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說封地,要是你們軍隊不搶光我父親的鋪子,我也不會落到這步田地。"
黃特派員說:"那好辦,我們可以補償。"
"人命也可以補償嗎?我的父母,兩條人命啊。"
黃特派員想不到尋找同謀者的企圖失敗了,就說:"太太真是女中大丈夫,佩服佩服。"母親在這件事情上確實做得光明磊落。她只告訴父親特派員退還了銀子。父親在這件事情上也感到無所適從,只能咬著牙齒說:"有一天我會殺了這傢伙的。"
黃特派員來了,說:"我看我還是叫汪波土司來,我們一起開個會吧。"
父親看看黃特派員,那張黃臉這時是一副很認真的神情。便吩咐管家:"派出信使吧。"
信使很快回來了。殊不知,這時是上天正要使好運氣落到麥其土司身上。汪波土司給"狗孃養的漢宮"送來的不是回信,而是一雙漂亮的靴子,明明白白是叫他滾蛋的意思。特派員不懂得這是什麼意思,母親則把這意思做了淋漓盡致的解釋。
我們尊貴的客人給激怒了。
練兵場上的槍聲一陣緊過一陣。這下,人人都知道我們要打仗了。
三天後,全副武裝的那一排政府軍士兵和我們的幾百士兵到達了邊境。剛一開戰,我們從省裡軍政府得到的快槍打得對方抬不起頭。他們只是嗷嗷叫著,手裡的土槍卻老是發不出子彈。僅僅一頓飯功夫,叛變的寨子就收復了。頭人自知有罪,逃了,留下一家人代他受死。那一家人用繩子捆成一串,全部跪在自己家門前的核桃樹下。太陽慢慢升起,那些人腳下草上的露水漸漸幹了。他們看到身邊看守們的刀槍並沒有落到他們身上,還以為土司不殺他們了。慘白的臉上漸漸有了血色。卻不知道麥其土司家跟別的土司有所不同,不會縱容士兵殺死俘虜。我們家從幾百年前有麥其土司時候起,就有了專門的行刑人。在這塊土地上,原來有三個人家是世襲的,一是土司,二是行刑人爾依家,三是書記官。可惜到第三代書記官就要搞什麼秉筆直書,叫第四代麥其土司廢了。弄得現在我們連麥其土司傳了多少代也無法確切知道。就更不要說行刑人一家傳了多少代了。現在,行刑人來了,樣子就像是個專門要人性命的傢伙:長長的手,長長的腳,長長的脖子。行刑之前,父親對那幾個即將受死的人說:"是你們自己人留下你們代他受過,我也就不客氣了。本來,那個叛徒不跑,你們的小命是不會丟的。"
這些人先還希望土司要放他們一條生路,這一下,臉上堅強的表情一下就崩潰了。好像剛剛想起自己並不是和敵國作戰被俘,而是自己主子的叛徒。於是,腿一軟就跪在地上,乞求饒命了。父親要的正是這個效果。等這些人剛一跪下,土司揮一揮手,行刑人手下一陣刀光閃過,碌碌地就有好幾個腦袋在地上滾動了。滾到地上的每一張臉上都保持著生動的表情。沒有了腦袋的身軀,好像非常吃驚一樣,呆呆地立了好久,才旋轉著倒在了地上。
我抬頭看看天上,沒有看見昇天的靈魂。都說人有靈魂,而我為什麼沒有看見呢?
我問母親,她狠狠瞪了我一眼,走到她丈夫身邊去了。
這是戰爭的第一天。
第二天,戰火就燒到了汪波土司的地盤上。
黃特派員,土司,土司太太帶著些人在沒有危險的地方觀戰。我也站在他們的中間。帶兵官是我的兄長和特派員手下那個排長。我們的人一下就衝過了山谷中作為兩個土司轄地邊界的溪流,鑽到叢叢灌木林裡去了。我們是在觀看一場看不見人的戰鬥。只有清脆的槍聲在分外晴朗的天空中迴盪。汪波土司的人和昨天相比頑強了許多,今天他們是在為自己的家園戰鬥了。但我們的人還是憑藉強大的火力步步向前。不多會兒,就攻到了一個寨子跟前。一座寨房燃起來了,大火沖天而起。有人像鳥一樣從火中飛了出來,在空中又捱了一槍,臉朝下重重地落在地上。
不一會兒,又一座寨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火堆。
黃特派員有一架望遠鏡。第三座寨房燃起來時,他張開一口黃牙的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叫一個白白淨淨的小男兵扶到樹蔭下面吸菸去了。父親把望遠鏡舉起來架在眼前。可他不會鼓弄上面的機關,什麼都沒有看見。我接過來擺弄一陣,找到個活動的地方,旋來旋去,突然,忽啦一下;對面山坡上的景色就扯到鼻尖上來了。我看見我們的人貓著腰在土坎、岩石和灌叢中跳躍。他們手中的槍不時冒出一蓬蓬青煙。
在一片曠地上,有人栽倒了。
一個,又是一個,栽倒時,他們都搖一搖手,然後,張開嘴去啃地上的泥巴。這兩個人都回身向山下爬去。這時,又一個傢伙倒下了,他手中的槍飛到了很遠的地方。我禁不住大叫起來:"去撿槍啊,你這個傻瓜,去撿你的槍啊!"
可他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一點也不聽我的命令。我想,他是隻聽我哥哥的命令的。是他,而不是我將來做麥其土司,這些兵也不是我的,而是他的。我的心裡也就充滿了悲哀。哥哥十分勇敢,他一直衝在隊伍的前面。他舉著槍側身跑動,銀製的護身符在太陽下閃閃發光。他手中的槍一舉,就有一個人從樹上張開雙臂鳥一樣飛了出來,撲向大地的懷抱。我興奮地大叫:"殺死了,殺死了!"感覺上卻是我的兄長把我自己給結果了。麥其土司正為他另一個兒子擔心呢。見我舉著望遠鏡大叫,就不耐煩地揮揮手:"叫人把他弄進屋去,我都不能看見什麼,難道一個傻子他能看得見嗎?"
我想告訴他,我什麼都能看見,不僅今天,還有明天我都全部看見了。這是突然湧到我嘴邊的話語,但我不敢說出來,因為確實不知道自己看見了明天的什麼。這時,我們的人已經佔領了眼前的目標,翻過山樑,攻到下一道山谷裡去了。
晚上休戰。汪波土司派人送了一隻人耳朵過來。那耳朵上還有一隻碩大的白銀耳環。蓋在上面的布緩緩揭開了。那隻耳朵在盤子中跳了一下,上面的銀耳環在銅盤中很清脆地響了一聲。
父親說:"叛徒還沒有死。"
來使大叫:"你殺了我吧!"
父親說你想叫我背上不好的名聲嗎?
"你已經背上不好的名聲了,你請了漢人來幫你打仗,已經壞了規矩,還想有好的名聲嗎?"來使說,"現在家裡人打架請來了外人幫忙,比較起來,殺一個來使有什麼關係呢。"確實,在我們這個地方,通婚是要看對方是什麼骨頭的。所以土司之間,都是親戚。多次通婚,造成不止一層的親戚關係。麥其土司家和汪波土司家也不例外。我們兩家既是表親又是堂兄弟。這次打完了仗,下次我們又有可能發生婚姻關係。叫人弄不清楚哪一種關係更為真實。
父親說:"我不要你的命,既然你們用一隻耳朵來騙我,我也要你一隻耳朵,叫你知道一個下人對土司該怎麼說話。"火光下,腰刀窄窄的冷光一閃,一隻耳朵就落在地上,沾滿了泥巴。
黃特派員從暗影裡走出來,對少了一隻耳朵的來使說:"我就是你們土司送靴子的那個人。回去告訴他,一雙土司靴子怎麼載得動我堂堂省政府特派員。麥其土司是擁戴政府的榜樣,叫他好好學一學。半夜之前,把那人的腦袋送過來,不然,我會送他一種更快的東西。"
那人從容地從地上撿起自己的耳朵,吹去上面的灰塵,這才鞠了一躬,退出去了。
果然,叛變的頭人的腦袋就給割了下來。汪波土司還表示,因為戰敗,願意把一塊兩倍於原來叛變的寨子的地盤獻上作為賠償。
歡呼勝利的聲音立即在夜空裡響了起來。大火燒起來了,酒罈也一一開啟,人們圍著火堆和酒罈跳起舞來。而我望著天邊的一彎殘月,想起了留在官寨裡的姑娘卓瑪。想起她的氣味,她的手,她的rx房。
我的哥哥,這次戰鬥中的英雄卻張開手臂,加入了月光下的環舞。舞蹈的節奏越來越快,圈子越來越小,很快就進入了高xdx潮。被哥哥牽著手的姑娘尖聲叫著。叫聲有些誇張,無非是要讓大家都知道,她和尊貴的英雄跳舞是多麼光榮和快樂。人們為哥哥歡呼起來。他那張臉比平時更生動,比平時更顯得神采飛揚,在簧火的輝映下閃閃發光。
而就在舞場背後的房子裡,兩個陣亡者的親人們在屍體旁哭泣。對方更多的屍體還露曝荒野。狼群出動了。一聲聲長嚎在山谷中迴盪。
關鍵是在這個勝利的夜晚,父親並不十分高興。因為一個新的英雄誕生,就意味著原來的那個英雄他至少已經老了。雖然這個新的英雄是自己的兒子,但他不會不產生一點悲涼的情懷。好在新英雄並不做出英雄們常有的咄咄逗人的樣子。我的兄長他只顧沉浸在歡樂中了。這又使做父親的羨慕他比自己過得幸福。哥哥的幸福在於他和我一樣不會竭力把自己和普通百姓區別開來;瞧,他正一邊和一個男人飲酒,一邊和一個姑娘調情,而那個男人正是這個姑娘的兄長。最後,哥哥帶著那姑娘鑽進了樹林。出來以後,他又一臉嚴肅給陣亡者守靈去了。我卻想要睡覺了。
給陣亡者舉行火葬時,父親還沒有從宿醉中醒來。
我趴在馬背上,聽著人們唱著哀歌,搖晃著身子。排著長長的隊伍在初春塵土飛揚的大路上前進。哥哥送我一把刀子,這是他的戰利品,是他從對方刺向他的手中奪過來的。"願它使你勇敢。"哥哥說。我摸了摸他殺過人的手,那手是那樣溫暖,不像是殺過人的樣子。於是,我就問:"你真正把那些人殺死了?"哥哥用力握我一下,弄得我皺緊了眉頭。這下,他不用說話我也相信他真是殺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