裙釵之下

龍鳳之國 陳舜臣 第1頁,共2頁

樂府是中國的古老民歌。在漢代樂府中,我最喜歡《日出東南隅行》。日出東南隅,照我秦氏樓。

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喜蠶桑,採桑城南隅。

青絲為籠系,桂枝為籠鉤。

頭上倭墮髻,耳中明月珠。

緗綺為下裙,紫綺為上襦。

行者見羅敷,下擔捋髭鬚。

少年見羅敷,脫帽著悄頭。

耕者忘其犁,鋤者忘其鋤。

來歸相怒怨,但坐觀羅敷。

使君從南來,五馬立踟躕。

使君遣吏往,問是誰家姝。

秦氏有好女,自名為羅敷。

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

十五頗有餘。

使君謝羅敷,寧可共載不。

羅敷前致辭,使君一何愚。

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

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

何用識夫婿,白馬從驪駒。

青絲繫馬尾,黃金絡馬頭。

腰中鹿盧劍,可值千萬餘。

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

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

為人潔白皙,鬑鬑頗有須。

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趨。

坐中數千人,皆言夫婿殊。這首樂府題為《豔歌羅敷行》,或者稱《陌上桑》。

李白也做有詠歎羅敷的詩,題為《子夜吳歌》,說的是秦地羅敷女,大概秦地是筆誤吧。根據傳說,羅敷是戰國時代趙國的女子,被趙王相中,猶如這首歌中的對歌,羅敷巧妙地避開了趙王的誘惑。

的確,這首樂府是漢代的作品。在傳說中,與羅敷*的是專制君主趙王,但歌中的刺史大人——僅是一個地方官,可見詩中飄溢著漢代氣息。

這是來自民眾之間的古老民歌,作者不明。因這首歌具有顯著的個性,也有人推測大概出自特定作者之筆。歌中趙王成為被調侃的物件,作者因顧慮而沒公開真名的說法,作為漢代作品來看難以信服。因為作者沒有必要對早已滅亡的戰國時代的趙王有所顧忌。

作為封建時代的社會理念,人們對君王和其代理人地方官的命令必須唯命是從,而且是歌頌羅敷反抗傳統的內容,故作者隱姓埋名,這種說明無論如何顯得過於牽強。

羅敷屬於採桑勞動階層的女性,但不管對方是君主還是地方官,她都沒有退卻。她說夫郎騎白馬,隨從人馬一千多,本來只是順口說出的。這些內容卻成為縱情的豔聞,讓刺史大人如墜雲霧之中。富有幽默而機智的年輕女性形象,在這首健康古老的民歌中被活靈活現地描寫出來。

有關她的美貌,歌中沒有直接描寫,只用服飾或根據打量她的男子動作表現出來。

這種表現方法對理解中國極為關鍵,有關這一點我將在後面介紹。

不採用直接描寫的方法可拓展我們想象力的空間,營造出美輪美奐的效果。

雖看起來有些漫不經心,但對手也難以對付,羅敷理應竭盡全力。她額頭上一定會滲出汗珠吧。璀璨的陽光映照在她那白玉般肌膚上的汗珠,顯得晶瑩閃亮。——除令人歡快的機智、充滿活力的精神外,我們在這裡還可發現一種緊張之美。

每當誦讀這首樂府詩時,我感到牧歌般的悠閒,接著會產生振奮之感。

儒家的禮教從表面上束縛女性,起始於儒教作為定型的社會宗旨以後,這至少應是漢代中期以後的事情。之後連漢代後期,對女性的束縛其實也沒有表面上那麼強。

漢代初期的女性像羅敷那樣悠然自得地生活,同時又有用自己的力量與自身命運抗爭的勇氣。

在宮廷女性的發言權也相當強大,漢初發生的呂后篡權等事件,恐怕就是這種現象極為露骨的表現。

呂氏一族被誅滅後,代王恆被廷臣迎來併成為文帝,此事在前面已敘述過。實際上,當時在群臣之中應該擁立高祖長孫,這種正統的主張仍佔優勢,然而最終沒能擁立長孫齊王的原因是:「齊王母家駟,惡人也。」

這是最大的理由。

孃家惡人並非指門第,而是指母親的孃家多有野心家人物的意思。

那麼,應從高祖的兒子中挑選!但他們被呂后殺死,除代王以外,活著的只剩趙姬所生淮南王一個人。

「淮南王,母家又惡。」

「代王之母家薄氏謹良。」

從上述選擇過程可知,母親的孃家是否善良成為選擇新皇帝的重要因素。

漢朝群臣也許對呂氏一族篡權感到痛徹心肺,而且事實上第二個呂后隨時都可能出現。女權如此強勢,我們的龍鳳,漢武帝本人也是在女性裙釵之下登場的。

漢武帝之父景帝有13個兒子。不言而喻,他們是由多位妻妾所生。

景帝還是皇太子的時候,祖母薄後就已將薄氏一族的女子立為皇太子妃。景帝一登基,皇太子妃就理所當然地成為皇后,這就是薄皇后。但這位皇后沒有生孩子,又是祖母強行許配的女人,景帝對她似乎沒有什麼愛戀。祖母逝世後,景帝毫不猶豫地廢除了薄皇后,但還沒有馬上立新皇后。

在景帝的後宮中,數一數生過孩子的女性,可列舉出栗姬、程姬、唐姬、賈夫人,還有本是姐妹的兩個王夫人,多達六個人。

栗姬所生的榮最為年長,榮已被立為皇太子,因此栗姬升為皇后似乎是順理成章的事,可實際上景帝對她的寵愛在漸漸地減弱。總之,景帝仍將皇后之位空著,他認為沒有著急的理由。從表面上看,也許是對已廢皇后薄氏有所顧慮。

管理後宮的是景帝的胞姐館陶公主,名字叫嫖,因是長女,故稱其為長公主。長公主下嫁名叫陳午的人,所生的女兒叫阿嬌。長公主溺愛女兒,總盼望阿嬌成為皇太子妃,而且將來還要成為皇后。

於是,長公主向皇太子榮的母親栗姬提出婚事。

「不行。」她說。

栗姬冷淡地拒絕了。兒子是皇太子,自己卻怎麼也升不成皇后,這是因為景帝愛著其他許多女人。——栗姬這麼想。因此管理皇帝的女人的館陶公主,對栗姬來說是仇敵,怎能將仇敵的女兒許配給自己的兒子呢?

被拒絕的長公主心裡極不舒服。

「連皇后都不是,還這麼傲慢無理!把我這個皇帝的胞姐當成什麼了?」

如此這般,女流之間的較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