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林希的房間很大,鋪了深色的木地板,乾淨到纖塵不染,夏安琪提著裙襬坐在了地上,盤腿看向她姐姐。

室內溫度二十六度,房間角落放著加溼器,整個房間都很舒適,也很適合敞開心扉的深談。

夏安琪說得興奮,整張臉都紅撲撲的:「姐姐你知道嗎,第一次有男生誇我漂亮,我說我長得像我爸爸,一點也不漂亮,而且臉型比較方,眼睛也不大,但他們說我是不會打扮。」

夏林希收了卷子,低頭看她。

在此之前,夏林希其實醞釀了一些腹稿,但在碰見堂妹的人以後,她不太能開得了口,於是只好迂迴地問她:「你不寫暑假作業嗎?」

夏安琪一愣,隨即答道:「我打算開學以後,找班上的同學抄一份。」

「你不怕被老師發現嗎?」

「我們老師收齊了作業,就什麼都不管了。」

她提了裙子站起來,走到夏林希身邊,瞥眼瞧見桌上的練習冊,忍不住感慨道:「姐姐,你上了高中以後,總是在寫作業,我真怕你哪天累垮了。」

夏林希從桌上端出果盤,擺在堂妹的面前:「吃點水果吧。」

夏安琪剝開荔枝,興致勃勃道:「對了姐姐,我想和你說,我這一個暑假過得好開心啊。但是我不想上學了,上學真的太累了……」

她吃完一顆荔枝,低頭搬了凳子,分外誠實地坦白:「我還認了一個哥哥,叫方強,他在工廠裡上班,打遊戲特別厲害。」

☆、第八章

臥室裡一片沉靜,只有秒針行走的滴答聲。

安琪堂妹打了個飽嗝,用餐巾紙擦手。

垃圾桶裡堆滿了荔枝殼,芒果核,以及廢棄的草稿紙。桌上的果盤被一掃而空,半點殘渣都沒剩下,彷彿剛剛經歷了一場浩劫。

夏林希一手撐腮,另一隻手轉筆,她偏過頭想了想,忽然問:「那個方強,是不是在和平路的工廠上班?」

就在今天凌晨,夏林希她老爸因為宿醉,被人從工廠送了回來,假如她沒有記錯的話,送她爸爸的年輕人,名字就叫方強。

方強身高一米七,頭髮蓬亂,衣衫不整,抽菸上癮,滿臉油光。

夏林希很難把這樣一個人,和她堂妹口中「特別厲害的哥哥」聯絡在一起。

但她話音剛落,安琪堂妹便說:「對啊,你怎麼知道的!」

她靠在柔軟的椅背上,把自己的秘密和盤托出:「我還去他們工廠參觀過,他們廠裡不僅生產飲料,還有火腿腸和泡麵……」

「我知道,我爸也在那裡上班。」夏林希道。

而且很早以前就在了。

那時候的食品廠工作,是一份被人羨慕的好差事。夏林希她爸不用幹體力活,工作穩定,假期清閒,一家人經常出門踏青。

他們一家住在郊區,一棟帶院子的平房,沒有自來水,七八月會限電。

彼時的夏林希還在上小學一年級,學校和家離得有點遠,她爸爸每天騎一輛二手摩托車,早出晚歸接送女兒上學。

因為家裡有院子,他們還養了一條狗,是那種很常見的狼狗,看家護院當屬一把好手。

每天傍晚放學回家,狼狗搖著尾巴在院子裡吠叫,她爸爸將她從摩托車上抱下來,再把摩托車停在牆邊,媽媽在廚房喊他們吃飯……更多的細節,她記不清了。

後來她媽媽的工作漸漸變忙,沒有時間給他們做飯,爸爸就去學習如何下廚。

但他有時候實在不想做飯,當然也沒什麼錢下館子,於是一年裡有那麼一兩次,會從工廠帶回泡麵和火腿腸。

夏林希就坐在桌子旁,把火腿腸泡進泡麵,掐表等著時間,心中充滿了神聖的儀式感。

那時她見識淺薄,總覺得泡麵是這個世界上最神奇的發明,麵餅是被烘乾的美食,開水和調料包賦予它生命,煮飯做菜至少要花費半個小時,而泡麵只需要五分鐘。

五分鐘,一晃而逝。

後來他們搬家了,狼狗也送了人,總算住到了省城的核心地帶,名下房產逐年遞增。

按理說,日子是越過越好了。但是和平路上的那家食品廠,由於母公司市場份額越來越少,它的年收益也愈發式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