貼在太陽穴上的大蒜片又烤乾了,一片片落到地上。止頭痛的另一個辦法是吸印度鼻菸。母親吸這種黃色粉末的方式與眾不同。別人是先把鼻菸抖在拇指的指甲上,再來吸取。她卻要先在小手指上套上一個黃金指套,再把鼻菸抖在上面,反著手送到鼻孔前面,久久地皺著眉頭,猛然一吸,一張臉紅紅地仰向天空,嘴越張越大,之後,她一頓腳,猛一點頭,打出一個兩個響亮的噴嚏。替她揩乾淨鼻涕口水,卓瑪問:"太太可好點了。"

以往,太大總是軟軟地回答:"我好多了。"這次,她尖聲叫起來:"你看這樣我能好嗎?不會好的!我要被氣死了。"

這一來,所有侍奉在她身邊的人都無話可說了。

我說:"查查頭人是父親叫人打死的,不怪那個女人。"

母親聽了我的話,立即就哭了。她邊哭邊說:"傻瓜,傻瓜,你這個不爭氣的傻瓜啊。"邊哭,還把一把鼻涕甩在了跛子管家的靴子上。母親仍然在哭,只是哭聲變細了。細細的哭聲升上屋頂,像是有蒼蠅在那裡飛翔。這樣的時光實在沒有什麼趣味。大家的目光就又轉向了窗外漫山遍野洶湧的罌粟。

在那裡,麥其土司摟緊了自己心愛的女人,進入了自己心愛的女人。地裡,最後的一點花朵也因此零落摧折了。我那重新又煥發了愛情的父親,只感到大地在身下飛動,女人則在他身下快樂地大聲叫喊。這叫聲傳進官寨,竟然在這堡壘似的建築中激起了迴響。所有人都把耳朵堵上了。只有我那可憐的母親,雙手緊緊捧住自己的腦袋,好像那快樂而放蕩的聲音是一把鋒利的斧子;會把她那腦袋從中劈開一樣。好在不論麥其土司怎樣瘋狂,他的精力也是有限度的。不久,罌粟地中那個激盪的中心終於平靜下來了。微風過處,大片濃稠的綠色在風中悄然起伏,應和著渾身鬆弛的土司和他的新歡呼吸的韻律。

母親也恢復正常了。卓瑪替她把醫治頭痛的大蒜一片片剝下來。她又能平靜地在銅盆中洗臉了。這天,土司太太洗臉用了比平時更多的時間。往臉上搽油脂時,母親吩咐人叫家丁隊長。

家丁隊長來了,剛把一隻腳邁進門坎。母親就說:''不必進來,就站在那裡好了。"

那人就只好一腳門裡一腳門外地站在那裡了。他說:"有什麼事,太太你請吩咐吧。"

土司太太叫他給殺死了自己主子的多吉次仁一把槍。太太說:"既然他可以殺死自己的主人,叫他把騷女人也幹掉!"

家丁隊長雙腳一碰,說:"是!"這是我們的人從特派員帶來的隊伍那裡學來的動作。

"慢。"土司太太說,"等他把那女人幹掉,你再把他給我幹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