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茂的河原

玉響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我可是不要爸爸您說這樣的話,那時,我呀,忽然想到:啊,養育我們一家的是父親你一個人吶,只有你一個人吶。秋子第一次真正地明白了,那時可著實吃了一驚呢。我呀,受爸爸的恩惠,逢凶化吉,免遭暴風雨的襲擊。那時候哇,我第一次徹底懂得了。刻骨銘心。這一切分量都壓在爸爸你一個人的肩上……我在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從心臟到動脈,眼淚流得止不住了。後來我想,我的血呀,要是變成為爸爸而流的眼淚那才好呢。自己遇到挫折,社會可不是寬容的地方。」

「這倒是的。」

「那時,還有些迷茫呢,但是,也許再沒有其他哪一樣生物,會像人類做父母的那樣,特別是父親長期持續對孩子的養育和庇護吧。動物早早地就把孩子從身邊趕走了。還聽說過,獅子把獅子推落到山谷裡去的事呢。」

「嗯。這是和動物生育的年月和壽命有關吧。」

「大學啦、高中啦,負擔長期教育義務的只有人類做父母的。為什麼要供孩子讀到大學畢業,還得為他們操心就職的事呢?連女兒的嫁妝都得張羅的活物,除了人類沒有其他了吧。」

「哦,女兒的嫁妝嗎?你不說,我還從沒有想過呢,是啊,其他的動物可不會有哇。結婚儀式啦,還有結婚宴會啦。」

秋子點點頭,把黑瞳仁潮溼的眼睛移開。

「人類也像過去男孩子的黑衣服一樣,最多12歲到15歲,父母親就把孩子趕出去,那將會怎麼樣呢?」

「那可不行啊。眼前成問題的少男少女違法犯罪,可是越來越多起來了。」

「是嗎?停戰以後的新憲法上,孩子對雙親的權利加強了,義務卻減弱了,而且,孩子又不知分寸地任性,他們自我控制的心不是變得越來越貧瘠了嗎?」

「嗯。確實也有這一面吶。是跟西洋人學的吧,可人家西洋的家庭對小孩子的管教可嚴格啦。他們招待我去家裡做客,孩子的穿著讓我看了吃驚。倫敦那地方,街上老是能看到打扮得像小紳士、小淑女般的孩子,讓你忍不住發笑呢。在日本,給孩子們穿的衣服,大多揀合身的便宜的買吧。因為孩子沒過多久衣服就穿不下了。可是在倫敦,不少家庭給小孩子也穿紳士、淑女的服裝。我們看了奇怪極了。在日本,武家時代的孩子不是,公家時代的孩子也不是嘛。」

「我們吶,到了現在這個年紀才覺得讓父親嬌慣得太厲害了。」秋子一邊說,一邊把熱水瓶裡的茶倒出來,遞給直木。直木坐起身,在河岸的青草上盤起腿來。他邊呷著茶,邊眺望著北山。

「真是欣欣向榮啊。蒼山和樹叢之間,吹來陣陣青色的風。」於是,他又說:「秋子,你這樣對我好,我們家裡,當只有秋子才能聽到一塊勾玉那靜靜的‘玉響’。把那塊勾玉給秋子真是太對了。可是,現在做爸爸的我,已經沒有再買三四塊那樣漂亮的勾玉,讓秋子來聽‘玉響’的力量了。沒錢的話,倒是可以想想辦法,可家庭裡會成問題。另外,那樣質地好而且又大的‘琅千手’翡翠勾玉,不管在哪兒的古美術店裡都是很少拿來出售的。京都最大的叫‘良岡’的茶道用具店,那老闆很喜歡勾玉,收集了幾十年。我特別請他讓我看了大大小小、各種奇形怪狀的勾玉,聽說以前他淨是收進,從不賣出去一塊。那不是做生意,純粹是一種興趣。他也許是日本數一數二的勾玉收藏家。他的寶貝可不常讓人看,只有等主人心情特別好的時候,他才會讓人看他的收藏。我儘管不是茶道用具店的老主顧,卻早就和良岡認識,只要我開口的話,也許他還會給我看的。秋子難得來一趟京都,我去求良岡讓你看看。」

「不用了,我呀,得到了爺爺的那一塊,只要儲存好就夠了。我不想把自己看重的東西和許多相類似的東西做比較。」

「是嘛。秋子的性格里有這樣的特點哪。」直木說,「可是,去看了良岡的勾玉收集,也不會讓秋子對自己那塊勾玉失望的嘛。」

「我知道,勾玉呀,首飾呀,彌生時代的‘銅鐸’、陶器,還有大花瓶等等的照片。我在爸爸書房裡那本照相簿裡看到過,這種事情我大概也知道一點。」

「是嘛。可是呢,彩色照片再怎麼逼真,美術品的實物和照片畢竟是兩碼事嘛。形狀是勾玉,可照片上看起來,普普通通沒什麼出眾的地方呢。」

「是嘛。」

「好啦,勾玉的話題就說到這裡吧。幸子說‘大學退學也不要緊’的時候,秋子你怎麼會去聽那個脫口而出的建議呢?」

「那是因為從小我就遠不如幸子姐姐。而且從那時起,已經意識到老成為爸爸的負擔不好意思,心底裡暗暗地有了這份心思。十幾歲就出來幹活的女孩子多的是呢。」

「不全是這個理由吧,我明白。秋子在大學裡失戀了吧。」

「是啊。比失戀更慘,女同學的情人狂熱地追求我,在學校裡呆不下去也是個原因。我對幸子姐姐稍微說了一點。爸爸你是從姐姐那裡聽來的吧。」

「模模糊糊地聽到了一些。我的意見沒有說得很多,但是秋子聽了幸子說‘乾脆退學拉倒’的話,實在太老實了。」

「大學裡也沒什麼勁。」

「和那個女同學爭奪情人,秋子你也沒有一定要把情人奪過來的勇氣吧。」

「是啊。那女同學還有我,有一次,咱們三人夜裡一塊兒出去,到大街上散步。那女同學忽地吞下了許多藥,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眼看著她要去扶郵筒,誰知‘啪’地一下直栽下去,耳朵根部撞上了郵筒,受了傷,頭上直流血。立刻叫了一輛救護車送去醫院。幸好吃的不是就死的藥,於是,給她洗胃,當然是救活了的-……」

「該不是騙局吧,這種表演。」

「是騙局吧,可一看到她用頭髮遮住半邊耳朵下的傷疤,我就……」說著,秋子臉色有些發青,「可是呢,爸爸,旁觀者清,看得出是騙局,當事者迷,我看起來不就像真的一樣嗎?女人嘛……」

「騙局總是騙局嘛。」直木打斷了她的話,「可話說回來,秋子可是真能剋制自己哇。說要死在我前頭那般體諒我,看來照顧我今後生活的事主要得拜託給幸子了……」

「幸子姐姐她很能體諒人的,會做得很好的。」

「治彥媳婦靜子一來,這回事兒該輪到她了……從別處來的嫂子,小姑總有些不好意思的吧。」

「我儘管沒有故意去想這檔子的事,可是,看靜子嫂子什麼小事都幹,爸爸也像是挺喜歡她的。我可不打算在靜子嫂子面前露出一點吃醋的樣子呀。我只是覺得比起靜子自己的父親來,我們的父親對靜子來說要好得多。過去,媳婦對公公的服侍,完全是兩回事嘛。事實上和父親親近……」

「嗯,怪不得治彥和靜子夫婦之間會不融洽,起風波的吧。」

「這可是治彥哥哥的不好了。」秋子清清楚楚說的話,簡直讓直木嚇了一跳,「治彥哥哥自己悲傷、苦惱,又不願意和靜子嫂子交流嘛。我在想啊,治彥哥哥應該再多交幾個女朋友,然後再結婚,一開始不就可以相處得好嗎?」

「什麼?」直木又吃了一驚。

「爸爸和靜子嫂子那樣親近,秋子有時故意避開,不插進去。」

「嗯,秋子哇,你夾在善於察言觀色的幸子和任性隨便的加瑤子之間,可夠受的呢。」

「不,一點沒有……秋子也許就像爺爺臨死前,給爸爸寫下的‘忍耐’兩個字頭上,那顆「嘀嗒」落下的墨點一樣的女兒……」

「你可說得太過分了。」

「沒有哇。」秋子搖搖頭。賀茂河的流水托起了對岸的一片綠,直木茫然地望著,心裡在想,這閨女是咱家最美麗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