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島本在白連衣裙外面披了一件寬寬大大的海軍藍夾克,夾克領子上別一枚小小的魚形銀飾針。連衣裙雖然式樣簡單之極,又無任何裝飾,但芽在島本身上顯得無比高雅和具有裝飾意味。同上次見時相比,她似乎多少曬黑一點兒。

「以為你再不來了呢。」我說。

「每次見我都這麼說。」島本笑道。她仍像以往那樣坐在我旁邊的吧檯高腳椅上,雙手置於檯面。「不是留言說大概一段時間來不成了嗎?」

「這一段時間,島本,對於等的人來說卻是很難計算長度的。」我說。

「不過需要用這一說法的情況也是有的——只能用此說法的場合。」

「而且大概也很難計算重量。」

「是啊,」說著,她臉上浮現出以往那種淡淡的微笑,笑得彷彿遠處什麼地方吹來的輕柔的風。「是如你所說,抱歉。但不是我自己辯解,是沒有辦法。我只能用那樣的說法。」

「用不著什麼道歉。以前也說過,這裡是店、你是客人,你想來時來就是,對此我已經習慣了。我只是自言自語罷了,你不必介意。」

她叫來調酒師,要了杯雞尾酒,然後就像檢查什麼似的上上下下看了我半天,「少見,今天打扮得一身輕鬆嘛。」

「還是早上去游泳時那一身,沒時間換。」我說,「不過偶一為之也不壞,覺得像是找回了自己的本來面目。」

「顯得年輕,怎麼都看不出有三十七。」

「你也怎麼都看不出有三十七嘛。」

「可也不至於像十二。」

「不至於像十二。」我說。

雞尾酒端來,島本啜了一口,像傾聽什麼低微聲響似的悄然閉上眼睛。她一閉眼,我又得以看見她眼瞼上那條細線。

「我說初君,我時常想這裡的雞尾酒來著,想喝。喝哪裡的雞尾酒都跟在這裡喝的多少有所不同。」

「去很遠的地方了?」

「何以見得?」島本反問。

「看上去好像。」我說,「你身上總像有那樣的氣息——長時間去很遠很遠地方的氣息。」

她揚臉看我,點了下頭。「噯,初君,長時間裡我……」說到這裡,她猛然想起什麼似的打住了。我打量她搜腸刮肚的樣子。但似乎未能找出詞句。她咬住嘴唇,旋即又是一笑:「對不起,總之。本該聯絡一下才是。但某種東西我是不想觸動的,想原封不動儲存在那裡。我來這裡或不來這裡——來這裡時我在這裡,不來這裡時……我在別處。」

「沒有中間?」

「沒有中間。」她說,「為什麼呢,因為那裡不存在中間性的東西。」

「不存在中間性的東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間。」我說。

「是的,不存在中間性的東西的地方,也不存在中間。」

「一如不存在狗的地方,狗舍也不存在。」

「是的,一如不存在狗的地方,狗舍也不存在。」島本說。然後好笑似地看著我。「你這人還蠻有幽默感嘛。」

鋼琴三重奏樂隊開始演奏《starcrossedlovers》。我和島本默默聽了一會兒。

「噯,提個問題好麼?」

「請。」

「這支曲可跟你有什麼關係?」她問我,「好像你一來這裡就必定奏起這支曲。是這兒的一項什麼規定不成?」

「算不上什麼規定,演奏它只是出於好意——他們知道我喜歡這支曲。所以我在的時候時常演奏。」

「好曲子!」

我點點頭。

「好得很。不光好,還很複雜,聽幾遍就聽出來了。不是誰都隨便演奏得了的。」我說,「《starcrossedlovers》,埃林頓‘公爵’和彼利·斯特雷霍很早以前創作的,一九五七年吧。」

「《starcrossedlovers》,」島本說,「什麼意思呢?」

「災星下出生的戀人們,不幸的戀人們。英語裡有這樣的說法。這裡指羅密歐與朱麗葉。埃林頓和斯特雷霍為了在安大略莎士比亞紀念大會上演奏而創作了包括這支曲在內的組曲。原始演奏中,約翰尼·霍吉斯的中音薩克斯管演奏朱麗葉,保羅·貢薩維斯的高音薩克斯管演奏羅密歐。」

「災星下出生的戀人們,」島本說,「簡直像為我們作的曲子,嗯?」

「我們是戀人麼?」

「你認為不是?」

我觀察島本的表情。她臉上已不再有微笑現出,惟見瞳仁裡閃著微弱的光。

「島本,我對如今的你還一無所知。」我說,「每次看你的眼睛我都這樣想,對你我還一無所知。勉強算是知道的,只是十二歲時的你,住在附近的、同班的島本。這距今已過去了二十五年。還是流行扭擺舞、有軌電車跑來跑去年代的事,沒有盒式磁帶沒有月經棉塞沒有減肥食品年代的事,地老天荒了!而那時的你以外的倩況,我幾乎一無所知。」

「我眼睛裡那樣寫著了?寫著你對我一無所知?」

「你眼睛裡什麼也沒寫的。」我說,「寫在我眼睛裡:我對你一無所知。只不過映在你眼睛罷了,用不著介意。」

「初君,」島本說,「什麼都不能跟你說,我實在過意不去,真這麼覺得的。可那是沒辦法的事,一籌莫展啊。所以什麼也別再說了可好?」

「剛才也說了,純屬自言自語。你別往心裡去。」

她把手放在領口,手指久久摸著魚形飾針。我一聲不響地傾聽鋼琴三重奏。演奏結束,她鼓掌,喝了口雞尾酒,隨後長嘆一聲,看我的臉。「六個月時間實在夠長的了。」她說,「不過反正往後一段時間大概是能來這裡的,我想。」

「magicword.(譯註:magicword:魔語,魔術語。)」我說。

「magicword?」

「大概和一段時間。」

島本浮起微笑看著我,然後從小手袋裡取出香菸,用打火機點燃。

「看你,有時覺得就像看遙遠的星星。」我說,「看起來非常明亮,但那種光是幾萬年前傳送過來的。或許發光的天體如今已不存在了,可有時看上去卻比任何東西都有現實感。」

島本默然。

「你在那裡,」我說,「看上去在那裡,然而又可能不在。在那裡的沒準只是你的影子,真實的你說不定在別的什麼地方。或者已消失在遙遠的往昔也末可知。我越來越不明白怎麼回事。伸出手去確認,但每次你都用‘大概’和‘一段時間’的迷霧倏地掩住身體。我說,這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大概不會久吧。」

「你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幽默感。」說罷,我笑了。

島本也笑了。那是雨後最初的陽光從悄然裂開的雲隙中瀉下般的微笑。眼角聚起的溫馨的魚尾紋,似乎給我以美好的承諾。「噯,初君,有禮物給你。」

她把一件包著漂亮的包裝紙、打著紅色禮品結的禮物遞到我手上。

「好像唱片嘛。」我掂掂重量說。

「納特·‘金’·科爾的唱片,以前兩人經常一塊兒聽來著。親切吧?讓給你。」

「謝謝。可你不需要嗎?父親留下的紀念品吧?」

「另外還有好幾張,沒關係的。這個給你。」

我定睛細看這包在包裝紙裡打著禮品結的唱片。於是,人們的嘈雜聲和鋼琴三重奏恰如急速撤退的潮水一般遠遠遁去,留在這裡的惟獨我和島本兩人,其他一切無非幻影而已。這裡既無一貫性又無必然性,不過是紙糊的舞臺裝置罷了。真正存在於此的只有我和島本。

「島本,」我說,「兩人找地方聽聽這個好麼?」

「真能那樣,肯定妙不可言!」她說。

「我在箱根有座小別墅,那裡誰也沒有,又有唱機。這個時間,開車一個半小時就能到。」

島本看一眼表,轉而看我:「這就去?」

「這就去。」我說。

她像看遠處什麼景物時那樣眯縫著眼睛看我。「現在都十點多了。去箱根再回來可就相當晚了,你不要緊?」

「我不要緊。你呢?」

她再次看錶,之後閉目十秒鐘。再睜開時,臉上現出了某種新的神情,彷彿閉目時間裡她去了遠處什麼地方,把什麼放在那裡後又趕了回來。「好的,去吧。」她說。

我叫來負有類似經理責任的僱員,交待說自己今天這就回去,往下的事由他負責,「關上現金出納機,整理賬單,把營業額放進銀行夜間保險櫃就可以了。」然後我走去公寓地下停車場開出寶馬,又從附近的公共電話亭給妻打電話,說這就去箱根。

「這就去?」她吃了一驚,「何苦現在去什麼箱根?」

「想考慮點兒事情。」我說。

「那麼就是說今天不回來了?」

「大概不回來了。」

「我說,」妻子說道,「今天的事很對不起。我想了很多,怪我不好。你說的的確有道理。股票已全部處理妥當,所以你還是回家來。」

「喂,有紀子,我不是在生你的氣,根本沒有生氣,這件事你不必介意。我只是想考慮一些事情,讓我考慮一個晚上就行了。」

她沉默一會兒,說明白了。聲音聽起來甚是疲憊。「那好,就去箱根吧。不過開車要小心,下著雨呢。」

「小心就是。」

「很多事情我都搞不清楚。」妻說,「你覺得我是在給你添麻煩?」

「哪裡是添麻煩!你沒有任何問題,也沒有責任。如果說有問題,是在我這方面。所以你不必想那麼多。我只是想清理一下思緒。」

我結束通話電話,開車回店。想必有紀子那以後一直在考慮午飯桌上我們談的話,考慮我說的話,考慮她自己說的話。這從她的聲調中聽得出,聲調疲憊而困惑。想到這裡,我心裡一陣難受。雨仍在執拗地下著。我讓島本上車。

「你不跟什麼地方聯絡一下行麼?」我問島本。

她默默地搖頭,隨後像從羽田回來時那樣臉貼窗玻璃盯視窗外。

去箱根的路上車很少。我在厚木駛下東名高速,沿小田原厚木公路徑直往小田原開去。

時速表的指標總在一百三至一百四之間晃來晃去。雨不時加大勢頭,但畢竟是跑過多少次的路,我記得住途中所有的拐彎和上下坡。駛上高速公路之後,我和島本差不多沒再開口。我用低音量聽莫札特的四重奏,集中精神開車。她一動不動地眼望窗外,似乎在沉思什麼,時而轉向我,盯視我的側臉。給她那麼盯視起來,我口中不由幹得沙沙直響,不得不連吞唾液使自己保持鎮定。

「噯,初君,」她說,這時我們正在國府津一帶疾馳,「在店外你不怎麼聽爵士樂?」

「是的,不怎麼聽,一般聽的是古典。」

「為什麼?」

「大概是因為我把爵士樂算到工作裡去了吧,出了店門就想聽點別的。除了古典,有時也聽搖滾,但爵士樂很少聽。」

「太太聽什麼音樂?」

「她自己基本不聽音樂,我聽時才一起聽,主動放唱片的時候幾乎沒有過。估計唱片怎麼放都不知道。」

她把手伸進磁帶盒,拿起幾盤細看。其中也有我和女兒一起聽的兒歌,如《警犬》和《鬱金香》之類,我們在去幼兒園或回來的路上時常隨著哼唱。島本把貼有史努比漫畫標籤的一盤磁帶拿在手上好奇地看了半天。

看罷,她又盯視我的側臉。「初君,」稍頃她開口道,「這麼從旁邊看你開車,有時很想伸手抓住方向盤猛地打轉。那一來怕是要沒命的吧?」

「篤定嗚呼哀哉。時速一百三十公里嘛。」

「不願意和我一塊兒死?」

「那可算不上光明正大的死法。」我笑道,「再說唱片還沒聽呢。我們是來聽唱片的吧?」

「別怕,不會那麼做的。」她說,「不過是一閃之念,時不時地。」

雖是十月初,但箱根的夜晚還是相當涼的。到得別墅,我開啟燈,開啟客廳的煤氣取暖爐,從餐具櫥裡拿出白蘭地杯和白蘭地。一會兒房間暖和了,兩人便像過去那樣並坐在沙發上,把納特·「金」·科爾的唱片放在唱機盤上。爐火燒得正紅,火光映在白蘭地酒杯上。

島本把雙腿提上沙發,摺疊在臀下坐著,一隻手搭在沙發背上,另一隻放在膝頭,一如往日。那時的她恐怕是不大想給人看見腿的,而作為習慣,即使在動手術治好了腿的現在也還保留著。納特·「金」·科爾唱起《國境以南》,實在是久違了。

「說實話,從小聽這首歌就覺得奇怪:國境以南到底有什麼呢?」我說。

「我也是。」島本應道,「長大以後看了英文歌詞,不禁大失所望,不過是墨西哥一首歌曲罷了。原以為國境以南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呢。」

「比如說有什麼?」

島本抬手把頭髮撩到腦後輕輕挽起。「不知道啊。該是非常漂亮、又大又柔軟的東西吧。」

「非常漂亮、又大又柔軟的東西,」我說,「能吃不成?」

島本笑了,隱隱現出嘴裡潔白的牙齒。「大概不能吃吧,我想。」

「能摸?」

「我想大概能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