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吾嚇了一跳,偷偷瞧了姑娘一眼。
她們是新近下海的娼妓。整個背部露了出來,腳上登著布涼鞋,是一副很健美的身軀。
魚店老闆將切細的海螺肉扒到案板正中,把它分成三份,分別塞進三隻貝殼裡,啐了一口似的說:
「那種人,鎌倉也多起來啦。」
對魚店老闆這種口氣,信吾深感意外。
「不過,蠻一本正經的嘛。令人佩服呀。」信吾彷彿在否定什麼。
老闆隨便地將螺肉塞進貝殼裡。信吾卻奇怪地注意到一些細枝末節的問題,心想:三隻海螺肉都絞在一起了,各自都不能還原到自己原來的貝殼裡了吧。
今天是星期四,距星期六還有三天。信吾在想:最近魚店經常上市龍蝦。那野姑娘將怎樣烹調這隻龍蝦讓外國客人吃呢?龍蝦無論煮、燒、蒸,隨便烹調,都能成為佳餚。
信吾對那姑娘的確抱有好意,但過後他自己內心不由地感到無限寂寞。
信吾一家四口,卻只買了三隻海螺。因為他知道修一不回家吃晚飯,他並不明顯地表露出對兒媳菊子的顧忌。魚店老闆詢問買幾隻時,他無意中竟把修一除去了。
信吾途中路過萊店,又買了白果帶回家裡來。
四
倍吾破例地買魚帶回家裡來,可保子和菊子都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
或許是因為沒有看見理應一起回家的修一,她們為了掩飾這方面的感情吧。
信吾將海螺和白果遞給了菊子,爾後隨菊子走進了廚房。
「給我一杯白糖水。」
「嗯。這就給您端去。」菊子說。信吾自己擰開了水龍頭。
水槽裡放著龍蝦和大蝦。信吾覺得這完全符合自己的想法。在魚鋪裡,他是想過要買些蝦的。但是,最終想不起買這兩種蝦了。
信吾望著大蝦的顏色說:
「這是好蝦喲!真是很有光澤哩,太好了。」
菊子一邊用刀背敲開白果,一邊說:
「您特地買這些白果回來,可都不能吃呀。」
「是嗎?大概是過了季節。」
「給菜店掛個電話,就這樣說吧。」
「行啊。不過,大蝦和海螺是一類東西,真是多餘呀。」
「瞧我露一手江之島茶店的手藝吧。」菊子伸了伸舌頭說,「我來烤海螺、燒龍蝦、炸大蝦。我出去買點蘑菇回來。爸爸,您能幫我到院子裡摘點茄子嗎?」
「嗯。」
「要小的。還要摘些嫩紫蘇葉。哦,對了,只炸大蝦可以嗎?」
晚餐桌上,菊子端出了兩份烤海螺。
信吾有點迷惑不解,說:
「還有一份海螺吧?」
「唷,爺爺、奶奶牙齒不好,我想讓二老好好吃上一頓呀。」菊子說。
「什麼……別說這可憐的話啦。家裡沒有孫子,哪來的爺爺。」
保子低下頭,吃吃地笑了。
「對不起。」菊子說著輕輕地站起身,又端來了另一份烤海螺。
「本來嘛,按菊子所說的,咱們倆好好吃上一頓不是挺好的嗎,可你……」保子說。
信吾覺得菊子的話是隨機應變,內心不勝欽佩。這樣一來,就不必拘泥海螺是三份還是四份,因而得到解脫了。她天真地說了說,就出色地處理了這難題,真是有兩下子。
或許菊子也想過:自己不吃,留一份給修一;或者自己和婆婆兩人吃一份。
但是,保子沒有領會到信吾的意圖,竟糊里糊塗地又重問了一遍:「只有三份海螺嗎?家裡四口人,卻只買三份。」
「修一不回家,不需要嘛。」
保子苦笑了。也許是年齡的關係,看不出是苦笑。
菊子臉上沒有一絲陰影,她也不問一聲修一上哪兒去了。
菊子兄弟姐妹八人,她排行末尾。
她的七個兄姐都已經結婚,孩子很多。有時信吾想到菊子的父母那旺盛的繁殖能力。
菊子常常發牢騷說:「公公直到現在還沒能把菊子的兄姐的名字記住。眾多的外甥和侄子的名字就更記不清了。」
菊子的雙親一心不想再生菊子了。他們原來以為不會再生育了,誰知母親懷孕後,她覺得這把年紀還懷孕真丟人,甚至詛咒自己的身子,還曾試過墮胎,卻失敗了。菊子是難產,用夾子夾住額顱拽出來的。
這是菊子從母親那裡聽說的,她也這樣告訴了信吾。
信吾無法理解,作為母親為什麼要將這種事告訴孩子,菊子又為什麼要告訴公公。
菊子用手掌按住劉海發兒,讓信吾看她的額上隱約可見的傷痕。
從那以後,有時信吾一看到菊子額上的傷痕,就突然間覺得菊子很可愛。
菊子不愧是個未女。與其說她受到嬌寵,莫如說她逗人喜愛。她也有軟弱的一面。
菊子剛出嫁過來的時候,信吾發現菊子沒有聳動肩膀卻有一種動的美感。他明顯地感到一種新的媚態。
信吾常常從身材苗條、膚色潔白的菊子聯想到保子的姐姐。
少年時代,信吾曾愛慕過保子的姐姐。姐姐死後,保子就到她姐姐的婆家去幹活,照料姐姐的遺孤。她忘我地工作。保子希望做姐夫的填房。保子固然喜歡姐夫這位美男子,但她也還是因為愛慕姐姐。姐姐是個美人,甚至令人難,以相信她們是同胞姐妹。保子覺得姐姐姐夫是理想之國的人。
保子心愛姐夫也心愛姐姐的遺孤。可是姐夫卻視而不見保子的這片真心。他終日在外吃喝玩樂。保子似乎甘心情願犧牲自己,終身為他們服務。
信吾明知這種情況,他也同保子結了婚。
三十餘年後的今天,信吾並不認為自己的婚姻是錯誤的。漫長的婚後生活,不一定非受起點所支配。
然而,保子的姐姐的面影,總是索回在兩人的內心底裡。儘管信吾和保子都不談論姐姐的事,卻也忘卻不了。
兒媳婦菊子過門以後,彷彿給信吾的回憶帶來了一束閃電般的光明,這並不是怎麼嚴重的病態。
修一同菊子結婚不到兩年,就已經另有新歡。這使信吾大為震驚。
信吾是農村出身,修一與信吾的青年時代不同,他壓根兒就不為情慾和戀愛而苦惱。從來就不曾見過他有什麼苦悶。修一什麼時候初次與女性發生關係,信吾也難以估計。
信吾盯視著修一,估摸著現在修一的女人準是個藝妓,要不就是妓女型的女人。
信吾猜疑:修一帶公司女辦事員外出,說不定是為了跳跳舞?或是為了遮掩父親的耳目。
不知怎的,信吾從菊子身上感到:修一的新歡大概不是這樣一個少女。修一另有新歡以後,他同菊子的夫妻生活突然融洽得多了。菊子的體形也發生了變化。
品嚐烤海螺的那天夜裡,信吾夢中醒來,聽見了不在跟前的菊子的聲音。
信吾覺得,修一另有新歡的事,菊子壓根兒是不知道的。
「用一份海螺的形式,來表示父母的歉意嗎?」信吾喃喃自語了一句。
儘管菊子不知道修一另有新歡,可那個女人給菊子帶來的影響又是什麼呢?
似睡非睡之中,覺著天已亮了。信吾走出去取報紙。月兒還懸在蒼穹。信吾把報紙瀏覽了一遍,就又入睡了。
五
在東京車站臺上,修一一個箭步登上了電車,先佔一個座位,讓隨後上車的信吾坐了下來,自己站立著。
修一把晚報遞給信吾,然後從自己的衣兜裡掏出了信吾的老花鏡。信吾也有一副老花鏡,不過他總是忘記帶,就讓修一帶一副備用。
修一把視線從晚報上移向信吾,彎下腰來說:
「今天,谷崎說他有個小學同學想出來當女傭,將這件事拜託我了。」
「是嗎?僱用谷崎的朋友,不太方便吧?」
「為什麼?」
「也許那女傭會向谷崎打聽你的事,然後告訴菊子吶。」
「真無聊。有什麼可告訴的。」
「唷,瞭解一下女傭的身世總可以吧。」信吾說罷就翻閱起晚報來。
在鎌倉站下了車,修一就開口說道:
「谷崎對爸爸說我什麼啦?」
「什麼也沒有說。她守口如瓶哩。」
「哦?真討厭啊!要是讓爸爸辦公室那個辦事員知道,以為我怎麼樣,豈不讓爸爸難堪,成為笑柄了嗎?」
「自然囉。不過,你可別讓菊子知道喲。」
信吾心想:難道修一不打算過多隱瞞?
「谷崎都說了吧?」
「谷崎明知你另有新歡,還跟你去遊樂嗎?」
「嗯,大概跟吧。一半是出於妒忌吶。」
「真拿你沒辦法。」
「快吹了。我正想和她吹啦。」
「你的話我聽不懂。嘿,這種事以後再慢慢跟我說吧。」
「吹了以後再慢慢告訴您吧。」
「好歹不要讓菊子知道喲。」
「嗯。不過,說不定菊子已經知道了。」
「是嗎?」
信吾有點不高興,緘口不語了。
回家後,他還是不高興,用過晚飯旋即離席,逞直走進自己的房間裡。
菊子端來了切好的西瓜。
「菊子,你忘記拿鹽了。」保子隨後跟來了。
菊子和保子無意中一起坐到走廊上了。
「老頭子,菊子喊西瓜西瓜的,你沒聽見嗎?」保子說。
「他沒聽見呀,他知道有冰鎮西瓜。」
「菊子,他說他沒聽見吶。」保子朝著菊子說。
菊子也向著保子說:「爸爸好像在生氣吶。」
信吾沉默良久才開腔說:
「近來耳朵有點異樣呢。前些日子,半夜裡我開啟那兒的木板套窗乘涼,彷彿聽見山鳴的聲音。老太婆呼嚕呼嚕地睡得可香了。」
保子和菊子都望了望後邊的那座小山。
「您是說山鳴的聲音嗎?」菊子說,「記得有一回我聽媽媽說過,大姨媽臨終前也曾聽見過山鳴的聲音。媽媽您說過的吧。」
信吾不由吃了一驚,心想:自己竟把這件事給忘了,真不可救藥了。聽見山音時,怎麼就想不起這件事來呢?
菊子說罷,好像有點擔心,一動也不動自己那美麗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