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野畫眉

塵埃落定 阿來 第2頁,共2頁

我那小胃很快就給裝得滿滿當當了。為表示滿意,我把一泡尿撤在奶孃身上。奶孃在我鬆開xx頭時,背過身去哭了起來。就在這之前不久,她夭折的兒子由喇嘛們唸了超度經,用牛毛毯子包好,沉入深潭水葬了。

母親說:"晦氣,呸!"

奶孃說:"主子,饒我這一回,我實在是忍不住了。"母親叫她自己打自己一記耳光。

如今我已經十三歲了。這許多年裡,奶孃和許多下人一樣,洞悉了土司家的許多秘密,就不再那麼規矩了。她也以為我很傻,常當著我的面說:"主子,呸!下人,呸!"同時,把隨手塞進口中的東西——被子裡絮的羊毛啦,衣服上綻出的一段線頭啦,和著唾液狠狠地吐在牆上。只是這一二年,她好像已經沒有力氣吐到原來的高度上去了。於是,她就乾脆做出很老的樣子。

我大聲哭喊時,奶孃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求求你少爺,不要叫太太聽到。"

而我哭喊,是因為這樣非常痛快。

奶孃又對我說:"少爺,下雪了啊。"

下雪跟我有什麼關係呢?但我確實就不哭了。從床上看出去,小小視窗中鑲著一方藍得令人心悸的天空。她把我扶起來一點,我才看見厚厚的雪重重地壓在樹枝上面。我嘴一咧又想哭。

她趕緊說:"你看,畫眉下山來了。"

"真的?"

"是的,它們下山來了。聽,它們在叫你們這些娃娃去和它們玩耍。"

於是,我就乖乖地叫她穿上了衣服。天啊,你看我終於說到畫眉這裡來了。天啊,你看我這一頭的汗水。畫眉在我們這地方都是野生的。天陰時誰也不知道它們在什麼地方。天將放晴,它們就全部飛出來歌唱了,歌聲婉轉嘹亮。畫眉不長於飛行;它們只會從高處飛到低處,所以輕易不會下到很低的地方。但一下雪可就不一樣了,原來的居處找不到吃的,就只好來到有人的地方。

畫眉是給春雪壓下山來的。

和母親一起吃飯時,就有人不斷進來問事了。

先是跛子管家進來問等會兒少爺要去雪地裡玩,要不要換雙暖和的靴子,並說,要是老爺在是要叫換的。母親就說:"跛子你給我滾出去,把那破靴子掛在脖子上給我滾出去!"管家出去了,當然沒有把靴子吊在脖子上,也不是滾出去的。

不一會兒,他又拐進來報告,說科巴寨裡給趕上山去的女麻瘋在雪中找不到吃的,下山來了。

母親趕緊問:"她現在到了哪裡?"

"半路上跌進抓野豬的陷阱裡去了。"

"會爬出來的。"

"她爬不出來,正在洞裡大聲叫喚呢。"

"那還不趕緊埋了!"

"活埋嗎?"

"那我不管,反正不能叫麻瘋闖進寨子裡來。"

之後是佈施寺廟的事,給耕種我家土地的百姓們發放種子的事。屋裡的黃銅火盆上燃著旺旺的木炭,不多久,我的汗水就下來了。

辦了一會兒公事,母親平常總掛在臉上的倦怠神情消失了。她的臉像有一盞燈在裡面點著似的閃爍著光彩。我只顧看她栩栩生輝的臉了,連她問我句什麼都沒有聽見。於是,她生氣了,加大了聲音說:"你說你要什麼?"

我說:"畫眉叫我了。"

土司太太立即就失去了耐心,氣沖沖地出去了。我慢慢喝茶,這一點上,我很有身為一個貴族的派頭。喝第二碗茶的時候,樓上的經堂鈴鼓大作,我知道土司太太又去關照僧人們的營生了。要是我不是傻子就不會在這時掃了母親的興。這幾天,她正充分享受著土司的權力。父親帶著哥哥到省城告我們的鄰居汪波土司。最先,父親夢見汪波土司撿走了他戒指上脫落的珊瑚。喇嘛說這不是個好夢。果然,不久就有邊界上一個小頭人率領手下十多家人背叛了我們,投到汪波土司那邊去了。父親派人執了厚禮去討還被拒絕。後一次派人帶了金條,言明只買那叛徒的腦袋,其他百姓、土地就奉送給汪波土司了。結果金條給退了回來。還說什麼,汪波土司要是殺了有功之人,自己的人也要像麥其土司的人一樣四散奔逃。

麥其土司無奈,從一個鑲銀嵌珠的箱子裡取出清朝皇帝頒發的五品官印和一張地圖,到中華民國四川省軍政府告狀去了。

我們麥其一家,除了我和母親,還有父親,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之外,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和經商的叔叔去了印度。後來,姐姐又從那個白衣之邦去了更加遙遠的英國。都說那是一個很大的國家,有一個外號是叫做日不落帝國。我問過父親,大的國家就永遠都是白天嗎?

父親笑笑,說:"你這個傻瓜。"

現在他們都不在我身邊,我很寂寞。

我就說:"畫眉啊。"

說完就起身下樓去了。剛走到樓下,幾個家奴的孩子就把我圍了起來。父母親經常對我說,瞧瞧吧,他們都是你的牲口。我的雙腳剛踏上天井裡鋪地的石板,這些將來的牲口們就圍了過來。他們腳上沒有靴子,身上沒有皮袍,看上去卻並不比我更怕寒冷。他們都站在那裡等我發出命令呢。我的命令是:''我們去逮畫眉。"

他們的臉上立即泛起了紅光。

我一揮手,喊一嗓子什麼,就帶著一群下人的崽子,一群小家奴衝出了寨門。我們從裡向外這一衝,一群看門狗受到了驚嚇,便瘋狂地叫開了,給這個早晨增加了歡樂氣氛。好大的雪!外面的天地又亮堂又寬廣。我的奴隸們也興奮地大聲鼓譟。他們用赤腳踢開積雪,撿些凍得硬梆梆的石頭揣在杯裡。而畫眉們正翹著暗黃色的尾羽蹦來蹦去,順著牆根一帶沒有積雪的地方尋找食物。

我只喊一聲:"開始!"

就和我的小奴隸們撲向了那些畫眉。畫眉們不能往高處飛,急急忙忙竄到挨近河邊的果園中去了。我們從深過腳踩的積雪中跌跌撞撞地向下撲去。畫眉們無路可逃,紛紛被石頭擊中。身子一歪,腦袋就扎進蓬鬆的積雪中去了。那些僥倖活著的只好顧頭不顧腚,把小小的腦袋鑽進石縫和樹根中間,最後落入了我們手中。

這是我在少年時代指揮的戰鬥,這樣地成功而且完美。

我又分派手下人有的回寨子取火,有的上蘋果樹和梨樹去折乾枯的枝條,最機靈最膽大的就到廚房裡偷鹽。其他人留下來在冬天的果園中清掃積雪,我們必須要有一塊生一堆野火和十來個人圍火而坐的地方。偷鹽的索郎澤郎算是我的親信。他去得最快也來得最快。我接過鹽,並且吩咐他,你也幫著掃雪吧。他就喘著粗氣開始掃雪。他掃雪是用腳一下一下去踢,就這樣,也比另外那些傢伙快了很多。所以,當他故意把雪踢到我臉上,我也不怪罪他。即使是奴隸;有人也有權更被寵愛一點。對於一個統治者,這可以算是一條真理。是一條有用的真理。正是因為這個,我才容忍了眼下這種犯上的行為,被鑽進脖子的雪弄得咯咯地笑了起來。

火很快生起來。大家都給那些畫眉拔毛。索郎澤郎不先把畫眉弄死就往下拔毛,活生生的小鳥在他手下吱吱慘叫,弄得人起一身雞皮疙瘩,他卻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在火上很快就飄出了使人心安的鳥肉香味。不一會兒,每人肚子裡都裝進了三五隻畫眉,野畫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