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節

花的圓舞曲 川端康成 第2頁,共2頁

「你要託家父幹什麼?」

「還用問什麼嗎?不,在這之前,我還要請你好好理解我南條這個人。就拿這根松木柺杖來說,也是那樣。你從一開始就把這傢伙說成是裝樣子,看來你非常憎恨、蔑視我這根柺杖啊。不過,促使我把這根柺杖甩掉,讓我第一次依靠自己的腿站立的,也是你星枝呀。我很感謝這根魔術般的愛情的柺杖哩。」

「這是魔鬼的柺杖呀。」

「這傢伙是在法國造的。它跟隨我從法國去到美國,是很令人懷念的。如今有了溫暖的人可依靠,我終於同它分手了。如果昨天我沒有看到星枝你的舞蹈,也許這根柺杖將一輩子伴隨我啦。」

「成了神話囉。」

「神話?」

「是啊。是希臘神話舞蹈。」

「哦,不錯。那確實是希臘姑娘的舞蹈。鄧肯為了恢復希臘舞蹈精神而創新舞蹈,我也應為舞蹈煥發青春啊。」

「我不是神話中的姑娘。那種舞蹈,只不過是一種神話罷了。請你把它看做是可憐的瘋子吧。」

「什麼?你是說那隻不過是著了魔,是身份懸殊嗎?我愛你。難道是痴心妄想嗎?」

「那隻不過是一種舞蹈。昨天我講過了嘛。我已經不跳舞了。多可怕啊。那是舞蹈嗎?我真正覺醒、平靜下來了。我只想做個平凡的人。我這輩子再也不跳舞了,希望你寬恕我吧。」

「這是懦弱」

「南條你不也是嗎!今天你不也是拄著柺杖來的嗎?」

星枝說著像要逃脫似的走進了汽車鋪。可她從南條的臉部表情,覺察出他肯定會乘機跟入,也就不耐煩地從那裡出來,抄近道走了。

南條對星枝這個舉動,毫不介意,他纏住她不放。

沙洲邊上佈滿了白石子。溫泉旅館朝這個方向開窗,把庭院伸展過去。

河流兩側小山重疊,低低地蜿蜒而去。星枝遠眺河流下游,覺得背上冒出了冷汗。

「松木柺杖,總說松木柺杖,其實我想說的就是它。你知道嗎,我突然甩掉那根從法國就一直伴隨著我的柺杖而那樣跳舞,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在出現奇蹟的瞬間……」

「我討厭奇蹟。」

「那是膽小鬼。所謂奇蹟,絕不是鬼神的妖術,而是生命的火焰在燃燒啊!一旦跳起舞來,馬上就能表現出來,你的天賦真是非凡啊。」

「我討厭它。」

「你又跟昨天一樣,害怕自己的天才囉。」

「是啊。沒有什麼理由一反昨日的常態啊。」

南條詫異地望著星枝說:

「虛假得不像樣,只要一跳起舞來,你又會像夢一般把它忘得一乾二淨。」

「有什麼虛假?」

「當然是虛假。你除了舞蹈外,都是虛假的。你就是這樣的人。你不要笑我的松木柺杖,就說星枝你吧,你幹嗎要特地讓柺杖敲自己的青春之門,而又用繃帶去纏上自己的心扉,爾後逞強呢?這才是真正的裝樣子吶。我不在期間,日本姑娘竟變成這個樣子了嗎?」

「嗯。我就是這樣認為的。你長期呆在國外,儘管說得天花亂墜,可一點兒也引不起我的共鳴。」

「噢?通過昨天的舞蹈,正好疏通我們的思想了。舞蹈家只能用舞蹈的語言來對話,普通語言成了障礙。雖然你我都說不跳舞了,再也不跳舞了,但實際上咱們倆離開了舞蹈,還是活不下去,你不覺得這就是一個充分的證明嗎?」

「這是神話。我沒有任何責任。」

「我完全明白,你是想說‘我並不愛你’。可是你為什麼愛別人,竟又那樣委屈呢?」

「你誤解了。」

「恕我直言。首先,我也許要道歉。由於我一味高興,做夢也沒想到要被推進無底的深淵。我不相信這樣的事。星枝你才真正誤解我了。第一,就說這根松木柺杖吧,令尊是經營生絲貿易的,而且府上在橫濱,如果你也懂得外匯行情,我想你也會同情我的這根松木柺杖的。你可以想象到,整整五年,我在西歐過著多麼悽慘的生活啊。可以設想,在‘新回國者’這塊冠冕堂皇的招牌下,我登上舞臺,肯定會有人嘲笑我:你瞧那個乞丐,那個給日本人丟臉的傢伙。在國外時,人們把我當做討人嫌的日本人。這根柺杖,對我裝扮乞丐倒是很方便的。」南條用松木柺杖戳了戳地板,又說:「然而,這絕不是裝樣子。我患了嚴重風溼病,吃不上像樣的食物,身體虛弱了。在那嚴寒的日子裡,房間裡也生不起火爐。要說神經痛、風溼病,嚴重的時候,膝蓋咯咯直響,甚至要跪倒在地;有時痛得簡直就像骨頭折斷了。後來好不容易熬到能憑柺杖走路,可已經不能跳舞了。我一想到這個,心裡慌亂得很。我請求大使館把我送回國吧,又覺得這太丟人,沒有法子,只好等待了。即使請醫生診治,這病又不是馬上能治好的,再說西方的溫泉澡堂又貴得出奇,所以只好自己注射麻醉劑,暫時鎮痛。由於藥物中毒,腦子也壞了。靈魂也腐朽了。這就是我留洋的情況。直到昨天看到你的舞蹈以前,我雖生猶死啊!」

在河岸邊走著走著,不覺間已到了坡道。登上去便是真正的馬路了。時值仲夏,那裡盛開著一種散發出奇香的夏天的花。白色蝴蝶翩翩飛舞,令人目眩。

南條停住腳步,擦了把汗。

「躲藏在艙房裡的心情,我想你是理解的。那時候,還不是不拄柺杖就走不了道,而是感到自己是作為一個殘廢人踏上日本國土的。柺杖就是這個象徵。所以我就拄了松木柺杖。與其說沒臉見竹內師傅,倒不如說只是不想再去接觸碼頭上受人歡迎的場面。我本打算過隱姓埋名的生活。這也包含著懦弱的因素,即懷疑日本人能不能跳好西洋流派的舞蹈。」

「那樣困苦,幹嗎還要繞道美國回來呢?這不是太滑稽了嗎?」

「啊?這是得到那位夫人的幫助。她是我的恩人,是她使我能夠回到日本來的呀。」

這時,公共汽車駛過來,南條的話中斷了。

一轉眼,星枝舉手讓公共汽車停下,然後冷冷地表示拒絕似的瞥了一眼南條,便轉身去乘車,就此告辭了。

南條當然急忙從後面跟著上了車。

星枝倏地紅了臉,不知為什麼,一直紅到脖子根。她羞得難以自容,恐懼不安地耷拉了頭。

「請停一停!」她突然叫喊一聲,不顧一切從車上跳了下來。

這來得太唐突,南條來不及站起來了。

星枝呆立不動,依舊是跳下車來時的姿勢。她連滿額汗珠也沒在意,只顧目送汽車後頭揚起的一陣白色的塵埃。她極力忍受住心臟的跳動。汽車在山後消失了。這時她才感到腿部一陣鑽心的麻木,啪嗒一聲倒在路旁的草地上。

之後,她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

野外的草叢冒著熱氣,沒有一個行人走過。

鈴子照例帶著舞臺上的舞蹈餘韻,輕鬆地回到後臺化妝室來,想不到看見星枝呆然坐在鏡前,她高興得以為是在做夢呢。

「噯喲,星枝,你怎麼啦?我太高興啦。」

鈴子從後面抓住星枝的肩膀,滑坐了下來,星枝被夾在鈴子的雙膝之間。

鈴子一身可愛的打扮,像一個在魔幻的森林裡吹笛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