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996年6月23日北海道佐呂間湖 已經無人敲桌子,無人扔杯子了

此後什麼都不必考慮了。說得更準確一點,不必努力去「什麼都不考慮」了,只需隨波逐流即可。順其自然,聽之任之,便有某種力量推動我前行。

如此長時間地不停奔跑,不可能覺不到肉體上的苦楚。不過到了這個時候,疲勞已不是什麼重大問題。也許這意味著疲勞作為一種常態,被身體自然而然地接納了。曾一時沸沸揚揚的肌肉革命議會,似乎也灰心喪氣,不再逐一傾訴不滿。已經無人敲桌子,無人扔杯子了。它們將這疲勞作為歷史的必然,作為革命的成果,默默無言地接受下來。我便自動地、只管有規律地前後甩動手臂,將雙腿一步一步地向前遞出去。什麼都不思,什tl,都不想。待回過神來,連肉體的苦楚都幾乎銷聲匿跡,或像因故無法處理的難看傢俱,被扔到了毫不起眼的角落。

這樣「脫落」之後,我超越了許多人。在通過七十五

公里的關卡(如果不能在八小時四十五分之內通過這裡,就喪失資格)前後,許多人與我相反,速度猛地下降,或是放棄跑步改為步行了。從這裡至終點,我大約超越了二百多號人。至少我數到了二百人。而被別人從背後趕超上來,僅有一兩次。我逐一計算超越的跑者人數,乃是因為無所事事。自己處於這深刻的疲勞中,將這疲勞全盤容納,還能紮紮實實地繼續奔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比這更高的願望了。

我陷入了類似自動駕駛的狀態。這麼繼續跑下去,只怕過了一百公里我還能跑。聽上去頗有些怪異:跑到最後時,不僅是肉體的苦痛,甚至連自己到底是誰、此刻在幹什麼之類,都已從腦海中消失殆盡。這理當是十分可笑的心情,可是我連這份可笑都無法感受到了。在這裡,跑步幾乎達到了形而上學的領域。彷彿先有了行為,然後附帶性地才有了我的存在。我跑,故我在。

跑全程馬拉松時,到了最後關頭,腦子裡充溢的全是一個念頭:趕快跑過終點,趕快結束!此外什麼都無法考慮。此時此刻,我卻不曾想過這一點。我覺得,所謂結束,不過是暫時告一段落,並無太大的意義。就同活著一樣。並非因為有了結束,過程才具有意義。而是為了便宜地凸顯過程這玩意兒的意義,抑或轉彎抹角地比喻其侷限性,才在某一個地點姑且設定一個結束。相當地哲學。不過當時我一點也沒覺得這很哲學。這不是通過語言,而是通過身體感受到的,不妨說是整體性地感受到的。跑進了最後的漫長的半島狀原生花園跑道,這種心情變得尤其強烈。跑法近似進入冥想狀態。海邊的景色十分美麗,可以感受到鄂霍次克海的氣息。天色已近黃昏(出發是在清晨),空氣呈現出獨特的清澄來,發出夏初深深的青草氣味。還看見幾只狐狸在原野中結整合群。它們好奇地望著參賽者。彷彿十九世紀英國風景畫一般意味深長的雲朵,沉穩地遮蔽了天空。風兒一絲也無。在我的周遭,許多人只是默默向著終點奔去。身處其中,我擁抱著異常靜謐的幸福感。吸氣,再吐氣,聽不出呼吸中有絲毫紊亂。空氣非常平靜地進入體內,再走出體外。我那寡言的心臟按照一定的速度重複著舒張與收縮。我的肺好似勤勞的風箱,規規矩矩將新鮮的氧氣攝入體內。我能夠目睹它們工作的身影,能夠聽見它們發出的聲響。一切都順暢無誤地運轉著。沿道的人們對著我們大聲呼喚:「加油啊!馬上就到終點啦!」聲音像透明的風,穿透了我的身體逝去。我感覺,人們的聲音就這般穿透而過,直達身體另一面。

我是我,又不是我。這是一種異常沉穩而寂靜的心情。意識之類並非多麼重要的東西。固然,我是一個小說家,在工作上,意識這東西自是十分重要。沒有它,主體性的故事便無緣誕生。儘管如此,我還是禁不住感到:意識之類並非大不了的玩意兒。

儘管如此,當我跑過常呂叮的終點線時,還是從心底感到了高興。衝過長跑比賽的終點線時,每一次我都高興,這一次還是覺得心頭湧過一陣熱浪。右手緊握成拳,舉向空中。時刻是下午四時四十二分。起跑後已過去了十一小時四十二分鐘。

時隔半日,我終於坐在了地面上,用毛巾擦汗,盡興地喝水。解開跑鞋的鞋帶,在周遭一片蒼茫暮色中,精心地做腳腕舒展運動。雖然無甚大不了,稱不上自豪,還是有一種類似成就感的東西,偶然想起來似的湧上心頭。這是一種個人的喜悅:「自己體內仍然有那種力量,能主動地迎擊風險,並且戰勝它!」這種安心感,也許比喜悅更為強烈。體內那彷彿牢固的結釦的東西,正在一點點解開,雖然我還不曾察覺這樣的東西在自己體內。

佐呂間湖的賽事之後好幾天,我不得不手抓欄杆緩慢地下樓梯。兩腿哆嗦不已,無力支撐軀體。雙腿的疲勞幾天便消除了,能正常地上下樓梯了。說來我的雙腿畢竟經過多年的調整,變得適應長跑了。出現問題的是手。大概是為了彌補腿部肌肉的疲勞,過於用力地甩手的緣故,到了第二天,右手腕便訴說痛楚,變得又紅又腫。跑了多年馬拉松,不是腿腳而是手臂出現問題,這還是第一次。

超級馬拉松帶給我的種種東西之中,意義最重要的,卻不在肉體上,而是在精神上。它帶給我的,是某種精神上的虛脫之感。等我覺察到時,一種似乎稱為「跑者藍調」的東西,彷彿薄膜一般將我纏裹起來。就感觸來說它並不是藍色的,近乎白濁色。跑完了超級馬拉松,我無法再像從前那樣,對跑步持有自然的熱情了。肉體的疲勞難以消除也是原因之一,不過絕非僅此。「我想跑步」這一意欲,在我心中不再像從前那般可以明確地找到了。我不知道是為什麼。然而這是難以否定的事實。在我的心中發生了什麼事件。平el慢跑的次數和距離都顯著減少了。

之後,我依然和從前一樣,每年都跑一次全程馬拉松。當然,以馬馬虎虎的態度不可能跑完全程馬拉松。我還是相應地認真練習,相應地認真跑完比賽,說到底,這些僅僅停留於「相應」的層面。在我身體的核心,似乎盤踞著一種未嘗見慣的東西。並非單單是跑步的意欲有所減退。在喪失了某種東西的同時,一種新的東西在身為跑者的我心中滋生出來。正是這樣一種新ih交替的過程,給我帶來了這未見慣的「跑者藍調」。

我心中滋生的新東西究竟是什麼?我尋覓不到恰如其分的表達,不過,許是近乎「心灰意冷」的東西。說得誇張些,由於跑完了一百公里,我似乎一腳踏進了「稍稍不同的場所」。跑過七十五公里,疲勞感突然銷聲匿跡後,那段意識的空白之中,甚至存有某種哲學或宗教的妙趣。其中有強迫我內省的東西。也許是因為這個,我再也無法以從前那種不顧一切、單純而積極的態度面對跑步了。也許並非大不了的事。我只不過對跑步產生了些許厭倦。多年以來,我跑得太多,距離太長。要不就是年近半百,體力撞上了年齡這一無從迴避的高牆。抑或在不覺間迎來了男性更年期,正在通過它帶來的精神上的低迷。或是這種種要素糾纏在一起,調配出了真相不明的消極雞尾酒。作為當事者,我無法客觀地分析與解剖箇中奧秘。不管如何,我將它命名為「跑者藍調」。

跑完超級馬拉松,為我帶來了極大的喜悅,也催生出相應的自信。我至今仍然認為,參加那項賽事是一件好事。然而它也留下似應稱為「後遺症」的東西。此後很長時間,我迎來了長跑者的低迷期——儘管不曾有輝煌的過去,這依然是久久的低迷。跑全程馬拉松的成績每況愈下。練習也罷比賽也罷,雖然多少有些差距,也都變成同一件事形式性的反覆,不再像從前那樣讓我心靈震撼了。比賽時分泌出的腎上腺素,似乎也減少了一個刻度。大概因為如此種種,我將興趣由全程馬拉松轉向了鐵人三項賽,還去健身俱樂部熱心地打起壁球來。結果,生活方式也逐漸發生了變化。我開始認為跑步並非人生的全部——這原本是理所當然的。亦即是說,半是主動地在自己與「跑步」問設定了少許距離,就如同對待失去初期那毫無道理的狂熱的戀愛。

現在,我覺得好像從持續很久的「跑者藍調」的煙靄中,漸漸解脫出來。尚未完全解脫,但是有了某種重新開始的苗頭。早晨準備出去跑步而穿起慢跑鞋時,我可以感受它微弱的胎動。在我的周遭以及內部,空氣的確開始流動。我願意精心培育這小小的萌芽。為了不漏過一個響動、不錯過一個場面、不迷失方向,我向著自己的身體集中精神。

於是時隔許久,我再次懷著淳樸的心情,為了下一次全程馬拉松每el積累奔跑距離。攤開新的筆記簿,擰開新的墨水瓶,準備寫新的字。怎麼重懷這種豁達心情的呢?我還無法井井有條地說明。也許重返劍橋這座小城和查爾斯河畔,往昔的心情得以重新復甦。那些毫無他念地享受跑步樂趣的日子,伴著令人懷念的情景重新歸來。也許這不過是時間問題。在我的心中,某種不可避免的調整正在進行,為此需要的時間終於結束了,僅此而已。

前面也寫過,職業性地寫東西的人恐怕很多都是這樣,我是一邊寫一邊思索。不是將思索寫成文字,而是一面寫文字一面思索。通過書寫而思考,透過修改而深化思考。組排了多少文字也得不出結論,如何修改也抵達不了目的地,這樣的事情當然也有。此刻便是如此。只能提出幾個假說,只好說明幾個疑問,再不就是將那疑問的構造同別的東西類比。

說老實話,我染上這「跑者藍調」有何種緣由,其來龍去脈如何,而如今它漸漸煙消霧散又有何種緣由,其來龍去脈又如何,我尚不甚了了,無從解釋。也許歸根結底只能這麼說:這大約就是人生吧!我大約只能原封不動地照單全收,不問根底緣由不管來龍去脈,如同稅金、潮漲潮落、約翰·列儂的死、世界盃比賽的誤判一般。

歸根結底,歲月週轉一輪,週期完成一個迴圈。我內心有這樣一種實感。作為日常行為,跑步中值得高興、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重新歸來了。已經連續四個多月,我紮紮實實地堅持跑步。這並不僅僅是機械性的重複,也不是規定的儀式,是身體自然地要求來到路上跑步,如同乾渴的軀體要求水靈靈的新鮮水果一樣。在十一月六日的紐約城市馬拉松上,我究竟能跑出何種心情舒暢、令人滿意的奔跑來,我願意拭目以待。

成績不是問題。事到如今,任如何努力,也無法跑得跟從前一樣。我願意接受這一事實。很難說這令人愉快,不過這就是年齡的增長。我有自己的職責,時間也有它的職責,而且遠比我這樣的人更忠實、更精確地完成。自打時間這東西產生以來(究竟是什麼時候啊),它片刻也不曾休息過,一直前行。躲過了夭折一劫的人,作為恩典,都被賦予實實在在地老去這一彌足珍貴的權利。肉體的衰減這一榮譽守候在前方,我們必須接受並習慣它。

重要的不是同時間競爭。能胸懷何等的充足感跑完四十二公里,能何等地享受自身,這些,恐怕今後將有重大的意義。我將去欣賞與評價無法以數字表現的東西,還將摸索與以前大相徑庭的自豪。

我非挑戰紀錄的無邪青年,亦非一架無機的機器,不過是一介洞察了自身的侷限,卻盡力長期保持自己的能力與活力的職業小說家。

距離紐約城市馬拉松,還剩下一個月。