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千隻鶴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文子這句話是無意中說出來的嗎?

菊治不忍心聽下去,把話題岔開,說:「這邊傍晚的驟雨很大,那邊呢?」

「簡直是傾盆大雨,雷聲嚇得我都縮成一團了。」

「這場雨過後,會涼爽些吧。我也休息了四五天,今天在家,如果你願意,請來吧。」

「謝謝。我本打算,要拜訪也要待我找到工作之後再去。

我想出去做事。」

沒等菊治回答,文子接著說:「接到您的電話,我很高興,我這就去拜訪。雖然我覺得不應該再去見您……」

菊治盼著驟雨過去,他讓女傭把鋪蓋收起來。

菊治對自己居然掛電話把文子請來,頗感驚訝。

但是,他更沒有料到,他與太田夫人之間的罪孽陰影,竟由於聽了她女兒的聲音,反而消失得一乾二淨。

難道女兒的聲音,會使人感到她母親彷彿還活著嗎?

菊治刮鬍子時,把帶著肥皂沫的鬍子屑甩在庭院樹木的葉子上,讓雨滴濡溼它。過了晌午,菊治滿以為文子來了,到門口一看,卻原來是栗本近子。

「哦,是你。」

「天氣又熱起來了,久疏問候,今天來看看你。」

「我身體有點不舒服。」

「得多加珍重呀,氣色也不怎麼好。」

近子蹙額,望著菊治。

菊治以為文子是一身洋裝打扮,可傳來的卻是木屐聲,自己怎麼竟錯以為是文子呢,真滑稽。菊治一邊這樣想,一邊又那樣說:「修牙了吧。

好象年輕多了。」

「趁梅雨天得閒就去……整得太白了些,不過很快就會變得自然了,沒關係。」

近子走進菊治剛才躺著的客廳,望了望壁龕。

「什麼都沒擺設,清爽宜人吧。」菊治說。

「是啊,是梅雨天嘛。不過,哪怕擺點花……」

近子說著迴轉身來問道:「太田家的那件志野陶,怎麼樣了?」

菊治不言語。

「還是把它退回去,不是很好嗎?」

「這是我的自由。」

「那也不是呀。」

「至少不該受你指使吧。」

「那也不見得吧。」

近子露出滿嘴潔白的假牙,邊笑邊說:「今天我就是為徵求你的意見才來的。」

話音剛落,她突然張開雙手,好象在祛除什麼似的。

「要把妖氣從屋裡都趕出去,不然……」

「你別嚇唬人。」

「但是,作為媒人,我今天要提出一個要求。」

「如果還是稻村家小姐的事,難為你一番好意,我拒絕聽。」

「喲,喲,不要因為討厭我這個媒人,把愜意的這門親事也給推掉,這豈不是顯得氣量太小了嘛。媒人搭橋,你只顧在橋上走就行,令尊當年就是無所顧忌地利用了我的嘛。」

菊治露出厭煩的神色。

近子有個毛病,一旦說得越起勁,肩膀就聳得越高。

「這是當然的,我與太田太太不同。比較簡單,就連這種事也毫不隱藏,一有機會,就一吐為快,但遺憾的是,在令尊的外遇數字裡,我也數不上啊。只是曇花一現……」

近子說著低下頭來。

「不過,我一點兒也不怨恨他。後來一直處於這種狀態:只要我對他有用時,他就無所顧忌地利用我……男人嘛,使用有過關係的女人是很方便的。我也承蒙令尊的關照,學到豐富而健全的處世常識。」

「唔。」

「所以,請你利用我的健全的常識吧。」

菊治毫不拘泥地被她的這番話吸引了,他覺得這也有道理。

近子從腰帶間將扇子抽了出來。

「人嘛,太男人氣,或者太女人味兒,都是學不到這種健全的常識的。」

「是嗎?這麼說常識就是中性的羅。」

「這是挖苦人嗎?但是,一旦變成中性的,就能清清楚楚地看透男人和女人的心理。你沒想過嗎,太田夫人是母女倆生活的,她怎麼能夠留下女兒而去死呢?據我看來,她可能有一種企圖,是不是以為自己死後,菊治少爺會照顧她女兒……」

「什麼話兒。」

「我仔細捉摸,恍然大悟,才解開了這個疑團。因為我總覺得太田夫人的死攪擾了菊治少爺的這親事。她的死非同一般。一定有什麼問題。」

「太離奇了。這是你的胡思亂想。」

菊治一邊這樣說,一邊卻感到自己的胸口像是被近子這種離奇的胡想捅了一刀似的。

好象掠過一道閃電。

「菊治少爺把稻村小姐的事,告訴太田夫人了吧。」

菊治想起來了,卻佯裝不知。

「你給太田夫人掛電話,不是說我的婚事已定了嗎?」

「是,是我告訴的。我對她說:請你不要攪擾。太田夫人就在這天晚上死的。」

沉默良久。

「但是,我給她掛電話了,菊治少爺怎麼知道的?是不是她哭著來了呢?」

菊治遭到了突然襲擊。

「沒錯吧。她還在電話裡‘啊’地喊了一聲呢。」

「這麼說來,是你害了她嘛。」

「菊治少爺這麼想,就得到解脫了是吧。我已經習慣當反派角色。令尊也早已把我當作隨時可以充當冷酷的反派角色的女人。雖說談不上是報恩,不過,今天我是主動來充當這個反派角色的。」

菊治聽來,近子似乎在吐露她那根深蒂固的妒忌和憎惡。

「幕後的事,嗨,就當不知道……」

近子說著,耷拉下眼瞼,好象在看自己的鼻子。

「菊治少爺儘管皺起眉頭,把我當作是個好管閒事的令人討厭的女人好了……用不了多久,我定要祛除那個妖性的女人,讓你能締結良緣。」

「請你不要再提良緣之類的事了,好不好?」

「好,好,我也不願與太田夫人的事扯在一起。」

近子的聲調變得柔和了。

「太田夫人也並不是個壞人……自己死了,在不言不語中,就想把女兒許給菊治少爺,不過這只是一種企盼而已,所以……」

「又胡言亂語了。」

「本來就是這樣嘛。菊治少爺以為她活著的時候,一次都沒想過要把女兒許配給菊治少爺嗎?如果是這樣,那你就太糊塗了。她不論是睡還是醒,一味專心想令尊,像著了魔似的,如果說這是痴情,那確是痴情。在夢與現實的混沌中,連女兒也捲進來了,最後把性命都搭上……不過,在旁觀者看來,彷彿是一種可怕的報應,或是應驗的詛咒。這是被一張魔性的網給罩住了。

菊治和近子面面相覷。

近子睜大她那雙小眼睛。

她的目光總盯住菊治不放,菊治把臉扭向一旁。

菊治之所以畏縮,讓近子滔滔不絕,雖說從一開始他就處於劣勢,但更多的恐怕是他為近子的離奇言論所震驚的緣故。

菊治想都沒想過,過世的太田夫人果真希望女兒文子同菊治成親嗎?

再說,他也不相信此話。

這恐怕是近子信口雌黃,出於妒忌吧。

這種胡亂猜想,就像近子胸脯上長的那塊醜陋的痣吧。

然而,對菊治來說,這種離奇的言論,宛如一道閃電。

菊治感到害怕。

難道自己就不曾有過這種希望?

雖然繼母親之後,把心移於女兒這種事,在世間並非沒有,但是一面陶醉於其母親的擁抱中,另一面卻又不知不覺地傾心於其女兒,而自己還都沒有察覺,這難道不真的成了魔性的俘虜了嗎?

如今,菊治回想起來,自從遇見太田夫人之後,自己的整個性格彷彿都變了。

總覺得人都麻木了。

「太田家的小姐來過了,她說有來客,改天再……」女傭通報說。

「哦,她走了嗎?」

菊治站起身來,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