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的窗戶開啟了,照進來一片八月的陽光。陽光經過窗戶的裁剪,投下的落影宛如平行四邊形,柯小玉就站在一塊落影中,鼻樑上的眼鏡泛起金屬的色澤,而她挺直了自己的胸膛,拔高聲調道:「我有一個重大發現。」
此時此刻,會議室裡一共有六個人,而其中最安靜的那一個,卻是一向聒噪的陳亦川。他身著一件黑色t恤,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裡,臉色有一點泛紅,偶爾冒出兩聲咳嗽。
蔣正寒瞧了他一眼,就聽見柯小玉開口道:「我不相信我們的儲存服務,被智禮科技公司的人攻破。前兩天我沒有睡覺,寫了一個爬蟲,對比那兩千條洩露的資料……」
她抿了一下嘴,鄭重其事道:「我發現那兩千多條資料,儲存的時間跨度都在半個月之內,解析後的ip地址只有兩百種——應該是找了兩百多個人,或者不到兩百個人,在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時間,使用了我們的服務。」
話音落罷,其他人還沒說什麼,陳亦川卻連連咳嗽。
蔣正寒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了陳亦川的身邊。他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用手背搭上陳亦川的額頭——果不其然,陳亦川正在發燒。
陳亦川發燒的時候,也能保持清醒,他第一個出聲總結道:「有意思了,我還在懷疑內鬼,原來根本不需要內鬼,就能偽造一起資料洩露。」
在場一共六個人,除了段寧之外,都明白了怎麼回事。段寧撓了一下頭,忍不住詢問道:「陳組長,這話怎麼說?我沒聽懂。」
會議室內無人應答,不過窗戶開了一半,時常傳來汽車的鳴笛聲。溫熱的夏風吹動窗簾,天邊的霞光若隱若現,這或許是一個美好的下午,室內卻有人嘆了一口氣。
嘆氣的人是夏林希。
她說:「所以我們根本沒有資料洩露,智禮科技公司公佈的兩千多條使用者資料,本身就是他們自己存進去的。至於那兩千多個使用者賬號,應該也是他們註冊建立的。」
段寧拍了一下桌子,不過他無話可說。
有什麼好說的呢,這種手段雖然見不得光,但是格外好用——被洩露的資料一共一萬多條,除了兩千多條真實存在的,還有八千多條都是胡編亂造的。
百分之百的謊言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真假參半的話。
夏林希想了想,繼續說道:「我們的雲端儲存服務,其實相當於一個雲端網盤,但是分給使用者的空間很大,而被洩露的兩千多個使用者……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儲存的內容都比較少。」
夏林希話音未落,陳亦川接了一句:「那我們還等什麼?趕緊通知錢辰他們,熬夜寫一篇公關文,再不洗白就來不及了。」
平心而論,夏林希和他想法一致,然而蔣正寒卻反問道:「你們覺得,公關文應該寫什麼內容,洩露的兩千多個賬號密碼,都是他們自己建立的麼?」
蔣正寒站在陳亦川的旁邊,而陳亦川仍然坐在原位,由於蔣正寒的身量頗高,陳亦川只好抬頭看他。他咳嗽了兩聲,額頭抵在牆壁上,大概有一些頭暈,同時開口說話:「我說蔣總,我們就這麼寫,不行嗎?」
蔣正寒沒有直接回答,他假設了一個情形:「如果你是一個旁觀者,看到公司做出這樣的解釋,你更可能相信還是懷疑公司?」
此話一齣,夏林希心中咯噔一下。
沒錯,其實他們沒有實打實的證據,證明這一切都是徐智禮所為。想當初蔣正寒還在xv公司,平白受到了洩露資料的誣告,最後還是xv官方出面,才徹底證實了他的清白。而他發表的那篇洗白長文,也只有業內的程式設計師格外關注,作為非專業人士的普通人,可能更需要一個合理化的結果,而不是分析加推測的解釋過程。
公司和公司之間的較量,不同於個人與個人的戰爭。她此刻想到的解決方法,都不能實現利益最大化。
陳亦川似乎也想明白了,他道:「蔣總,按照你的意思,就算我們解釋了,因為所有資料都在我們手裡,客戶也不一定相信是吧?只要徐智禮那邊打死不承認,這件事還能越扯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